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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真爱 心灵在寒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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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有一日,那个男人出现了。
林场每年都有工人被调回厂里,同时有新人补充进来。那一天开新人欢迎会时,李文慧没到场,她是否出现,也没有人在意。
第二天,如常去伐木,李文慧伐了第五棵树木,正坐在一边香汗淋漓,大口喘气的时候,却有一个人,主动跑到她负责的树木旁,轮起电锯,一声不响的帮她干起活来。
李文慧看着那背影,觉得陌生中却带着说不出的熟悉与亲切,走过去,看见一张年轻男人的面孔,那男子的脸,竟漂亮得不似真人。那一刻,李文慧惊觉庐山最美的季节已经来临,树青草绿,山花灿烂,那一刻,李文慧惊觉,自己置身于久违了的温暖阳光之中。
“没有人告诉过你,不可以帮我干活吗?”李文慧平定了一下心情,以尽量冷淡的声线道。
“为什么不能帮你干活,我和那些兄弟之间也常互相帮忙的,何况,这队里就你一个女人,这活,可不是女人该干的。”那男子道。
一句话,引起李文慧内心许久未有的感触,她觉得自己心里最软和的一处被触动了,鼻子一酸,竟有点想落泪。多久了,没有人当她还是个女人一样看待。
“队长没跟你们说过我的‘前科劣迹’?”李文慧以嘲笑的口吻道。
“恩,昨天开会时说了,说不让我们与你说话。”那男人道,然后向李文慧眨了眨眼睛,“可是,我已经在和你说话了。”
李文慧笑了,好久没这样真心的笑过,“你别帮我,当心回去挨批。”
“那你完不成任务,不也会挨批?”
“我不怕,我习惯了,除了这个,她对我也没别的办法。”
“你都不怕,我一个大男人,我怕什么。”那男子又低头干活去。
“可是,可是,她会说你,她会说,很多难听的话……”李文慧本来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好怕的了,可是对着这个男人,有些话她还真说不出口。
“她说啥,我都听人说了,她说你勾引我?真是笑话,帮忙砍几棵树就勾引了?真亏她想得出来。”那男子笑。
“你不相信他们说的话?”李文慧问。
“当然不信,以你的样貌不用说是想勾引谁,但凡有点心计,也不至于到这点方来受罪,傻子都看得出来,有人整你呢。”
李文慧的鼻子又有点酸,想哭。
“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不去和他们分辩?”
“分辩,有用吗?正如你所说,傻子都看得出的事,他们要整我,就让他们整去,我不再乎。”李文慧道。
“真的不在乎?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女孩子,干这样的活,还要受这样的气,你到底得罪谁了?是怎么回事,能告诉我吗?”
看着那男人真挚的样子,关切的眼神,李文慧第一次,将那晚的事,讲给了一个朋友听。这个刚刚相识的陌生男子,却给李文慧带来一种老友般的信任。
在讲述的过程里,李文慧用双手紧抱着自己的双肩,她突然觉得前所未有的软弱与寒冷,而这些,在以往受到不公正的待遇的时候,却是从未有过的。那些人越是冷淡她想尽办法打击她,她越是表现得凶悍,而当面对那一种关切的眼神时,她的心柔软了,融化了,就像是见到了阳光的雪。
那男子听李文慧讲述的时候一言未发,却紧紧的攥紧了拳头。听完整个故事后,狠狠的骂了一句“混蛋!”然后对李文慧说:“别害怕!文慧,你放心,现在有我在,谁也别想再欺负你!”说完,又转过身干活去了。
李文慧望着他的背景,泪水夺框而出……
回到营地,果然,队长忙不叠的召开紧急会议。
“宋宗义!”队长喊。
男子站起身,满不在乎的看着队长的眼睛。
“你今天帮李文慧干活了?”队长尖声道,“是男子汉就要敢做敢认!”
“我没不敢认啊,我是帮她了,怎么着?”宋宗义道。
底下开始有人小声议论。
“你,你这是什么态度?”队长开始恼火。
“呵呵,”李文慧轻笑,“我说队长,你还会说点别的不?每回都拿态度说事儿?”
“你,李文慧,还有你,宋宗义,给我站到前边来!”
看着宋宗义大摇大摆的走到会场前台,李文慧也跟着起身,走出去。
“好,现在你们对着大家交待,你们是什么关系?”队长向二人道。
“什么关系,战友关系,同志关系,她有困难,我帮她怎么了?”宋宗义答道。
“全队那么多同志,你怎么就关心她了?李文慧在厂里就有作风问题,让她来这里就是接受煅炼,接受教育,你帮她,你什么立场?我看你是看上她了,是被这个不要脸的女人勾了魂了!”
“对,我是看上她了,怎么了?你管干活,管伙食,还管得着男女谈恋爱?我还告诉你,她就勾引我了,我也愿意让她勾引。她是我女朋友。而且,你!”宋宗义用手指着那女人的脸,“以后给我小心点,你再欺负她,别怪我出手打女人!”说完又向着女队长挥了挥他那孔武有力的拳头,拉起李文慧,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下,走出了会议室。
队长被宋宗义凶神恶煞的样子吓住了,竟没敢再出声,那男人瞪着她的眼神,真像只要吃人的小老虎。
在众人的纷纷议论里,他们出双入对形影不离;
在再一次迎面而来的风雪中,他们互相温暖,点燃爱的火焰。
那是李文慧第一次恋爱,她爱得全情投入,爱得至死不渝,爱得完全献出了自己。
庐山的又一个春天来临的时候,二人双双辞去了厂里的工作,来到九江市,着手组建自己的小家庭。
宋宗义家中无父无母,是由哥哥一手带大的,三年前才随哥哥嫂子从东北迁去北京,因而他的婚事全凭自己做主,不必与家人商议。
李文慧自小便一股子敢做敢当的劲头,发了封电报说自己要结婚了,等稳定下来,再回去看父母双亲。
然后两人便开始组建小家庭,婚礼的费用是拿不出的,二人也无立锥之地,拿出全部工资,租了间小房全做新房。当时所有的困难在李文慧看来都不算是困难,只是要与自己深爱的男人名正言顺的双宿双栖,其它的,与此相比,便都微不足道了。
婚后头半年的生活,还是甜蜜的。两人都没有工作,只能做个小生意,夫妻二人合力开了个小小理发店,靠着宋宗义家传的手艺,齐心协力,生意做得红红火火,眼见两人的生活也是蒸蒸日上。
可不知何时开始,宋宗义迷上了赌博,起初还是小赌娱乐,慢慢地,便沉迷下去,生意也不太做了,经常几日几夜不见人影。
以李文慧的脾气自是不会坐视不理,先是谈,不通;然后是吵,无效;再接下来,就是打了。而且这夫妻两打闹起来与一般夫妻不同,大多夫妻吵架,虚张声势的多,大声叫嚷,摔打家里物件,雷声大雨点小,待把街坊邻居连都吵来,大家一劝,也就熄了干戈。可李文慧与宋宗义却不同,两人每次吵闹,都是反锁了门,认真肉搏,谁来敲门也不开,直至一方被打得头破血流,倒地不起,眼见要出人命才肯罢手。当然,大多时候,头破血流的是女方当事人。
流血,受伤,这些李文慧是不怕的,她只怕,每次她离家出走,宋宗义来求她回家时,那副做错事的孩子般的可怜模样,那模样让李文慧忘了所有的怨恨,从眼里一直疼惜到心里;她只怕,宋宗义说起林场里的初遇时,她心里升起的那种阳光般的温暖,在那阳光下,李文慧心里有再寒冷的冰雪也会随之消融;她只是怕,宋宗义将她拥在怀里的感觉,在那强有力的双臂里,再坚韧的女人也会变成水,似水柔情。
李文慧没办法持续她的恨,即便是受到了再多的伤害;李文慧无法离开她的男人,即便是在那男人一次次的失言,说了改过,一两天后却又出现在赌桌上。
可是,最终发生的一件事,却让李文慧不想恨也得恨,不愿离开,也得离开。
那一晚,宋宗义,那个在李文慧心目中,坚强得像座山一样的男人,哭了。
他说,他完了,这一次,他完了,他输了他的所有。
李文慧说,输了所有也没关系,只要你真能戒赌,我们重新再来,也不是没一无所有过。
男人说,不只是一无所有,没有重新再来的机会,他输的钱,他一辈子也还不起,他完了。
“输了多少?”李文慧问。
男人说了一个数字,李文慧知道,这次是真的完了,就算自己借遍所有亲朋,也拿不出他讲的那个数来。
然后,男人扑通一声跪在她身前,哭声也变作号啕。
李文慧抚着男人的头发,安慰说,不怕不怕,我们一起来想办法,心里却空洞洞的,办法,哪里有办法啊?
“办法还是有的,只有一个办法了,文慧,我求你,救救我……”男人道。
“我,怎么救你?”
“只要,只要……债主说只要你和他,只一夜,就一夜,我的债就可以一笔勾消……”
李文慧费了好大的劲,才明白自己的男人在说什么,他竟然要自己的老婆,去卖身还债?李文慧只觉得自己两耳嗡嗡作响,身前的男人嘴唇一张一合,却再听不到他说些什么。
“文慧,我求你,救救我,我发誓,从此后再不赌,文慧,求你,救救我,就这一次。”
李文慧抬起手,男人本以为接下来会是重重的一巴掌,可是那手却轻轻的放在他的脸上,柔柔的,充满爱意的轻轻抚摸。
这张脸,这张自己深爱的脸,这张让自己体会了女人全部的爱与被爱的滋味的脸,这张让自己无数次体会到梦里也未曾梦到过的幸福的脸,这张自己今生今世来生来世生生世世也不会忘怀的脸。
看着他,李文慧笑了,无力而苍白的笑:“我答应你,你是我老公,是我最爱的人,如今你有难,我怎么会不帮你呢?”
男人感恩戴德,如蒙大赦,为自己终于得救而松了一口气,却完全没去想,李文慧为何会对他那荒诞的要求,答应得那样爽快。
当天晚上,李文慧履行自己的诺言,做了自己当初宁愿被放逐受苦,宁愿被人欺负也不肯做的事。第二天回家,她只对宋宗义说了一句话,“债还清了?”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李文慧说想自己静静,让宋宗义去出,然后,喝下了自己整整一瓶农药。
大难不死,被及时抢救回来,劫后余生的李文慧带着残破的身心,离开了庐山,来到深圳。
“给小姨倒杯酒。”李文慧向若澜道。
若澜走到吧台边,取了一瓶“极品威士忌”两只高脚杯,斟了两杯,听了小姨的讲述,若澜也想喝一杯。
太多的感慨,太多的动容,太多的酸楚,卡在喉咙里,若澜一时真不知说点什么。
“小姨,你还恨他吗?”沉默了半晌,若澜问。
“恨。”李文慧道。
“恨他去赌?并且因此出卖你?”
“不,这个,我倒是不恨了,我恨他,那样的让我爱过,死心踏地、刻骨铭心的爱过,人这一辈子,要是没有经历过那样的爱,反倒好过点。”
“那么,小姨,你现在还是爱他的?”
“是的,我这一辈子,只怕再不能那样的爱一个人了,我的感情已经在那一次里,燃尽了。”
“小姨,后来那个男人呢?他怎样了?你有没有又见到他?”
“再见不到了,他在我走后半年,自杀了。”
“啊?”若澜发出一声惊呼。
“所以,这一次,我无论如何不会再放他走,若澜你不知道,阿峰与宋宗义生得十分相像,我刚见到他时,几乎以为是宋宗义再生,所以,这一次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放他走。”
“可是,小姨你爱他吗?像爱宋宗义一样?”
“这个,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一点,我不会再让他离开,永远不会。”小姨的表情说不出的哀伤。
“那么,小姨,来到深圳后,又发生了怎样的故事,你又是如何结识了现在的姨父,并且成为李总经理的呢?”若澜不想小姨沉浸不堪回首的往事里,不想让她的表情,那样的哀伤。
“这个,却是一个更为不堪的故事。”李文慧却这样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