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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偶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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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郁没有想过会在这里看到林泽。
少年撑着伞站在一块墓碑前,身上穿着干净的白衬衣黑裤子,从背影看特别特别的干净。是那种气质上的纯粹,哪怕是裤脚上溅上的污水印记也不能抹黑半分。
明明只是一个背影,章郁不知道他作为一个脸盲症患者是怎么隔着十几米把人给认出来的,但他的确是看到的第一眼就知道,那是林泽。
真是奇怪。章郁心里想。
“小章鱼,看什么呢?”夏川伸手在章郁面前挥了挥,然后循着章郁的视线望过去,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他当然不会想到章郁能凭着那个被雨伞挡住头的背影,认出那人是谁。
“……没什么。”章郁收回视线,“走吧。”
章郁站在墓碑前,觉得心里难得挺平静,不像以往每次明明很讨厌自己一个人,却还是犟着不许夏川陪着。夏川要是非要一起,他就会生气,两人以前因为这事没少干架。
也不怪章郁脾气古怪,实在是因为今天的确不是什么好日子,虽然是生日,但章郁从小到大都没有开开心心过过一次生日。哪怕是章郁刻意去遗忘,每到这一天,他仍然无法忽视这一天也是他母亲的祭日——从小到大只在照片中见过的母亲。
章郁的母亲死在他出生那一天——难产。
章郁记忆中,他的家,就只是一个空荡荡的大房子,里面没有父亲,没有母亲。因为妻子的死,章昆瑞很少回家,章郁小时候基本上只能在照片上看见他。幼童对亲情的渴望,让小小的章郁对照片中笑容温柔明朗的母亲有了深深的眷恋,也正是因为如此,当他渐渐成长明白了什么叫做“死亡”之后,每到自己的生日,都会更加难过。
章昆瑞应该是恨他的吧。章郁不止一次这样想。
章郁撑着伞默默站着,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墓碑上那个微笑着的温婉女子。照片是黑白的,却丝毫不影响女子灵动的美,她微笑着,温暖的笑容像是能抚平世间一切的伤痛。
章郁只字不语,倒是夏川认真地对墓碑深深鞠了个躬,将怀中抱着的白色马蹄莲放在墓碑前,然后絮絮叨叨地对着墓碑说话。
“阿姨,我和阿郁一起来看您了,好久没来,您一定想阿郁了吧……阿郁已经上高中了,他很给您争气,成绩真的特别好,反正比我可不止强一星半点,我家老头子每次损我都得把阿郁好好夸一顿……不过阿郁这小子闹别扭呢,也不知道小脑袋瓜里在想什么,就是死活不愿意去重点高中,倒是我,愣是被老头子花钱给塞进去了,我也不是没反抗,结果被老头子揍了一顿,啧!老头子一直这么烦人,一点都不体谅人,搞的我和阿郁现在见一面都难得。不过您也别太担心,哪怕我和阿郁现在不在一个学校,我也一定护着他,不让他受欺负……”
章郁面无表情踢了踢夏川的腿,打断了他的话。什么不让他受欺负,把他当残废吗?
看出章郁的不满,夏川咧嘴一笑,“哥哥我不是关心你嘛~”
章郁哼了一声,然后仍然保持沉默。
等到夏川絮絮叨叨把话说完,撑着伞陪着章郁站了一会儿就默默下山了。每年都是如此,他知道,章郁需要一个人待会儿和阿姨说说话。即使是他,也不能打扰。
章郁站了很久,才深深鞠了个躬,然后把手中的一束薰衣草放下。夏川每年买的花都不一样,说是总得有点新意,也是心意,倒是章郁,每年都是薰衣草。家里的有几张照片是在薰衣草花海照的,从照片里章郁看的出来,他的母亲很喜欢薰衣草。
夏川离开了半个小时,章郁依然沉默,一如往年。
雨渐渐下大了,厚重的雨幕模糊了少年单薄的身影。
今天不是什么特殊日子,林泽本来是不准备来墓地的,但昨天晚上,林轩给他打电话时不小心透露了他有了女朋友的事情——一直被林泽认为是木头疙瘩的自家大哥竟然终于开窍了?!要知道,林轩今年已经25,他这可还是头一回谈恋爱。所以林泽今天特意来告诉自家老妈这件可喜可贺的事情。
林妈妈身体一直不好,22岁时嫁入林家,只是受孕艰难,直到27岁才有了林轩。后来生下林泽之后,她的身体就越发差了,基本上都是靠药养着,整个人活脱脱成了一药罐子。不过,林妈妈是很温柔也很坚强的人,她知道自己可能不能陪自己的孩子太久,所以她在时,总是竭尽所能给予她的两个孩子最真挚无私的爱。
她也不曾隐瞒她的病情,因为早早知道真相,迫不得已分别时才不会太痛苦,所以林泽打小就知道,他的母亲随时可能离他而去。
说不难过那肯定是骗人的。不过见证过自己母亲多年缠绵病榻痛苦挣扎的模样,当林妈妈两年前真的去世,他没有感到太伤心——死亡,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而且,他相信他的母亲只是早一步去了一个没有苦痛的世界而已,而在他的心中,她永远鲜活存在。所以林泽几乎每个月都会来一趟墓地,陪他的母亲说说话。
林泽没有在墓地待很久,准备离开时,他看到了一个有些眼熟的背影。即使隔着厚厚的雨幕,也依然让他感觉到熟悉的人……会是谁呢?林泽有些好奇,忍不住慢慢靠近。
还隔着差不多十米的距离时,林泽认出了,那是章郁。
章郁一个人站在雨幕中,孤单的背影仿佛被巨大的悲怆笼罩。林泽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猫爪抓挠一般,不知道是有些痒还是有些疼。
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觉得章郁现在的模样让他在意的不得了。
他认识的章郁,是一只小猫,可爱又骄傲,时不时会亮出锋利的爪子,不让自己受欺负。
绝不是此刻这样脆弱孤独的模样。
豆大的雨滴砸在地上,嘈杂的声响几乎吞没了整个世界的声音,直到林泽走到章郁身后,章郁也没有发觉他的脚步声。看着眼前纤长白皙的脖颈,林泽微微蹲下身子,将自己的雨伞放在了章郁的雨伞下方,然后,微微倾斜,只见一串水珠顺着伞面滴到了章郁的脖子上。
冰凉的水让章郁一个激灵,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随着他的动作,雨伞也微微倾斜,触到了另一个伞面。章郁愣了愣,然后转过身。
看着林泽淡定收回伞,站直了身子同自己对视,章郁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颇有些无语:“你今年三岁吗?”就这幼稚的行为让他都忘了惊讶林泽的突然出现。
“你猜。”林泽微笑。
说实话,林泽笑起来的模样的确很帅,挺勾人的,不过,刚才被他弄一脖子水的章郁只觉得他笑得十分欠扁。于是章郁面无表情压低了雨伞,然后一手握着伞杆将伞快速转了几圈。
顺着伞面飞出的水滴甩了林泽一脸,林泽也没躲,由着章郁闹腾。
转了几圈就停下来的章郁还以为自己顶多偷袭的时候能得一下逞,林泽肯定会第一时间回防,结果章郁抬起伞面,就看见林泽顶着一脸水冲他笑:“你今年也三岁吧?”
也不知道是因为笑,还是因为被水溅到,林泽微微眯着眼,有水滴挂在他的睫毛上。章郁看了两眼,莫名感觉有些不自在,听到林泽的话,才觉得自己刚才的行为的确是无比幼稚。他都好多年没干过这样的蠢事了。
挺尴尬的。本来和林泽也不熟,又是在这样的地方碰到,章郁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感觉自己尴尬癌都快犯了。
见章郁不说话,林泽抹了一把脸,甩了甩一手的水珠子,然后笑着说:“怎么,还没解气啊?”
“……不是。”章郁面无表情。林泽看着挺聪明的,前一段时间月考还考了年级第一,这么聪明的脑袋瓜子,怎么就没看出来因为他俩不熟,所以他觉得尴尬呢?
“不气了就好。”林泽看着章郁面无表情的小模样,笑了笑,然后眼神示意了一下章郁身后的墓碑,问:“那,你还有什么事没有?”
章郁沉默半晌,垂下了眼帘,然后摇了摇头。本来也没什么可说的。
“那下山吧,我请你吃饭。”林泽抬手看了看表。快十一点了,等到下山,刚好是吃饭的时间。
章郁摇头,“不用,我有朋友在等我。”
朋友?那天那个他口中“送外卖”的?林泽想起那天章郁打电话时眼神中不自觉流露出信赖,有些好奇对方是什么样的人。要知道,猫可是很难亲近人的。
不过面上,林泽却未表露丝毫,只是笑着说:“我们可以一起,而且,有家店的餐后甜点很不错,我推荐你去尝尝。”
章郁眼睛一亮,不过仍然有些犹豫。
无意中get到章郁口味偏好的林泽再接再厉,他看着章郁,有些失落:“你已经拒绝我两次了。”
林泽长得好看,而长得好看的人总是让人难以拒绝的,尤其是林泽一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凝视着章郁的时候,让章郁更是说不出拒绝的话。而且,餐后甜点,据说很美味啊,好想去尝尝……
“……好吧。”良久,章郁艰难开口。
林泽眼神一亮,然后微笑,“那下山吧。”
“嗯。”
山上风大,下雨都是斜着的,章郁虽然倾斜了一下雨伞,但走着走着,伞不知不觉倾斜的厉害了,肩头也便被淋湿了。林泽看见了,忍不住伸手拉了拉章郁的伞面,扯到了合适的角度。对上章郁看过来的疑惑眼神,林泽言简意赅:“雨。”
章郁轻声说了声谢谢,然后便转过头,目光直视前方。章郁不习惯和不熟悉的人单独相处,在这样特殊的日子,在这样一个特殊的地方,在这样一个雨声吞没了城市嘈杂声响的特殊环境下,和林泽这样一个不熟悉的人一同走在雨中,章郁原本以为自己会觉得很不自在,可除了最开始的尴尬之外,章郁竟然觉得一点别扭都没有。
大概,是因为林泽长得好看,笑起来又太温暖吧。章郁心想。
“……其实,我有点脸盲症。”章郁忽然莫名其妙的开口。
林泽愣了愣,琢磨了一下章郁这突如其来的莫名其妙一句话想要表达的含义,忍不住黑了脸,面无表情道:“你要是敢说你不认识我,我一定——”一定什么呢?林泽半句话卡在喉咙。揍一顿?有点舍不得……诶?为什么舍不得?算了,还是不给饭吃吧,不过——好像是他巴巴要请人家吃饭……
林泽无奈了。
看着表情纠结的林泽,章郁忍不住轻轻弯了嘴角。莫名其妙的,一直萦绕在心头的阴霾都似乎被驱散。
“林泽。”
好吧,他认识他。
“……原谅你。”
明明是个脸盲……
莫名有种被撩了的感觉。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