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堡·麒麟劫》邪汐宸

6、第五章、情•暗生 浓墨般的夜

　　浓墨般的夜，寒冷如冰窖。
　　凄厉的狂风卷起鹅毛般的大雪纷扬而至，如锋利的匕首，不断割裂着人的皮肤。
　　一个白衣女子拉着一个看似六七岁的小男孩，飞快的在雪地上奔跑着。
　　喉咙因长时间的奔跑而严重缺氧，干哑得连呼吸都不能够畅通。雪地湿滑，一不小心，小男孩绊倒在地。
　　“孩子！”女人回过头来，拉起他，心疼的抱紧，“孩子，你没事吧？快，我们快跑……”
　　“娘亲，我跑不动了……娘亲，我们为什么要跑……”小男孩仰稚嫩却异常精致的小脸，茫然的看着女人。他不明白，他半夜睡得好好的，母亲为什么要把他从暖暖的被窝里拖起来，在雪地里拼命的奔跑。
　　“傻孩子，不跑我们会死的！快，快起来……”远处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女人没有办法给只有六七岁的孩子解释什么，只能咬咬牙，一把抱起他，向前跑去。
　　身体单薄且跑了一夜，已经累得快要晕厥的女人抱着一个六七岁的孩子，根本没办法跑多快。只一瞬间，身后数十个黑衣人已经追了上来。
　　“啊……”女人踉跄一下，连同孩子一起摔倒在雪地里。
　　“娘亲！”小男孩忙爬起来，想要拉起自己的母亲。
　　女人回头看了看已近在咫尺的黑衣人，奋力把孩子一推，大叫一声：“快跑！”
　　“娘亲……”小男孩站在原地，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推他走。
　　“快跑！孩子，快跑！记住，千万不要让人看见你身上戴着的东西！记住！快跑！”女人歇斯底里的大叫着，抓起地上的积雪向他砸去，“我叫你快跑，还愣着做什么？跑啊！”
　　男孩看着趴在地上的母亲，一言不发，然后转过身，奋力跑起来。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母亲要叫他一个人跑，但是，他知道，母亲叫他跑肯定是为他好，所以他会跑，一直跑下去，不让后面的人抓到他。
　　突然，后面传来一声惨叫。
　　那是母亲的声音。
　　小男孩回过头，母亲的身体被一柄长剑贯穿，鲜艳的鲜血染红了身下整片雪地。母亲正用一种不舍的目光含泪望着他，他看出母亲努力的想要说什么，可是他听不到，他看出母亲的嘴型是叫他快跑。
　　那些黑衣人继续向他追来，母亲的目光终于涣散，不甘心的看着他的方向，怎么也不肯合上眼睛。
　　小男孩掩住心里的恐惧与悲伤，转身疯狂的跑入漆黑的森林里去。
　　他不知道前面哪里才是终点，他也不知道母亲留在那里会怎么样，他只能跑，只能跑，拼命的向前跑。
　　“啊——”小男孩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只觉得突然脚下一个踩空，整个人便向下直落下去。
　　风雪仿佛离他越来越远，眼前是一片永无止尽的黑暗，意识渐渐离他远去，也许，掉下去，就能见到母亲了呢。
　　“不……不……娘亲……娘亲……”云洛辰紧蹙眉头，在睡梦中不安稳的呢喃。好冷，好恐怖的黑夜。他掉进了哪里？为什么没人救他？为什么没人救他呢？娘亲，娘亲你在哪里？娘亲……
　　突然，一双大手握住了他不断挥舞的小手，额头上传来温暖的触觉，梦境里那恐怖的寒冷逐渐消失。
　　云洛辰幽幽转醒，屋子里一片漆黑，差点让他看不到床边与黑夜融为一体的黑衣男子。可是，他的气息那么的熟悉，他的手掌那么温暖。以前无数个恶梦的夜晚，这双手搂着他轻抚入睡，那温和的声音告诉他，别怕，别怕，二哥哥在……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二哥哥再也不搂着他入睡了？在他从恶梦中惊醒的时候，再也没有那双温暖的大手抱着他，轻声安慰了？甚至连见面都变得那么那么的少？
　　泪水毫无警觉的从眼眶里溢出，悄无声息的没入发际，消失于枕中。
　　“又做恶梦了？”温和的声音从男子口中逸出，让云洛辰的泪水更加如泉水般奔涌起来。
　　“二哥哥……”云洛辰出声叫他，口中已是一片哽咽。他从床上坐起，扑入他怀中，伸出双臂紧紧搂住黑衣男子的脖子，大哭出声。“我以为……我以为你不要洛辰了……”
　　云冷绝在心中叹一口气，回搂住他单薄的娇小身子：“傻孩子，你是二哥哥最疼爱的小弟啊，二哥哥怎么会不要你呢？”
　　如果他不要他，如果真的放得下他，他就不会风尘仆仆刚一回家就来倾颜园，只为看一眼睡梦中的他是否安好。心中那抹莫名的情愫已经纠结得他快要崩溃！可是，他们今生，只能做兄弟。所以，他狼狈的逃离。他以为只要让自己尽可能的忙碌，就可以不那么想他，不那么念他，所以这两年，他一个人在外拓展流云堡商号，去塞外进购马匹皮革，去江南打理丝绸布庄，揽下了大哥大半的生意，甚至率领暗影卫的手下接杀人的生意。可是，为什么，如此的忙碌，一闲下来，脑子里还是会出现这一张倾国倾城，笑起来眉飞色舞，哭起来梨花带雨的精致小脸呢？
　　“真的吗？可是，二哥哥为什么这么久不回来看洛辰？”如果他那么疼他，怎么会一去好几个月都不见个人影？
　　“二哥哥比较忙……”云冷绝发现他的话苍白得连自己都会嘲笑自己。
　　“那二哥哥忙，可不可以把洛辰也带上？洛辰不要离开二哥哥。”止住泪，云洛辰把一脸的鼻涕眼泪都擦在云冷绝衣服上，然后抬起小脸，撒娇的开口。
　　“不行，洛辰身体不好，又不会武功，出去会有危险的……”
　　“你也不让我出去？我在堡里都快憋死了。”他就没发现自己哪里身体不好了，他觉得自己壮得像头牛。
　　“不是有其他几个哥哥陪你玩吗？现在还有靳宇，你应该不会有时间想二哥哥才对。”也许他自己都没发现，语气里的淡淡妒意。他真的很羡慕他们，可以那么坦然的跟他说笑玩乐，可是自己，为什么就是做不到呢。
　　以前，好像也是有这么一段快乐时光的，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简单的快乐渐渐离他们远去？
　　那时候，洛辰时常做恶梦，谁哄都不行，可是只要他一去，洛辰总会乖乖的在他怀里睡着。从此，他都一定要他抱着才肯入睡。可是，随着两人慢慢长大，爹娘不再让他们睡在一起了。洛辰离开时他心里的某一角仿佛被生生切掉一样难受，他告诉自己，他只是担心洛辰离开了他会被恶梦搅得睡不着。但是，这样的担心却远远超越了父母个其他兄弟的担心。每天晚上都会偷跑到倾颜园，看看洛辰睡得好不好，如果他做恶梦，他就会跑进去，跟以前一样搂着他，告诉他，别怕，别怕，二哥哥在……直到他睡着才会离开。
　　“可他们都不是二哥哥……”云洛辰噘起嘴，一脸不悦。不管是谁，只要不是二哥哥，对他来说一点意义也没有。他知道自己任性顽劣，可那又怎么样呢？如果自己的任性顽劣能把二哥哥留在身边，又有何不可？
　　“傻孩子……二哥哥总不能陪你一辈子啊，你总要长大，总要娶妻生子的呢。”到时候要陪他的，该是他的妻，而不该是他这个哥哥吧？
　　“我才不要，我这辈子，只想跟二哥哥在一起。” 娶妻生子？那是大人们的玩意儿，他才不要呢。只要有二哥哥在身边就好了。可是……不对，二哥哥今年已经二十七了，是大人了吧？那么……他是要娶妻生子了吗？他就快不要他了吗？等他娶了二嫂子，就不会再疼他宠他爱他了吧？想到有这样的事情会发生，云洛辰心里陡然升腾起一股无法言语的酸涩。
　　“一辈子吗？傻瓜，哪有兄弟可以在一起一辈子的？”云冷绝捏捏他的小鼻子，唇边泛起一抹苦笑。
　　“二哥哥，你不许娶妻！”云洛辰抬起头，突然没头没脑的冒出一句话。
　　云冷绝愣了愣，娶妻吗？他从未想过。不过，若是娶妻能让他压抑心中对他的情愫，又何尝不能试试呢？
　　“二哥哥，你答应我啊。”见到他不回答，云洛辰心里更着急了。难道他是真的要娶妻了吗？不不不，他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二哥哥不能娶妻！他心里只有这一个想法，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阻止他。同样是哥哥，大哥娶大嫂的时候他不知道多高兴。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二哥要娶妻他心里这么难受？
　　“已经四更了，你快睡吧。”云冷绝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忙转了话峰让云洛辰躺回床上去。
　　“我不要！你答应了我才睡。”云洛辰倔强的看着他。
　　“洛辰，要听话！”
　　“不要！”
　　“洛辰！”云冷绝拿他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你为什么不答应我？你是不是很讨厌洛辰，想离开洛辰？我知道洛辰很没用，又爱闯祸，可是，洛辰不想离开二哥哥……”不知道为什么，云洛辰觉得刚停止住的眼泪又要溢出来。
　　“哎……”云冷绝叹口气，无奈的摸摸他顺滑的头发，“二哥哥什么时候说要离开你了？”离开他吗？他舍不得。不管日后将变成如何，他都不会离开他，永远不会。
　　“你是没有说，可你心里是这么想的。”云洛辰吸吸鼻子，“你说我总要长大，总要娶妻生子，其实是你想要娶妻了对不对？因为你已经长大了。大哥二十七岁的时候已经娶了嫣然嫂子了，所以你也要娶妻了对不对？”
　　不对，不对！如果可以，他永远也不想娶别的女人。可是，他们……不可以！
　　“你不觉得我的年龄已经适合娶亲了么？”娶亲生子，作为一个男人，不就应该是这样的吗？他又何必要一直抗拒呢？
　　是的，没觉得，他一点也没觉得。
　　可是他张了张嘴，发现说不出来。
　　说出来了又怎么样？他是他的哥哥，他要娶亲本应是一件很让人高兴的事。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就是高兴不起来？为什么？
　　他到底是怎么了呢？
　　在外人眼中，二哥哥是个让人惧怕的人。一张冰雕似的的脸上永远都只有一种表情。他手下的“暗影卫”是江湖最让人畏惧的杀手组织，他可以杀人于无形，对任何人都冷血无情，甚至对家人也是惜言如金，鲜少有过多的表情。可是唯独对他，宠爱有佳。从小到大，只要是他要的，他都会不计代价给他找来。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二哥哥是他一个人的，会一直这么宠他，永远不会离开他。可是现在突然说到娶亲，他猛然发现，他的二哥哥是不属于他的，他没有理由让他留在自己身边一辈子。可是为什么，他会那么难受，为什么会那么难受！这种难受并不是属于自己的东西被被人抢走那样的难受，而是仿佛自己身体里的一部分被人生生抽走般的难受。
　　是的，他对二哥哥并不是简单的占有欲，那么，又是什么？
　　也许，他需要一点时间理清自己心里真正的想法。
　　“二哥哥，我要睡觉了。”云洛辰装做没听到他的话一样，对云冷绝可爱的笑笑，乖乖躺到床上。
　　看着他的笑容，云冷绝有一瞬间的失神。随即恢复正常，帮他掖好被子，准备离开。
　　“不要走。”云洛辰拉住他的手，“我睡不着，你陪我说说话好不好啊？”
　　“好，洛辰要说什么呢？”云冷绝重新坐在床边，对于他的要求，他从来不知该怎么拒绝。
　　那个寒冷的冬夜，他毫无生气的躺在雪地上，就没有给他拒绝救他的机会。
　　“说我的梦……我想知道梦里的女人和小男孩是谁……我想知道那些黑衣人为什么会追杀他们……我想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梦境里……”他被这梦困扰了好多年了，他常常会觉得他梦里的那个小男孩就是自己。可是他的娘亲明明好好的在流云堡，而且还是天罡怪老的弟子，精通奇门遁甲，怎么会被那些黑衣人杀死在雪地里呢？可那个梦境又那么真实，真实到他能感觉到女人临死前的心痛，那鲜血的温度，雪地里刺骨的寒冷以及男孩心底狂嚣的恐惧。他们到底是谁？又为什么出现在他的梦里？有没有人可以告诉他，他为什么会有这么奇怪恐怖的梦境？
　　在云洛辰第一次做这个梦的时候，就向云冷绝讲过整个梦境。然后问他这个问题，每当他问的时候，他的心里就说不出的忧伤心疼。他隐约可以猜测到那个女人应该就是他的母亲，而他就是那个小男孩儿。因为那时候他救他的地方正好是一片山崖，应该就是他梦到的，自己被黑衣人追逐不慎坠落的场景吧？他也不知道那些黑衣人为什么要追杀他们，如果让他知道是哪些人对他们动手，他一定会为他报仇的。可是，光凭梦境，是不可能知道的。
　　“二哥哥，我七岁以前是不是跟娘亲去过北方啊？听说只有北方才会有那么寒冷的冬天呢……”
　　“好了，别多想了，你没跟娘去过北方，只是个梦而已，快睡吧。”他说得没错，那的确是北方，漫天飞雪，银妆素裹的北方。可是，他没有办法告诉他，他之前的确去过那里。
　　“只是个梦吗？”云洛辰的声音缥缈起来，像是快要睡着了。
　　“对的，只是个梦……”
　　“是吗……只有二哥哥在身边，我才不会做恶梦……二哥哥可以不离开我吗……”
　　“如果可以，二哥哥永远都不会让你做恶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