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我是你的小猫》今未

16、未来的路

　　　林泽是一个很可怕的人，真的，很可怕。

　　可怕到，明明心生惧意，却无法拒绝他的靠近。

　　要不然，他怎么可能会说——

　　好。

　　回学校的路上，章郁总是忍不住当时林泽凝视着他的模样，那双深邃如星空的眼睛离他如此之近，仿佛，他眨一眨眼，两人的睫毛就能相触一样。

　　凝望着你的凝望，呼吸着你的呼吸。

　　那一瞬间，章郁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心里有些难过，可他还是说：

　　——好。

　　然后林泽退开，章郁可以感觉扑洒在自己唇上的温热呼吸远去，那双眼眸也远去。林泽揉他的发，动作是一如既往的温柔，也一如既往带着如对待小动物一般的宠溺。

　　章郁却只是凝望眼前总是唤他‘小猫’的少年，认真的，专注的，像是要把林泽纹入眼眸。

　　林泽觉得他似乎醉在了小猫这个眼神里，就在他情不自禁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的小猫的眼角的时候，章郁却垂下了眼帘，将手中捏着的体温计放回了原处。

　　林泽低声笑了起来。他的小猫，害羞了……真可爱。

　　章郁故作凌厉瞪了他一眼，却惹来林泽更加温柔的笑意。

　　然后章郁表示要去学校，林泽起身想要跟着，却被章郁一把按在床上，章郁俯视着他，眯着眼，恶狠狠地重复了一句他说过的话：“病人就要有身为病人的自觉。”

　　林泽只好乖乖听话。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章郁还听见了林泽低低的笑声。他一定是在想，小猫生气的模样，也好可爱啊……

　　可是，他没有看到，房门关上那一刻，章郁瞬间就冷寂下来的眼神。然后，章郁勾了勾唇角，笑容带着几分自嘲。

　　许妈准备上楼的时候，就看见章郁从楼上下来，她笑了笑，笑容看起来很和蔼：“章郁啊，正要喊你吃饭呢，快来。”

　　“谢谢，不过不用了。”章郁礼貌地拒绝。

　　章郁知道她是好意，但是，他觉得他此刻不能在林家待下去了。

　　而且，章郁仍然介意之前她意识到林泽是因他而淋雨，看向他时带着埋怨的眼神——哪怕只有一瞬间。

　　骑着车子到学校门口的那一刻，看着熟悉的大门，章郁觉得挺震惊，就他这一路上都在跑神，竟然也平安到达了学校？

　　可是，看着学校的大门，章郁却觉得自己有些抗拒进去。

　　这时还没有上课，不少学生三五成群地往校内走，唧唧喳喳的，也欢声笑语的。在其他人都把车停在学校门口的车棚里那一刻，章郁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调转了方向，车子飞快地骑远了。

　　章郁把车子停在了一栋很普通的居民楼下，然后爬上了六楼，敲响了左边那户人家的门。

　　很快，门开了，一个穿着唐装，身材清瘦却精神矍铄的老人出现在章郁的视线里，看见他的那一瞬，章郁有些过分清冷的面容柔和了几分，乖巧道：“老师。”

　　而老人看见章郁的时候，脸上闪过讶色，然后虎着脸说：“你这臭小子，又逃课了吧。”随即脸上的笑却压不住了，侧身让章郁进来，看见章郁手上拎着的东西，又责怪道：“来就来，买什么东西我一个老头子又吃不完。”

　　这位老人是徐柏，国内知名的画家，也是教章郁画画的老师。从章郁学画画起，已经九年，对于章郁来说，除了夏川，他最亲近的无疑是这位老人。

　　见老师责备自己，章郁其实知道他并不是真的责备，于是笑着说：“就是一点水果，您吃不完还有李爷爷帮您吃。”李爷爷就住在对门，两老头平日里总爱一起下棋。

　　“那个臭棋篓子，不给他吃！”

　　章郁忍不住笑了，说：“您这是昨天下棋又输了吧？”都说老小孩，也果真如此，老师年纪越大性子反而越孩子气起来。

　　“臭小子！胳膊肘往哪拐呢？”徐老瞪了章郁一眼。

　　“当然是往您这儿拐。”章郁想也不想的说，然后扶着自家老师在沙发上坐下，说：“您坐着，我去给您洗梨。”

　　徐老为人一向低调，虽然各种奖拿到手软，却从来不接受什么采访，关于他的事情，还是从他的学生口中流传出去的比较多。他在章郁之前收过三个弟子，三个弟子早就出师，而且都成为国内艺术界中流砥柱般的人物。他们虽都负有盛名，却都一直对自己的老师很尊敬，而在他们口中，徐老是很严厉的老师。

　　但是对学生一向严厉的徐老，对自己的小弟子却和蔼的很。所以章郁相较自己几个师兄，尊敬之余，更加亲近徐老，他是把这位自幼疼宠自己的老人当亲人看待的。

　　因为自幼在这里学画的缘故，章郁对这里甚至比对自己家更熟悉，而且他与老师亲近，来这里也不把自己当外人。直接拎着水果到厨房，把梨洗了几个放在盘子里端到客厅去了。他知道自家老师对食物没什么别的偏好，就是喜欢吃梨。

　　看着章郁忙活，徐老也忍不住和蔼了目光。他一生无子，老伴又走的早，看着章郁从小团子长成现在翩翩少年的模样，这么多年，早就把章郁当作自己亲孙子一样看待了。

　　“老师，吃梨。”章郁在沙发上坐下，从盘子里挑了个卖相最好的递给了自己老师。

　　“无事不登三宝殿，”徐老接过梨，看着一脸乖巧的小弟子，说：“说吧，怎么突然翘课来看我这个老头子了。”这么多年，能教的他都差不多教了，剩下的就是看章郁自己的领悟和历练了。所以最近两年，章郁都只是假期的时候才时不时来一趟，差不多一个月一次两次的频率，但逃课过来，却还是头一次。

　　徐老一直知道自己这个小弟子逃课的事情没少干，但在他面前，却还是知道收敛一下，不会那么明目张胆的。所以章郁这个时候过来，他才不信就是为了看看他这个糟老头子。

　　章郁怔了一下，然后对自己徐老笑了笑，说：“真的，就是想您了。”

　　“说的跟真的似的。”徐老瞅了一眼章郁，然后‘哼’了一声，说：“算了，老头子也不多问，真有什么事儿，你这臭小子心里也拎得清，从来都想的清楚。”说完，咬了一口梨，脸上瞬间带上笑，含糊不清地说：“这梨好，脆！”

　　章郁弯了弯嘴角，也拿起一只梨，垂下眼帘啃起来。他一直很喜欢这里，因为这里，总能让他心里平静。

　　而徐老貌似聚精会神吃着梨，脑海里思绪却并不是波澜不惊。

　　章郁这臭小子，打小就比同龄的孩子早熟很多，有时候，一些闲言碎语听的多了，他一个老头子都觉得忍不下去了，章郁小小年纪却反过来劝他不要生气。他到现在还清晰记得，那时他这个小弟子睁着一双清清泠泠的眼，眼中无悲无喜，不似孩童的模样。明明是一个年岁稚嫩的孩童，眼神却像已经历了人世冷暖一般的冷寂。正是因为这孩子的眼神，他当初才会改了主意吧……

　　当初章郁想学画画，章昆瑞废了几番周折找到他这里，他不好直接拒绝，所以答应看看，但心里却是打定主意不收弟子的，可最后见着这孩子却还是改变了主意。这不仅仅是因为这孩子有灵气，更因为这孩子的眼神，招他心疼。

　　后来，似乎是这臭小子认识了夏川那孩子后，眼神里的冷寂才渐渐消融，偶尔的时候也会露出孩子气的模样。

　　慢慢啃完了一只梨，徐老将核扔进垃圾桶，又接过章郁递过来的纸巾擦了擦手，他倒是想起一件事情来。

　　“对了，章郁啊，最近市里是不是在弄一个什么青少年绘画比赛？”

　　“嗯。”

　　看着章郁波澜不惊的模样，徐老道：“看你的样子，一定没参加吧。”

　　看着自家老师看不出喜怒的模样，章郁自然也猜不出徐老是什么想法，只好如实点头，笑了笑，“老师英明。”

　　“别贫，”徐老斥了一声，语气却没有多严厉，然后他对章郁说：“跟我说说你是怎么想的吧。”作为自己的关门弟子，他自然知道章郁参加这种十八岁以下的孩子才能参加的比赛，太大材小用了。但是,这个臭小子不参加，却多半不是因为看不上这种小打小闹的比赛。

　　章郁看着徐老，笑了笑，说：“就是，不想参加，没意思。”

　　“是比赛没意思？还是，”徐老顿了一下，“画画没意思？”

　　“当然是比赛。”章郁眸子中带了点讶色，没想到徐老会突然提这么一个问题。

　　“不是觉得画画没意思就好。”徐老笑着眯了眯眼，说：“那过段时间有个有意思的比赛，你总该参加了吧？”

　　章郁怔了怔，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徐老继续道：“再过半个月，国内会举行一个比赛，针对年轻人，年龄限制在28岁以下，优秀的画家基本上都是从这个比赛里走出来的。我那几个老对头的徒弟，都等着这个比赛出风头，你也得给我争争光是不是？”

　　而且，这个比赛三年比一次，比一般小打小闹的比赛严格的多，但在这个比赛中取得好的成绩，也会更容易被人认可。他之前的三个弟子都是从这个比赛开始正式踏进画画这个圈子的，他的小徒弟有天分，有灵气，就该吃这碗饭。

　　听懂了自己老师的言外之意，章郁有些沉默，半晌才摇了摇头，说：“老师，抱歉，我不想。”

　　徐老也没有斥责，只是看着章郁，说：“老师不多说什么，我也说过，你这孩子从小就拎得清，想事想的清楚，你跟我学画画这么多年，再苦再累也没说过一次放弃，你自己想要什么，心里一定清楚。你也快十六了，未来要走什么样的路，现在就该找找方向了。”

　　章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着徐老，说：“老师，我去楼顶呆会儿。”

　　徐老也知道突然讨论到未来这个话题，对于自己这个小弟子来说，还是有些太沉重了，所以他也理解章郁此时需要冷静地想一想。于是点了点头，只是叮嘱道：“中午我已经浇过水了，你可别再浇了啊。”

　　章郁点了点头，然后拿上放门边柜子上的一把钥匙就出门上了楼顶。

　　一开门，就看见满眼的绿色，整个楼顶都被绿植覆盖。整片楼顶都架着两米多高的木头架子，上面爬满了爬藤植物，抬眼望去，只能看见一片绿色的天空。地上则是各种各样的花盆，里面全是花花草草，都是花心思摆着的，看着参差错落，一片绿色的世界让人看着就有一种仿佛踏进了异世的错觉。

　　这个楼顶，可是徐老的心肝宝贝，这些植物，每天都悉心照顾着，哪怕是死一株，都能让他心疼的不得了。而自从章郁在徐老这里学画画，见到这个绿色的小世界后，章郁就喜欢上了这里，这些年，他经常在这里支起画架。

　　中间一片空地放着一张桌子和两张凳子，平时，徐老和对门的李爷爷就爱在这下棋。而再往右边走，顺着被刻意空出来的路在被绿植隔绝视线的地方拐个角，就看见被植物环绕的两张很有年代感的木质躺椅。

　　章郁走过去，在右边的椅子上躺下，蹬腿轻轻晃了下。想起夏川第一次看见这椅子的时候挑着眉说“老头儿椅”一脸嫌弃，最后却死皮赖脸找徐老也要了一张摆旁边的模样，章郁忍不住笑了笑。

　　躺椅躺着很舒服，整个人都能放松下来。

　　章郁睁着眼看着上方将整个天空都遮蔽的绿色藤蔓，慢慢抬起了一只手。天空大概是放晴了，有阳光透过缝隙落在章郁的手掌上，细细的一缕。

　　眼前的手，修长白皙，骨骼分明，一只谁人看了都会夸赞的手。这样的手，无论是弹钢琴还是画画，都极为适合也极其美丽。

　　章郁慢慢放下了手，覆在了自己的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