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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是非转成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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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还真独自坐在角落里喝着闷酒,少年青涩的面庞上染上了些许颓疲,沧桑,自带着彼岸花逃离南羽都,辗转霜城遇到白庭君,替他隐藏在人族基地假意建造天空城也过了大半年。
这半年来他时常梦魇,冰冷的宫殿中传来哀鸣的钟响,声声敲打在心头,记忆中那个自幼保护他,照顾他的姐姐,微微张合着嘴唇好像在对他说些什么,他想要到达她的身边,可她却如水中之花,随风消散,渐渐失去了身影。
他很清楚地记得,姐姐在最后一刻对他说的是“活下去。”
羽还真的童年原本是清苦而卑微的,自幼家道中落,父亲早丧,母亲常年卧病在床,他自小受尽了那些贵族少年的凌|辱,直到尚在年幼的姐姐如天神般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成为了他的救赎。他的人生自遇到姐姐的那一刻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不在是别人口中的“破落户”他是雪飞霜的弟弟。
虽然他一直不肯听姐姐的话将姓氏改回雪姓,但在羽还真心中,雪飞霜是他除母亲外此生最重要的人。
然而,这么重要的人,他却无法守护,眼睁睁的看着她一步步走向死亡。这该死的星流花……
羽还真将喝了一半的酒坛狠狠砸在地上,破碎,迸裂,看着原地打转的残骸,眼泪又忍不住的涌上来,却又被生生憋了回去。
他时刻告诫自己要坚强,却又忍不住想要痛快的泄恨一番。
他觉得自己很可悲,对于雪飞霜的死,他甚至不知道该恨谁?风天逸?羽还真痛苦的闭上眼睛。
“还真,机枢师父找你。”
彼岸花轻轻拍了拍羽还真的肩膀,满目心疼与苦涩,她俯身小心翼翼的将地上破碎的酒坛捡起放进竹筐,又起身为羽还真擦拭胸前沾染的酒渍。
“机枢师父。”羽还真怔然的眼中带了一丝神采。倒也是天无绝人之路,当初他答应白庭君卧底,本也是抱着私心,想要建造天空城对抗南羽都,为雪飞霜报仇。却阴差阳错的遇到了一对气质斐然的中年夫妇,令他惊讶的是,那中年男子竟是恢复了本来容貌的机枢,而那美貌妇人,却是人族女皇!
机枢见他天赋出众,虽目有仇恨,然心思纯净,便将他收为弟子,传授他《渊海天工》中的高阶机关术。羽还真欣喜若狂,倒也振作了不少。
白雪女皇隐藏身份,除过每隔几日离开个把时辰,几乎日日伴在机枢左右,两人虽交流甚少,却又有一丝若有似无的默契。女皇的眼神中偶尔会流露一种追忆,然而更多的却是落寞。
机枢坐在案几前摆弄着一个方盒,见羽还真来,颔首道“你我有缘成为师徒,这些日子为师已将毕生衣钵传授于你,你进步神速,于机关术数一道,造诣甚至远超为师当年,相信假以时日,定有一番作为。但,如果日后你要是做伤天害理之事,为师决不轻饶,记住了吗?”
“徒儿谨记在心。”
机枢点了点头,将手中方盒递给羽还真,道“此物与茯苓有关,你暂时代为珍藏,但绝不许私自打开。”
羽还真拿起锦盒,笑道“徒儿知道了,一定不会打开。不过话说回来,师傅不让打开,徒儿也打不开啊~”
机枢笑骂道“臭小子,油嘴滑舌,不过颇有为师当年……好了,不与你贫嘴,为师这几日会出去一趟,这锦盒,你在适当时候交给苓儿。”
“适当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到了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羽还真似懂非懂的点头,只觉得像机枢这种高人,说话都有些似是而非,让人摸不着头脑。
“还有,这些日子你做的事,你要想明白,为师虽然没有资格阻止,却也不忍你误入歧途,凡事要问心。”
“徒儿明白。”
机枢交代好一切事宜,终于在白雪又一次离开时,暗自跟了出去。机枢知道羽还真以工匠的身份偷偷潜入天空城基地,又用机关阵法往返其中,却也因为身份问题,决计不可能进入天空城的核心部分,因此,为了不让白雪野心得趁,他要亲手毁去当年铸成的错误。
幽林之间,
女皇身着素衣,依然雍容华贵,她自怀中取出一个红木锦盒,眼神带着丝丝缱绻,唇角也随之挂起温柔的笑意,如对待情人一般,小心翼翼地将盒中之物取出放在地上。
一个握着小花的木偶。
女皇用手轻抚木偶的头部,木偶竟是触发了机关,发出清脆的声响。
“小雪,对不起,小雪,对不起。”
木偶一边发出声音,一边缓慢的向前移动,女皇仿若未闻般,随着木偶继续前行。
女皇迈着优雅的步伐,一步一步却仿佛踏在机枢的心头。他随她每走一步,心中的复杂便越为浓烈一分。
那个手握鲜花的精巧木偶,是当初他为了向她道歉,而亲手制作的。只是物是人非,当初的花苞,如今早已绽放出芳馨的花朵。而这木偶的主人却成了血海深仇的仇敌。
机枢尾随其后一路前行,见眼前密林环绕,却隐隐有五行之变,若非随着事先设计好的机关木偶,想来根本无法进入这阵法之中,只见木偶移至一处山脚下突然停了下来,紧接着白雪小心收起木偶,在山岩上轻抚几下,竟显出一条密道来。
密殿中,
白雪女皇居于上位,一派威严。
“诸位,霜城和南羽都相争多年,一直难分胜负,澜州大地的版图始终缺了一块,我人族穷上千工匠,历十年光阴,终于建成了这天空城,统一澜州是我一直以来的心愿,有赖诸位替我实现。”
殿中效忠于皇族的能工巧匠皆是为之一振。
“自当竭尽全力”
“诸位有所不知,这天空城的设计师另有其人,今天,他也来到了这里。”女皇红唇微抿,凤眼带着一抹凄然,笑道“机枢,既然来了,又何必躲躲藏藏的呢?”我便知道,那小小的机关,又怎能奈何得了你。
果然,自阴影处走出一位蓝衫男子,正是机枢。
“胡说八道,现在这天空城哪与我还有半分关系。”
“哦?”女皇的笑意中涌上一抹苦痛,“难道这天空城不是你的得意之作吗?”
机枢闻言,顿了顿,沉声道“我当初设计这天空城是为了和自己的爱人一起云游四海。并非什么超级武器。你看看这里面哪样东西还是我的初心?”
女皇心中一痛,讽刺道“云游四海?机枢,十八年了,我对你的心从未变过,可是你呢?每次出现都是为了伤害我……”女皇不由向前走了几步,自嘲道“与我虚与委蛇的这几日,真是委屈你了!”本以为这偷来的时光可以多些时候,没想到,该来的还是会来……
机枢心中没来由的一紧,却依旧道“那是因为你已经不是十八年前的白雪了,听说你将此地视为禁脔,凡是擅入者都会身首异处,恐怕今天这些工匠又会枉送了他们的性命吧……”
原来她在他心中竟是如此不堪,眼泪自凤眸中溢出,女皇惨笑一声,哑着嗓音道“你说错了,今天枉送性命的,不是他们,而是你!”
女皇言罢,原本俯首一边的工匠,忽然神色有异,竟是挣脱外袍,朝机枢扑了过来。
这本就是机关遍地的密殿,对于机关方面造诣精深的机枢而言,对付十来个被秘法控制心智的死士还是很容易的。
“你不该选择在此处对付我。”机枢冷声道。
看着倒地不起的死士,女皇并没有想象中的慌乱,反而闲庭信步,端坐于大殿之中。
只见,被机枢打倒的死士突然眼泛血雾,口中溢出乌黑的血液,不消片刻便丢了性命。
“你下毒!?”机枢震惊道。
女皇犹自整了整鬓间的散发,勾唇道“他们知道的太多了。”
“你疯了,连自己人都杀,你可知天空城一出战火必起,到时候整个澜州大陆,赤地千里,饿殍遍野,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是!”白雪女皇闭了闭眼,心中已是一片绝望,原来当年的相濡以沫都是假的,他竟没有相信过她半分。难道他当真不知,自己从来都没有想当什么无双公主,人族女皇吗?罢了,就让这一切结束吧……
“我还要看着你的女儿灰飞烟灭,我还要看着你对当初的决定,愧悔不已,我要看着整个南羽都为你这个负心汉陪葬!”
“好,我今天就亲手毁了你的天空城。”
“你休想!”
女皇自王座飞起手握宝剑像机枢刺来,机枢本能后退,却并未格挡。
“你还手啊,你为什么不还手,我偷了你的设计,杀了你的妻子,还要拿你的女儿做战争机器,你为什么不还手?”
言罢,女皇将散落地上的宝剑掷于机枢。
“以前的种种皆是我负了你,到此为止行了么?”机枢将剑反手而握。
记忆中的那段美好不知不觉涌上心头,少年反手拿剑,笑得开朗“我这样握剑就不会伤到你了。”
反手握剑,反手握剑……机枢,你……
你说过永远不会与我刀剑相向。
“这招叫做白首韶华,你可还记得?”白雪女皇嘴角溢出鲜血,笑容却若十七八岁的少女。
“白雪,你……”机枢震惊的扔下手中的剑,方才两人酣斗时,竟使出了年少时剑法,而她明明知道此剑法的破绽,却还是……
“你,为何如此……”
“为何,如此?”女皇笑了,因为是你啊……
啪、啪、啪,
“真是一出好戏,老夫都忍不住要鼓掌了……”阴暗角落中一个佝偻的身影渐渐走出,低沉嘶哑的嗓音中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老夫没想到,这么多年来,陛下对机枢竟还是念念不忘……”
“天机子!不,本皇应当称你为天涯子!”女皇讽刺道。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天涯子语气中带着一丝阴狠。看到一旁疑惑的机枢,遂嘲讽道“被心爱之人斩杀的滋味如何?女皇陛下。”
“原来是你,天机阁的叛徒!当年……”机枢不可置信道。
“哼”天涯子厌恶的看向机枢“这世间本不该有你这种人出现的。”
天机子与天涯子兄弟二人本是天机阁门人,却因野心勃勃,妄图染指澜州大地,破坏人羽两族百年和平,天机阁主得知后废除两人灵力术法,赶出天机阁,却谁知二人竟无意中窥得禁术,能力大增。兄弟两人阴险异常,且诡计多端,天机子借机接近羽皇,意图颠覆羽族皇权。而天涯子则潜伏在人族帝王身侧。
自古帝王多猜忌,两人极擅权谋之术,蛊惑帝心,又加之禁术控制,一时间竟险些得逞。只是后来天机子阴谋破败,被迫逃离南羽都,又因贪婪窥伺人间富贵,辗转霜城。而较之天机子,天涯子显然更加谨慎,多年来并未以真身出现于人族帝王身侧,而是用禁术控制帝王身侧的亲信,达到蛊惑帝心的目的,以至于后来天机子化身人族国师一事,也是他精心安排。
天涯子一直隐于暗处,无意中发现机枢的天空城,他的想法比天机子更为极端,在他的认知中,世人皆丑恶,唯有毁灭澜州大地,才能逐渐吞并九州部族,实现野心。而天空城正是实现此法的关键。天涯子对机枢将天空城视为爱巢的想法极为不耻,因此想方设法利用白雪与机枢两人间的矛盾,夺走天空城。使得二人反目成仇。
“女皇陛下不是一直想知道,当年机枢为何转眼就另娶他人吗?”天涯子笑得很是阴险“那是因为老夫的帮忙。”
天涯子又道“机枢,你猜猜你的妻子是不是真如你想的那般纯洁无暇,天真善良?当年那一场迷醉真的是你不胜酒力?”
“你说什么?”机枢愕然。
“你应该能明白老夫说的话,当年老夫离间你二人后,正是你的好妻子林睿竹,也就是无双公主的贴身婢女,找到老夫,跪求老夫……”
“你胡说,睿竹她明明是因为……”机枢的反驳突然间止住了。
一旁的白雪见状,终是明白了缘由“原来我在你心中竟是这般贪慕虚荣,心思狠毒之人,呵,当真可笑……”
“那林睿竹假意受到女皇陛下的为难,投奔与你,再与你软语温存,你也竟然信了,还与她结为夫妻。可怜,当时的公主正被人族君王逼嫁……”
“我……”
天涯子阴沉的看着两人因为当年反目的真相而恍惚不已,心中一阵畅快,不由再添一把火道“说起来,当年的那张核心设计图还是老夫控制公主的亲信偷出。”
“不可能,当年那设计图明明是白雪交于人皇……”
“不错,只是当年我看到的设计图却只是徒有虚表,并无内容。”白雪女皇幽幽的说道。“我当时并未多想,只盼着与你双宿双栖。怎料父皇看到那简单的外形图并未发怒,反而高兴地将我封为尊贵无匹的无双公主,我本心里暗喜,天降福泽,却没想到是一场阴谋。你连解释都不听,便对我恶语相向……”
“不过是个被女人玩弄于鼓掌间的废物,你应该还不知道那个偷拿设计图的人是谁吧,正是你的好妻子林睿竹!说来,女人的嫉妒心真是可怕。任谁也不会想到这一切的背后竟是那个女人。不过,老夫隐藏身份一事向来天衣无缝,竟不知是何时露出了破绽,女皇陛下果然心机深重。”
机枢颓然倒地,突如其来的真相让他心中的坚持轰然倒塌,却又不得不信,当年的种种确实存在不少蹊跷,只是他一直认为是白雪辜负他们之间的深情,而不愿去细想。原来真相竟是,竟是……
“老夫今日的话已经够多了,你二人既然误会解除,就去阴曹地府话别去吧。至于天空城,老夫自然会让它完成它的使命。”天涯子说完,便施起诡异术法,操动掉落的宝剑像机枢飞去,而机枢却沉浸在林睿竹的背叛中无法自拔。
“不!”
刀剑刺入,血浆迸出的声音令机枢回神,只是眼前的一切却令他追悔莫及,白雪竟不知何时挡在他的身前。
“不,不……为什么……为什么……小雪……”
机枢沉痛之下,狠狠挡开再次攻来的刀剑,发动身上的机关射向天涯子,天涯子本以为机枢已是强弩之末,却未想到还有后招。一时被打个措手不及,谁知在他准备挡下机枢攻击时,机枢竟是将目标移向天空城中枢系统。与此同时,本是伤重的白雪猛然跳起,一剑刺向了天涯子的心口,天涯子正中一剑,身体却并未流出血液,而是在一抹诡异笑容中化为黑雾渐渐消散。
烈焰光球瞬间摧毁天空城中枢,而机枢也受到波及内伤严重,眼见密殿受到波及将要倒塌,机枢拼死爬向晕倒的白雪女皇身边,抱着她向外冲去。
一切终于结束了……
机枢望着熊熊火光中的密殿,心叹道,这一世的罪孽总算是随着天空城的覆灭而消散了。只是……
奄奄一息的白雪女皇悠悠转醒,迷离着眼神,惨笑道“这一生的蹉跎,竟都是谎言。”
她努力睁着眼睛,想要看清机枢的样貌“如果,人生若是初相见,该多好。”
“倘若,你要是能笑一笑,定能叫这满山的茶花,都尽失了颜色。”
滴答,滴答。
“那明明是桃花和梨花……”
女皇甜甜的笑了,泪水自眼眶中流出,纤长的手指在伸向机枢时,终是无力的垂了下来。
机枢紧紧抱着白雪,伤心欲绝,早已分不清泪水与血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