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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兔死狐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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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见到他,他十五岁。
应该六年级小学毕业,他从东北到徐州睢宁上学,降一级,五年级。
那是刚刚入夏,麦子收完了,家家户户都在栽稻,他在湖里(田地)撒稻秧,裤脚都是污泥。
十五岁的他个子不高,我觉得他妈妈就矮。
他到底多高不知道,一米五左右吧,有点胖,虽然不白的脸却很干净,双眼皮,脸上有个米粒大的痣。
我和他玩猜字,其实那个时候我识的字,撑死二年级水平!我有一点发现他不像十五岁,明明小学都毕业了,为什么那么简单的字他想那么久?
他亲妹妹小几问我在和谁说话呢?我说:“你哥哥。”
她看一眼就出去了。
我忘记说了,他的名字叫王亮 。
王亮看见他妹妹,笑了笑就沉默不说话了。
后来小几上初中,王亮妈妈会缝纫,暂时她家没缝纫机改衣服做衣服。
她和她儿子来我住地方几次,这有闲置缝纫机。
奶奶都会留她们吃饭,那时有两三年王亮辍学在家,什么事也没有,就是给他妈妈做一些事像拔田地草。
家家户户小孩都读书,他妈妈去哪他就去哪。
他一口地地道道的黑龙江东北方言,这边孩子初中都上寄宿学校,一个星期回来一次。
他妈妈和奶奶聊天说:“小几星期回家,王亮都是低着头悄悄地吃饭,不敢夹菜!他怕小几。小几愤恨说:你怎么不死,活着丢人现眼,浪费粮食。”
他妈妈不当什么,开心的和奶奶聊着这些,小几在家时王亮都是除了吃饭,迫不得已都出去躲着她!
初中毕业,小几读技校。
她哥哥有一点点弱智,父母都五十几的人了,她妈妈倒是想再生,可惜身体不行了,就小几一个女儿,真是疼啊!给她生活费都很多,可以说她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技校都是学习烂的不能烂了,初中毕业才去读一年多,毕业了都十五六岁。
不能一棍子打死一群人,当然技校也有佼佼者。有一百人读技校,还是有五个……可小几不是那五个。
她刚刚读技校时我看见她,戴着玻璃钻戒指、在灰暗的灯光下闪闪发光的漂亮耳钉,项链、漂亮的衣服。哪个女孩子不喜欢小首饰?虽然都是十几块钱,几十块钱的假的。
可是这可以证明十五六岁少女,在农村而言,她家庭条件是优越的,她的父母是给她很多零用钱的。
而王亮她亲哥哥,却到处捡破烂!穷乡僻壤的农村,谁家有一个饮料瓶,一个纸盒子不是聚着?卖破烂。
王亮捡两天,可能卖一块钱,在烈日炎炎夏天,他可以五毛钱一个,买两个雪糕。
这是他的零用钱。
慢慢的他到十里外的集市捡破烂,捡不到,他就到超市、小店、摆摊老板处乞讨!但是从来不会偷拿。
我记得像碗一样大馒头,他吃两个才会饱。
有一天傍晚他问奶奶,可不可以给他一点吃的?他很饿!
奶奶给他两个煎饼,一点菜。他狼吞虎咽吃完了,他说:谢谢表奶。
还开心的和我说了,再见。
不管他多饿,流连超市好吃的来来回回,站在卖瓜果摊位旁不走,他都不会偷一个吃,他说过怎么能做小偷?
小偷是很让人讨厌的。
没有钱买,可以捡破烂,卖了钱就可以买了!这是他说的。他只是有一点点弱智,他可以做很多事!
可惜他不小心捡破烂,捡到他亲妹妹学校大门口,偏偏是放学的时候!
王亮是小学毕业,一个庄子孩子都是读那个小学。
有人认识他就大叫:“王小几,那是你哥哥,他在捡破烂。穿的好脏啊。”
都是十五六岁了的学生,不是小学了。当然有更多的学生,小几也有更多新同学,这些都不知道她有一个矮胖,捡破烂的哥哥。
小几当时立刻不承认,那是她哥哥。在集市就咬牙切齿诅咒他:“你怎么不被一辆车闯死呀?家里人都让你丢尽了,你去死呀。你要再敢让我看见你出现在我在上学集市,你不死我也把你毒死,活着被你拖累。”
我知道如果他知道,他妹妹就在那个集市上学,他一定不会去那捡破烂!他一直是怕他同父同母的亲妹妹的!
他从东北来是不吃任何药的,可是他却吃药了,我也不知道是什么药,但是每次需要吃药,都是被人咒骂……
如果小几不这样,他是不需要吃药的!
他换了一个集市捡破烂乞讨。
他的亲姑姑是我的婶婶!
邻居和婶婶说:“在集市买东西,看见王亮,拿个小盒子问人要钱,小店老板连骂带打,把他推出去了。他看见我还不好意思笑笑说‘老板真小气,就给我一毛钱’。”
我婶婶像说别人家事一样说:“殃根呀!祸根呀。在黑龙江时好心人劝我哥,把他带哪丢了。大哥不听,八九岁能丢掉,现在十九了,怎么办?你看看俺家也摊着一个殃根。”
最后一句是睥睨着我说的!
那是2008年,到处都能听到北京欢迎你的歌曲,全世界人正在认识刘翔、郭晶晶时,王亮在睢宁河里淹死了!
他的邻居十几岁男孩晚上看睢宁电视台,说:太平间、冰冻室,再无人领取,就自行处理了。
他告诉他爸爸,第二天一起看。
原来有人在钓鱼,他问人有鱼吗?人说有。
他应该很饿了!摸到鱼就有吃的了,可他不会水!就在北京奥运会如火如荼时,他淹死了!那时他十九岁。
王亮三个亲姑姑,其中一个是我的婶婶!
两个亲叔叔,没一个是穷的,都是四五十万,一次性付清买起房子的人。
王亮离家两个月了,尸体在冷藏室放十几天,他五叔和两个人收尸体时,王亮被压在其他五个尸体下面,满嘴污泥!
他脸上那颗痣干净而清晰,尸体在冷冻室也是按天给钱的。本来要一千块钱,他五叔说:“他是个傻子无父无母,跟爷爷的,爷爷今年死了,没一个亲人了,我们只是一个庄子的,凑点钱……”
睢宁有个习俗,没有结婚男女是少亡鬼!不管是尸体还是骨灰都不能进家门,几百钱拿回来尸体,两百块火化,一百块骨灰盒,临了给他买了一百多的好衣裳。
从睢宁回来路上就随便小路旁就埋了!
为了省点钱,明明二十多个至亲,他都死了!还是没一个愿意承认!
那时小几去南京旅游,她两个姑姑都在那开小吃部,我的堂弟技校放暑假回来说:“他表妹小几,可喜欢吃羊肉串了,天天拿她妈几十块钱去买。”
就在她开心的旅游南京,天天吃着羊肉串,她亲哥哥不知道挨饿多久?想摸鱼吃,淹死在河里!我的婶婶从南京回来,左右邻居问她,好好地一个人怎么会淹死呢?
她春风满面说:“早死早好,你看看他可作人?哪不能死,跑到睢宁县去死,死了也要花家里钱。他还真会死,孩子爸说多少年这奥运不奥运,才在中国一次。他选择这会死,和奥运会一起了,多喜庆呀。火化给他买那么好衣服干嘛?糟蹋了,家里人都让他丢尽了!活着一天也是拖累家里一天。”
他亲姑姑我的婶婶,就那样谈笑风生的和好几个人聊着。
而我就坐在旁边!亲叔叔看见他就踢踩他,骂骂咧咧说他丢人!
什么亲姑姑亲叔叔都罢了,他爸爸妈妈也是让他自生自灭,骂废物。
爷爷问婶婶,怎么离家那么久,你哥嫂不去找呢?
婶婶立刻言之凿凿:“怎么找?他是有腿的,他想跑出去,你找回来还能把他腿砍了?睢宁那么大怎么找?”
那集市呢?集市长半里,来来去去就几家店面。可好找?你们可有一丝一毫想找他回来?其实一个个都想让他自生自灭的!他真的只是一点点弱智而已!他虽然上学成绩不好,可读书、念报纸,自理都是可以的。
一个能念报纸看故事书的弱智,能严重到哪去?
刘丹问我,可新闻上那些残疾、智障、家里对她都很好呀?
可我们是到死,都在新闻永远也看不见的地方呀?
兔死狐悲!他有亲生父母亲妹妹都是这个下场,何况我是个无父无母的!
曾经还有个姐姐,心灵有一点慰藉,也早就没有了?在我十四岁时婶婶去南京了,不然活到今天,苦不堪言,我的日子一定会比这四个字还严重吧?
2012年,我病危、心电图、氧气罩、昏昏沉沉睁不开眼发不出声音,我只能听见远方传着我二叔骂骂咧咧声音。
但是我清楚听见他和别人说:“她这样的不如死了,活着也是拖累人。”
我真的想大声说:我从来没拖累你们一丝一毫!你们对我而言只是路人。
可我真的快要死了,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我要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想起来的统统是他们的那一点点好!什么都原谅了!只希望快快的死。可第二次的又活过来了!有时候会想什么慈善机构,什么这个明星慈善公益了,那个名人慈善基金了。真的需要爱心、可怜、道德才能活下去的孩子在农村!
为什么我们到死,都看不见中国是有好人的!
江苏省 睢宁县庆安镇杜朱村双东组 李永芝2016年8月26日星期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