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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外出的少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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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苏孤单地蜷缩在铺盖着粉色蕾丝的单人床上,双手环抱着膝盖,小小的有着婴儿肥的脸蛋无力地垂落在膝盖上,一滴晶莹的泪珠直直地滑落,“叮”重重掉在指甲上发出很清澈的声音,好像雨打芭蕉,很好听的悲伤。
流苏穿着一件白色的很薄的连衣裙胸前配一朵粉色的小花,扎着简单的马尾,刘海随意地在额前飘动,乌黑的睫毛自然的上翘还带着细小的泪珠。泪水一颗一颗不自觉的流出,豆大般沉重而铿锵,流苏习惯这样地泪流方式,像孩子般倔强的哭泣。纤长的洁白的手指紧紧抓着,在肉里愈陷愈深,留下一排细细的指甲印。流苏努力地克制着最后的悲伤即将预演的洪水爆发,身子却因止不住的抽泣而微微晃动着,仿佛落入水里的小猫,全身湿透,寒冷而颤抖。
夏日有很凉爽而干净的风,轻轻透过白色的玻璃窗拂过嫩黄的窗幔,像一个熟客进入流苏的房间。
流苏的闺房是很多少女梦想中的模样。粉色的墙壁,小小的却柔软的铺满蕾丝床单的小床上随意摆放着各种玩偶。有着很大面镜子的梳妆台上有序的排放着各种饰品,那里有女孩对美的渴望和执著。粉色的巨大床幔静静地悬挂,宽大到可以躺下的窗台,白色玻璃窗上绕着一条纸做的牵牛花,粉得有些透明,一朵一朵小巧而可爱,躲藏在绿的枝叶下,像娇羞的少女。落地的玻璃门,可以很轻易地望尽外面的风景,玻璃门外是一个小小的阳台,阳台上安置着一个长长的藤椅,有很多太阳花,红的黄的粉紫的,一朵朵探着脑袋俏皮地张望着。
那是流苏最喜欢的花,太阳花,永远高昂着头颅痴情地守候着太阳神阿波罗,太阳花,她是天上纯洁的精灵,因为爱幻化而为,扎根泥土,因为爱来到人间尝遍人间烟火。
流苏感动于这种勇敢去爱的传说,喜欢这种倔强的执著,流苏理解太阳花,因为自己就是一株太阳花。
流苏喜欢夏日的傍晚,喜欢在干净的有些纯粹的夏风里看着夕阳染红最后一抹云朵,看着天边的云霞由紫红到鲜红到绯红到粉红的慢慢过度,听着阳台下小孩子嬉戏发出的笑声还有重重的呼吸声,然后跟着孩子们一起愉快地大声地笑。随意地一页页翻阅手里的书,她看所有探讨生命意义和一切歌颂爱情的书。
那时流苏只有十六岁。
十六岁,其实流苏还是个没有长大的孩子,一个喜欢粉色喜欢玩偶的少女,一个无法压抑哭泣和情绪的叛逆者,一个可以什么都不需要担心的衣食无忧的公主。
可是这似乎并不妨碍她可以截然不同的思考,以一个不像自己的而又真实存在的自己,以一个可以感性又能理性的视角。
她好像有两个躯体,两种思想,在初始的这一刻,她可以独立自我,自由地穿梭,这一秒是十六岁的她,下一秒是忘记身份的另一个她。
流苏,一个用很久时间来思考自己为何会存在的女孩,一个当别人叫唤“流苏”时常常需要用几秒钟来把名字与自己匹配的,不明白为何需要由自己来应答的奇怪的孩子。
她疑惑于自己的存在,存在的意义。
十六岁,没有接受过任何哲学的启蒙,懵懂却如此真切地思索,或许这是流苏与生俱来的天赋,但这一思索似乎太沉重,对于一个十六岁的稚嫩的肩膀来说,这种天赋似乎过于残酷血腥。
书的那一页,手停止了翻动,视觉停格。是保罗的问题“一个会思考的人和一头不会思考的猪,谁更幸福?”
流苏得意地微笑,这是一个可以让所有的回答者都会满意也都永远不会满意的问题。
会思考的人因为自身的多虑而感悟到生命的矛盾,因为感悟的真切而自觉思索的高尚,即使因结论而苦痛却在猪的无知面前而自得,但终会因为没有应和而孤单而冰冻自己,一个精神的富裕者在精神的国度会是国王,在现实的世界往往要承担□□痛苦的折磨,像荒凉穷尽了荒凉的梵高,像跳河的屈原。
不会思考的猪,永远不会意识到自己是谁,为什么是自己而不是别人,不会在意,所以不会苦痛,他们或许活得实在。但他们会习惯高昂着头颅,仰望智者或是一脸不屑,最终将失去直面生命的叩问直接入土为安……
“流苏,流苏!”一个温柔的声音干净的像一阵风轻轻地滑过耳畔,意外的仿佛来自另一个国度。
流苏回头时,房门被“吱”地打开一个小小的角,一道很明亮的金色阳光照在那人的脸上,轮廓在光点的跳动下,刺目而模糊。流苏慢慢松开遮目的手,看着那人的模样渐渐清晰,看着那耀眼的光点一点点消失最后都收集于微微上翘的嘴角,留下一个很好看的弧度。
流苏恬静地微笑,像一朵山间醉酒的百合,带着淡淡的红晕。
是他,一个名叫海的大学生,流苏的数理化家庭教师。一个来自南方城市的阳光大男孩,有着高大的身躯和一颗单纯善良的心。
他会用白色的胶带小心地给受伤的小猫包扎伤口,一边温柔地和小猫说话,那只有着蓝眼珠的白色小猫在海的怀里轻柔地低吟,轻轻地舔舐他的手指,像是一个受了委屈的正撒娇的女孩子。那个画面一直定格在流苏的脑海里,可以是一瞬,可以是一节数学课,可以是一整个晚上,也可以是随时随地无时无刻。
他相信人无助痛苦的眼神甚至不用言语,他会把钱借给一个陌生的路人,却不知道那个人甚至都没有问他的住址。
他会笑着说“笨蛋”然后一遍一遍地反复给流苏讲题,好像永远不会厌倦不会讨厌。
他是流苏只要见面就想微笑的人,也是见面时就会对流苏露出很好看微笑的大男孩,流苏喜欢这样的男孩,笑起来就像在晒太阳般给人温暖。
“不要叫流苏,不要那么叫我,我觉得流苏和我没有任何联系,我就是我,不能用任何一个字词来代替。”流苏的锁着眉,突然又严肃地答应。
“不叫就不叫啊,小家伙也太骄傲了!”海无奈地笑着妥协。
流苏觉得他像大海,有着广博的心胸,即使沉默着,也有涵盖一切和包容一切的广度和深度。
十六岁的少女,交出了自己最无求的最纯粹的第一次爱恋,以毫无保留的姿态,轻易而又虔诚,因为海满足了流苏一切关于爱的想像和要求。
“流苏,流苏!”海扬起手臂,用笔轻轻地触碰流苏的头,带着温和的笑容。“我跟你讲的题都听明白了吗?你那是什么眼神呢?怎么又做梦了?”海皱了皱眉头,眉毛连成一条有趣的线条,连生气都会让人有想笑的冲动。
“你喜欢做心理测试吗?我在你心里是什么颜色呢?红的黑的黄的紫的……”流苏回头一本正经地盯着海认真的问。
“这个,这个吗?”海被流苏没头没脑而又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没了方向,憨厚地摸了摸后脑勺,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对于海来说,流苏是个特别的女孩子,热爱哭泣和幻想,有时像个不懂事的孩子有时又像个小大人,有些时候很聪慧,但有时又木讷的像来自外星。
想到她时会出现一道粉红色,一个会让黯淡的角落一下子亮丽起来的色彩,不像红色那样炽热,却也是一个有温度的,会让内心温馨的颜色。
她会从容不迫地走过街道里用渴求目光对着她的乞丐身边,木然地看着行乞者高高竖起的两个手指头,却会静静欣赏地下铁隧道里流浪者孤单的弹唱,安静地放下手中的硬币。
她会在国文考试前傻傻地对着天空发呆,却又会在数学考试前争分夺秒地看小说,然后在考场里对着天空发呆,她是被喜欢的又被讨厌的学生,让父母猜不透的孩子。
她会塞上耳机没有音乐,以接近于自欺的方式来逃离人群,又会以在大街上大声说笑的方式来无视人群,还会主动和陌生人聊天来靠近他人,她是一个害怕热闹又不能够习惯寂寞的矛盾的女孩。
她会把黑板上密密麻麻一连串数学符号看成一个个字符连成一行行诗句,却不能把一行行诗句拆成一个个字符还原为密密麻麻一连串数学符号。
“我,我不愿意做心理测试,也许会有真实存在的科学依据,但是,有时人并不是通过测试结果来认识自我,而是在改变自我,在一种潜移默化中提醒自己往那个测试结果靠近,然后迷失自己,当一群人这样认真地去实践去兑现,心里测试便有了更为需要存在的依据。可是,可是一定要这样来认识自己探究别人吗?”海的回答让流苏默默地低下头颅,一直到淹没了眼睛。
“只是一个游戏啊?一个我很想知道答案的游戏!”流苏心里嘀咕着,自己的行为总会遭到海的说教,流苏不喜欢被当成孩子,被喜欢的男人当成一个不懂事的被教训的孩子,这是一种一秒钟都不想要的感受。
海有些惶惶不安,刚想要开口做解释,却看到流苏扬起了脑袋,一双大眼睛里满是疑惑“答案是什么呢?你还要告诉我,你的答案。”
“啊?”海抓着头皮,眼前的女孩真是个孩子,可爱到讨人喜欢。
“其实答案并不重要,我只是想说,我们休息一会儿吧,你都讲了一个多小时的题目了,不需要给疲劳的大脑来段广告吗?”流苏调皮地看着海,带着渴求的眼神。
“你喜欢诗歌吗?”还没等海答应,流苏就已经转移了话题。
“诗人是一群特殊的人,一会儿踩在云端飞在天上,一会儿带着尖叫从空中坠落深渊,这是世上最不安全而又最刺激的职业。我会带着崇敬的心情来看诗人以及他们的诗歌。”
“我喜欢徐志摩的《我有一个爱恋》‘我爱天上的明星,我爱它们的晶莹,人间没有这异样的神明……我袒露我的坦白的胸襟,献爱与一天的明星。任凭人生是幻是真,地球存在或是消泯,太空中永远不昧的明星!’”海默默地听着流苏轻吟,感受着少女懵懂的关于爱的美好期许。
“那么,流苏也会写自己写诗吗?”海的口气里有着鼓励。
“如果你可以,我有什么不可以呢?现在就写,如何?我们一起。”流苏倔强地昂起头颅。
孩子是永远不喜欢认输的,这是孩子的还是大人的,不幸还是有幸呢?不过这是一个可爱的想法,海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安静的小房间里,两个人低着头,沉浸于各自的世界,带着各自的或欢喜或惆怅的表情。
许久,是流苏柔柔的如同风袭墙角蔷薇发出的声响:“梦里千百度的相遇/他以如蚁般嗤嚼着我的心房/他那羞涩的笑容/像山间醉酒的野百合/洁白的脸颊搂着一缕粉红/还有一丝淡定的酒香/我已忘记了他的所有/除了他的声音还有微笑/柔柔地像海底的水草/只是在梦醒时分/他已渐渐远去/唯一留下的/只是一道道深深浅浅的齿轮/还有一许伤逝……”
看着流苏脸上淡淡的或许因为激动而扬起的红晕,海不由地微笑:“女孩子总是喜欢关于爱情诗歌,喜欢席慕容喜欢徐志摩,喜欢写些不了解的悲伤情感。”
“你就知道我不了解?”流苏昂起头,盯着海的眼睛,一个一个字的叩问,眼睛里有一种猜不太明白却异样动人的光芒在流动。
看着那双瞳孔里有自己影子的眼睛,海的内心里有涟漪在荡漾,想要去触碰,想要去亲近,可是理智最终战胜了情感的冲动,海在心里警告自己“不可以,不可以……”,海告诉自己那是一个要中考的女孩,一个和自己有很大区别的女孩。
要远离还是靠近?虽然迟疑,海还是决绝地选折了前者,然后义无反顾地循着那条道路前行,不再回头。
“那么,难道,流苏有过悲伤的情感,或者有了单恋的对象?是怎样的男孩子呢?”海回避流苏的眼睛用轻松的口气说。
是单恋吗?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呢?就像打开了心灵的窗户,里面爬出好多好多打着圈圈细细攀援的藤条,不停地探出脑袋,绿油油的黄嫩嫩的,招摇着小手。那是一种不断生长而又痒痒的,揪住心的情感。
是爱情吗?如果那是单恋,那么单恋也是一种爱情吗?像山崖上狂风中怒放的野雏菊,忘乎所以肆意绽放却无人嗅到她芬芳里涌动的关于爱的絮语。像夜里独放的夜来香只能在漆黑中在人们熟睡的时刻开始踮起脚尖跳起属于一个人的芭蕾。
单恋是一种带着甜蜜带着疑惑带着悲伤的情感。因为默默不为知晓,所以可以肆无忌惮地沉浸其中,所以会有一个人的喜悦,一个人的悲伤。
单恋是野生的爱情,她天然生长,没有额外的呵护没有特殊的用途,没有人会去为她浇灌松土施肥除虫,她依靠自身的力量生长,她干净纯粹。但就像郊外生长的野菜,吃起来总是带着点苦涩,那是一种让舌头没勇气承受的情感。
流苏沉浸在海所说的“单恋”里,思索着自己那一份小小的爱恋是否是单恋,思索着或许海真的不曾喜欢过自己。海习惯性的用笔点了下流苏的额头,笑着说;“是吧?流苏不可以这样哦,还是想想怎么及格吧!”
“什么嘛!”流苏有一些不自在,他一点都不明白女孩子的心,真是块很笨的石头。
“不是说,每一个诗人的第一句诗都来源于那三个字,爱情可以让一个语言贫瘠的人在一瞬间变成诗人。”流苏急着转移那个让自己脸上不太好看的话题。
“是吗?我倒是从没有这么听说过,爱是触发人心柔软处的东西,也许这个‘爱’是广泛的涵盖很多内涵的情感,那里不单单是男女之爱,像罗素所说的,生命有很多活着的理由:对爱情的渴求,对知识的追求,对人类苦难的同情。”海说话时认真的表情很动人。
“那么,你写的是什么样的诗呢?”流苏有些急切地想走到那个二十二岁有着明亮大眼睛却总是让人看不大透彻的大男孩的内心世界。
夹着夏日里干净的风飘来海好听的抑扬顿挫的声音;“黑夜是脱缰的野马,是肆虐的狂风/飞奔过最广漠的土地,卷起层层干燥的黄沙/在祖国的边疆,在贫穷的山村/在绵延无尽的饥饿和恐慌里/吞噬那一轮西沉的红日/咀嚼最后一瞬瞬金色的光芒/这里有太多的苦难,悲痛和绝望/崎岖的山路,遍野的杂草/高峻的险峰,陈旧的风貌/隔绝了阳光,隔绝了未来,也隔绝了希望/只有夜在无尽地扩张/黑夜里莹莹闪烁着的/不是满天明星/是世世代代生活在这土地上/忍受一次次痛苦折磨的老人的血汗/是衣襟褴褛意志泯灭的青年的泪花/是稚气未脱憧憬美好却又迷茫的孩子的眼睛/他们在黑夜里祈求黎明的到来/在世间的幻与真里寻觅生命的轨迹/破碎的心灵是破碎的水晶/划出了热血,激扬了勇气/在夜里顽强的坚持着等待着/而雄鸡的另一边/却沐浴着阳光在有氧的环境里自由的呼吸/我愿在这一刻燃烧/在烈火里将希望带去西部/我愿在这一刻化为甘霖/去滋润西部瘦瘠的土地/我愿在这一刻变做阳光/去温暖西部冷落的心灵/狂风无法阻挡,暴雨无法浇灭/龟裂土壤里有我最原始的激情/不见烟雨楼台不见小桥流水/苍茫原野里有孩子最淳朴的微笑/去西部因为那里有最深沉的呼唤/去西部因为那里有最理性的思考/我们无法扭转历史世界也不会因你我而改变/但至少在这一刻让生活充满希望!”
流苏的眼睛由光亮慢慢走向黯淡,耷拉着脑袋,轻声地带着疑问与难以置信说:“以后,你要去西部吗?还是,还是只是在呐喊?你会去西部,会去……西部?”
海看了一眼流苏,然后将目光移向玻璃门外,门外的太阳花开得很灿烂,像是从来没有见过晦暗的梅雨天,太阳花是不会理解井口边不见天日的绿得快要低下汁液的藤草的生活的。
“我曾看过一部纪录片,在一个需要用绳索与外界联系的山村里,用泥土加大石头堆叠着一排排歪扭的平房,没有电没有自来水没有一切现代化带来的文明,只有一双双未经一氧化碳,一氧化氮腐蚀的眼睛,带着人类最原始的虔诚。那里的老人用着古老的不能辨别的言语唱着祖先遗留下的歌,吸着会发出很多甚至可以熏死蚊虫的黑黄烟雾的烟卷,那里的小孩赤裸着身子瞪着惶恐的眼睛对着镜头擦着鼻涕,那里的妇女手上抱着自己的孩子甚至不需要思考为什么,那里的男人静静地蹲坐在地上这一个动作这一个画面似乎可以用一辈子来定格……但我清晰地听到那里的孩子羞涩地轻声地诉说着当医生当老师甚至当领导的理想,那一秒,我有一种渴望,特别强烈,还有两年当我毕业的时候,我要去那里!”
“可是,个人是渺小的无力的,没有国家制度的保障,只会让有幸的你和不幸的他们全部陷入绝境,还有你的家人,他们会难过,会陷入不幸,因为他们不能与你同行。”流苏想要劝阻。
“你的话,我都想过,在人类的苦难在我不可抑制的志向面前,我,我只能选折放弃,但这不妨碍我对我爱的人的爱,即使不在一起,我依旧会爱他们,用我的生命!”
海的话一句一句敲打着流苏的心留下一道道深深的痕迹。
可是爱面前的距离真的不会减少爱的深度吗?爱是一个常常会迷路的孩子,在不能触及的地方,如果没有呼唤,她还会记得彼此住的门牌号吗?她不会走错方向吗?
流苏想说什么但在海坚定的眼神里,失去了言语的勇气,只是沉默着低头,眼睛很酸,视觉开始模糊,只听到泪水一颗颗落下敲打着书桌,“叮,叮”清晰而厚重。
流苏这时突然明白大海也是有脾气的,会有海啸,会有不顾一切的倔强,会在一瞬间用力地重重地拍打海岸,就算自己是海的怀抱里自由游弋的一尾小鱼,也会有被大海搁浅在海岸的可能性。
海看着流苏,流苏穿着一条樱粉色的小裙子,腰上精巧地系着一跟梅红的丝带,梳着简单的马尾,用一个可爱的水晶发夹,流苏是一个习惯城市生活的女孩,一个被呵护长大的孩子。
无论多么怜惜那张脸蛋上为自己而留下的泪水,无论自己是多么渴望去触碰她的手指想给一点温暖,自己都没有办法迈出那一步。
在海的眼里,他们是不同路的人,是两条相交的直线,从莫名的方向而来,接触相遇,然后自己向自己的方向行走,不再回头。
“那么我是你爱的人吗?”流苏抬起头,眼里满是泪花。
“不要这样,我们有太多不一样,我们不能在一起。”海回避着流苏的眼神。
“你回答我的问题,爱吗?你爱我吗?”流苏提高嗓音,身体因为激烈的挣扎而不住的颤动。
“爱,我爱你。”海无力地回答。
流苏用手掩面,泪水在一瞬间决堤,“为什么不一样的人不可以在一起?这是谁定的规则?”流苏抬头时,海已经离去,只有他写的诗在风的吹拂下扬起一个小小的角。
在流苏的眼里,就算海不再回头不再看自己,就算他一个人踽踽独行,她还是会紧紧跟着他,她要这样来缩短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已经有一个月了,海不再来流苏的家里,为流苏补习。
流苏不知道大海还会逃走,可是大海那么大那么重,他占据了流苏心的几乎所有的版图。“大海啊,你的不能给我的爱却拿走了我所有的爱!”流苏在心里默默的感叹。
流苏在有着温暖阳光的夏日的午后,用笔轻轻在白纸上勾勒海的模样,他很明显的双眼皮,他大而明亮的有着星星闪烁的眼睛,他高高的鼻梁,他的嘴唇,还有那颗嘴角下的小小的可爱的黑痣,一遍一遍,反复加深线条,直到他的模样被刻在脑海里,直到再也无法忘记。
流苏开始给海的邮箱投信,一封一封,有时一天一封,有时一天几封,有时几天一封。
“为什么不一样的人不能在一起,我因为不一样而爱上了你,我也愿意为了爱你而变得和你一样,其实,我们也有好多好多一样的地方,我们都有一颗热爱生命相信真善美的心,我们都是善良单纯的人,为什么你从来总是去看我们的不同呢?为什么你总是要那么固执地认为我们是不一样的呢?到底是我们真的不一样,还是你真的在希望我们不一样呢?”
“是你把我从一个封闭的自我的世界带领到另一个开放的有爱的世界。过去我对于这个世界有太多的不理解,我习惯以冷峻的眼光来看待世间的生命,但是我现在会在乎一朵蒲公英的绽放,我热爱这世间的一切生命,我会跟陌生人微笑因为每一个人都是那般的亲切与可爱,我觉得这个世上没有什么是不可以原谅的。爱是一种可以创造爱的力量,爱让我与世界妥协,爱让我外出----一个有爱的世界。”
“你总是说我是个孩子,没错,我是个十六岁的少女。但是,在爱的世界里,我却比你更懂得怎样去爱。在爱里面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呢?爱需要理解,宽容,妥协。爱需要努力地去理解自己的爱人,如果不能理解那就要选折去包容对方的缺点,宽容的去原谅对方的错误,如果对方坚持不肯退步,那么就要学会妥协。爱,就是当别人都向左转,我跟着你向右。但这些都不是爱的路途中最重要的,爱需要回应,那是让这些全部实现,让爱坚持继续的根源。”
“因为爱你,我甚至可以爱上你的梦想,我会喜欢上你选折的生活。我要和你一起走完人生,一起为同一个目标而奋斗。你说你怕你给不了我想要的幸福,但是到底什么才是我要的幸福呢?你真的比我本人更清楚吗?我要的幸福很简单,那就是一直陪在我所爱的人的身边,无论他是贫穷还是富有,无论他是疾病还是健康,无论他的容颜是美丽还是丑陋。”
“真的爱我吗?为什么爱一个人可以离她远去,为什么爱一个人却没有勇气与她牵手一起行走于这个世界?你的爱让我疑惑了!”
再见面时,流苏正在家门前的公园里学骑脚踏车,流苏没有平衡感,所以学了好久才可以自己试着骑,却总是学不会转弯,但是流苏还是要学会转弯,就算再一次摔倒,在流苏眼里那也不过是一点疼痛的感觉而已。
又是一个转弯的路口,流苏心里有些紧张,手又一次紧紧地抓住把手,心想着“过去就好,过去就好”,然后就闭上了眼睛。只听见“啊!”的一声,还有脚踏车落地的重重的沉闷的声响,流苏从车上跌落。
就在这时有一双大手递过来,迎面而来的是一股很熟悉的气息,是海的味道。
回头时,看见海的微笑,像风浮过麦浪,在流苏的心田荡起一圈圈环环相扣的涟漪,来不及言语,流苏就自然地对着海微微一笑。
“你不来辅导我功课了吗?我会不及格的,这样也可以吗?”流苏一边整理起褶皱的裙摆,一边轻问道。
“流苏,你该认真地学习,认真得生活,每一个人都要对自己的人生负责,你马上就要中考了。”海回避着流苏的眼睛,却用很认真的语气说道。
“你说,认真地生活,可是有时我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存在着,我只知道我不在,家人会难过,不让家人难过是我存在的最大的依据,为此我必须要认真地去学我不喜欢的东西,为了他们说的可以让我活的更好的东西。可是,当家人都离我而去的那天,我又为什么而存在?”流苏望着远方,喃喃着,那样子就像是草原上脱离羊群的小羔羊。
“因为爱人才会得以存在,人的存在也是为了爱,为了爱我们的人和我们爱的人,我们都必须存在。永远不要担心缺少爱的对象,在人类的苦难面前,我们缺少的永远是爱。对于我们,往往需要思考的是存在的方式和态度。”海扶起地上的脚踏车继续说道:“生命是这么的珍贵,不要让时光流失在无法改变的事实面前,你只需要认真地活着,一步一步,脚踏实地,这是目前我所知道的最不会出现错误的方法。认真地去生活,去感受生命中细小的事物,你会为这个世界所感动。”
“那么,如果认真去感受去珍惜,也会得到爱情吗?”沉思了良久,流苏还是鼓着勇气问道。
“或者,你或者还不曾理解爱情,其实我也不理解,在爱情的途中或许我们都是孩子。”海突然停顿下来,表情很是严肃:“流苏,以后我不会再来帮你辅导功课,这样对我们都比较好,我要走的人生会有很多困难,我们是不一样的人,我怕给不了你要的幸福。”
“不,我不准你走,不准你离开我!”流苏一把抓住海的胳膊,好像下一秒就会失去。海望着流苏,很复杂的表情,眼里有不舍,但却用手慢慢掰开流苏紧握的双手。
流苏眼里满是伤痛,轻轻地哀求地摇着头,手指因为用力紧抓而生硬的疼痛,止不住地抽泣嗓子发不出一句完整的言语,心里却有一千万分贝的声音在呐喊“不要离去,不要离开我,不要……”
海看着流苏一脸的泪痕,心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生生地疼痛,海伸出的手落在空中,终于还是缩了回来。
没有多一句的告别的言语,海就要这样离去,望着海高大的身影一点点远离自己,流苏止不住的泪流。
“不,不可以这样失去你!”流苏一路追赶过去,狠狠地抱住海的腰用自己最大的力气。流苏决定听自己心的需求,心的话,这一秒,忘记少女的害羞与矜持。
“这是从来都没有过的感受,这样害怕失去,这样讨厌生命的脆弱,那样渴求你的眼神,那样想念你的声音,那样想要抓住一个人的心情告诉我,我是真的,真的爱上你了。”流苏哭泣着。
海转过身,轻轻地握住流苏的臂膀,爱怜地看着流苏,眼里满是温柔,他把流苏的头放在怀里然后紧紧地抱住,眼角有一滴泪落下,滑落在流苏的脸颊,发出“咚”的声响。
那是海的眼泪,为搁浅在海岸的小鱼流下的眼泪,有时,小鱼可以依靠那一滴泪重新鼓起鳃帮,兴高采烈地呼吸。
“流苏,你是一个勇敢去爱的女孩,你比我勇敢。”许久,海轻轻放开了流苏,认真地说。
“可是,是你的手把我牵出了孤单的世界,是你告诉我世界除了白天黑夜还有各种色彩,是你告诉我存在的意义,是你教会我去爱。”
“可是,你教会了我怎样去爱却不给我爱的机会,可是,你可以给无辜的生命你纯粹的爱却没有给我一点爱的回应。”
流苏伸出手轻轻地触碰海的脸颊,用手指慢慢描摹他的会说话的眼睛,他的鼻子,嘴唇,还有嘴角那颗小小的黑痣。
海情不自禁地握住流苏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会等你长大,等你长到和我一样大,我会等你。”
流苏昂起头,脸上满是欢喜,她擦干泪水,瞪着眼睛:“真的吗?会等我?”
“会,是真的!”海深深地把流苏抱在怀里,这个女孩对于自己是特别的人,一个可以等待的人。
夏日的夕阳在下沉,西边的云彩染红了流苏的脸颊,那里有异样的关于幸福的红晕在扩散。
世界有多么大?这一刻,广袤的世界只能容纳两只打勾勾的手,这一刻,两只打勾勾的手就是全世界。
…… …… ……
很多天以后,流苏的邮箱里收到了一封署名为海的信,只有短短的几个字“我会等你长大,我会一直等,你也要等我。”
看到这行短短的字,流苏终于落下了和幸福有关的泪水。
“在寒冷孤独的车站,我要有一个人用他温暖的口袋守候我的双手;在下雨的街头,我要有一个人把我放在怀里为我打伞;在每一个有温暖阳光的早晨,我要有一个人看我为他写下的关于爱的絮语;在空闲的时候,我要有一个人和我一起听音乐一起看一本书一起说说心里的感受。那个人必须是你,那个人一定要是你!”海,你听到了吗?
“如果我是一个画家,那么我要画下你的模样,你幼稚时的笑,你年老时皱起的细纹,你的眼睛,你的一切;如果我是一个乐师,那么我要用每一个音符每一个乐章来谱写和你有关的爱的音乐;如果我是一个作家,那么我要用诗用散文用小说用比喻用拟人用排比,用我的笔细细记录对你爱的点滴;如果我是一个农妇,那么我要用爱你的心情来种植蔬菜来感悟田野里的泥土气息……只要得到你爱的回应,我就可以幸福知足。”海,你听到了吗?
“我会等你,你也要记住等我!”海,你听到了吗?
“我要和你在一起,期限是一辈子,不准你离开我,不准你逃跑!”海,你听到了吗?
“我爱你!”海,你听到了吗?
有一种方法可以让野生的爱情变成纯正的爱情,那就是有回应,爱一定要有回应。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