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大清之璃殇》玄笙燁陌

29、长清番外（二）

　　带她出宫的时候，她忧心忡忡地对我说，你冒这样的险，被抓住就是死罪。
　　我笑了笑，回答说，我不在乎什么死罪。
　　我不在乎什么死罪。
　　早在遇见她的那一年，早在第一次向师傅向暗宫说谎的时候，我就已经犯下了不可饶恕的死罪。
　　犯一次是死，两次也是死，我还有什么好在乎的呢？
　　只要能将她带离那个阴暗的皇宫，带离那个令人不安的地方，只要她能够活得高兴一点，死罪这种东西，让我再犯个千次万次都没关系……
　　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她真实容颜的时候，是在三年前除夕那天。
　　她把我叫去她的房间，神色淡然地向我坦白了与她身份相关的所有事情，包括那张精致的脸。
　　她说：“我答应了父王要照顾好我的弟弟，可是毕竟一个人的能力有限，所以想拜托你帮帮忙。”
　　十岁的她虽然不像现在这样美得让人喘不气来，可是那张带着稚气的精致面容，也令我恍惚了好长时间。
　　我的心情很复杂，不知该如何形容。
　　似乎那时候并没有太多的惊讶，反而在心底隐隐觉得，她的眼睛那么漂亮，也只有这样精雕细琢的容颜才能配得上。
　　然后忍不住有些高兴，又有些紧张。
　　就像一不小心发现了无人在意的宝藏，为自己是第一个欣赏到这份美丽的人感到兴奋，同时也贪婪地希望，能成为唯一一个欣赏这份美丽的人。
　　然而可惜的是，这世上的事，总是不能顺心如意。
　　也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她十二岁那年，我向暗宫汇报假情况的事情被师傅发现了。
　　师傅将我召回暗宫，沉默地看了我半天，然后说：“长清，你有一双狼一样的眼睛。”
　　他说：“我特意把你安排在沉默寡言的四公主身边，为的就是磨掉你的野性，却没想到你会变得如此胆大妄为，居然敢对暗宫一骗就是六年。”
　　我笑了笑，没有多说也没有多想，直接拔剑冲了过去。
　　杀掉师傅我并不后悔，他给了我一身武艺，我虽然感激，可是除此之外也没有更多，而且如果这样做能阻止皇宫里那些人注意到她，我不在乎背上欺师灭祖的罪名。
　　可是尽管布置得再怎么小心翼翼，师傅的死还是引起了上位者的怀疑。
　　那个人很高明，试探与观察都做得无声无息，当我猛然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被他注意上了。
　　我开始变得不安。
　　当我看到她窝在康熙怀里安然睡着的时候，我的不安达到了极点。
　　我愤怒，嫉妒，不知所措。
　　然后，在那个寒冷的上元夜，当原本仅属于自己的珍宝因为严陌的愚蠢而暴露在众人面前时，我的忍耐到达了极限。
　　我决定带她走。
　　一定要带她走。
　　过完十五，我一直在酒肆里做着出宫的准备，酒肆虽然是由她建立的，但里面的人都是我在管理。
　　严苛的训练，残酷的杀戮，冰冷的勾心斗角，这些都是我不想让她看见的东西，所以极少让她来。
　　然而，十五那夜，康熙却派人对酒肆发起剿灭。
　　我的计划被打乱，于是抽空回去看看她。
　　然而这一次的见面却让我愤怒至极，愤怒到再也没有心思考虑准备还不充分这个问题，直接点了他的睡穴将人带走。
　　康熙竟然吻了她！
　　一直被自己爱护着的宝贝却被那个男人吻了！
　　藏在我心中最美好的事情，轻易被那人破坏了。
　　当她对我的行为表现出疑惑的时候，我压不下心底深处的恶意，故意说了些似是而非的话，误导她是康熙要对付我们。
　　然后，她信了。
　　黑漆漆的马车里，她看不到我悄悄勾起的嘴角。
　　高高在上的帝王，你费尽心思做了这么多，又可曾想过，你的感情，她完全不懂？
　　在她心目中，你依旧是那个冷漠无情的帝王，所有的亲近与宠溺，都带着居心叵测。
　　康熙派出的第二批人马被我消灭以后，我以为我们暂时摆脱了他的追捕，却没想到我终究是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康熙。
　　他没再派大批人马过来，并不是因为失去了我们的踪迹，而是皇宫中假扮公主的人遭到刺杀，他怕她回宫会遇到危险，想先除去那些蠢蠢欲动的人，所以才放任我们在外面自由了这么长时间。
　　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已经处理好宫中的一切，亲自带着暗卫追杀过来。
　　行府被暗卫围得滴水不漏，这一次，我插翅难逃。
　　我并不怕死，我只是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
　　我也不想放弃，守护了那么多年的宝贝，就这样让一个曾经想毁了她的人夺走，实在会心有不甘。
　　因此，即使知道没有成功的希望，我还是雇了船，让那个姓安的把她送走。
　　我慢慢地走向那个灯火通明的地方，越是靠近，心里就越是愤恨与不甘。
　　我想起很多事情，很多以前让我心痛与难受的事情。
　　想起她受伤的样子，难过的样子，从噩梦中惊醒的样子，还有站在热闹的人潮中，却依旧掩不住寂寞的样子。
　　她受过多少委屈，高高在上的帝王可否知道？
　　一定是不知道的吧，因为她从来都不会说。
　　她不埋怨，不哭泣，受伤的时候就一个人躲起来，默默地舔舐伤口。
　　可是，我却不想让她的伤痛独自腐烂在黑暗中，我要说出来，我要让那人，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曾给她带来了多大的伤害。
　　身着便服的康熙站在最前面，看着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什么蝼蚁。
　　我忍不住大笑，质问他：“你究竟觉得，自己有什么资格，能够带她走呢？”
　　那人瞥我一眼，眼神冰冷。
　　我不屑地哼了一声，嘲讽道：“你以为自己能给她幸福？可是不要忘了，她所有的伤痛，都是你一手造成的！”
　　康熙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我看着他动摇，心里升起恶意的快感。
　　“她为什么要呆在冷冰冰的皇宫里？”我问，“你可知道她在那个地方过着怎样的生活？”
　　“从小到大，可曾有人真正关心过她？这十三年来，你虽然不去看她一面，可是有多少次，你不分青红皂白就罚她板子？有多少次，你让她在寒冷的雪夜一跪就是一整晚？”
　　埋在心底的怨气终于得以爆发，看着那人眼里浮起点点心痛与悔恨，我越说越快意。
　　“这十三年来，你纯粹将她当成一枚棋子，所以对于没有任何感情的棋子来说，你可以任意践踏，可以随意抛弃，任她在皇宫里自生自灭，任她在皇宫里被那些欺软怕硬的下人欺凌！”
　　我努力将眼睛睁大，不让泪水留下来。
　　“你甚至可以狠心地让她在除夕夜这样的日子，去守她亲生父亲的墓。康熙！你敢说你不是为了提醒她，她是吴家的人，是背叛你的罪人，所以这一生都要背负着这样的罪孽，心甘情愿地当你的棋子？”
　　往事一幕幕在脑海里回转，我还有很关于她的事情想说，还有很多属于她的痛想为她倾诉，可是喉咙已经哽咽了，思绪也变得混乱起来，我不知该如何表达，才能彻底地让他明白，她微微笑着的眼眸里，究竟掩藏了怎样的痛。
　　“……你知道她是怎样躲起来偷偷舔舐伤口的吗？你见过她从噩梦中惊醒的样子吗？你知不知道，她大冬天里，躺在冰冷的墓地上那种令人心痛的模样，……你有没有见过……她睡不着觉的时候，一个人在长廊彻夜徘徊的时候，脸上那种无论如何也掩藏不住的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