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词三百首》东方其华

6、送离别 困兽的自我

　　我的妹妹溺水而死。
　　警察捞到她的尸体时，她已经被泡发了，像一团乌黑细碎的大肉，那些粘稠发绿的水草裹着她的躯体，我甚至不觉得这是一个人。我的妈妈看着她，蹲在一侧，一边哭一边吐。我爸爸抱着我，不让我看，我偷偷侧过头去，最后再看了一眼我的妹妹。
　　她不该这样死的，我想。
　　傍晚，潘宁跟我打电话，电话声像乌鸦的叫声回荡在房间里，父母还滞留在警察局，我赤着脚走过去，还没接电话就开始哭了。“她真死了？”潘宁问我。我点点头，泪珠如雨落个不停，但她什么也看不见，我对她说：“别说。”我的语气近乎乞求，这是我和潘宁之间的秘密。

　　青海湖上

　　我的孤独如天堂的马匹。
　　我坐在地上，翻看我妹妹的日记。这是她在日记本上的第一句话，第二句话是“我恨宋离”。宋离是我的名字。她的名字是宋别。不喜欢就不喜欢，我又开始哭，为了不哭出声来，我感觉心脏很疼，像被人狠狠扯着，痛啊。我好痛啊，宋别。
　　一周后，我恢复了正常的上课。一堆人就围上来“你妹妹死了？宋别死了？”他们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有几个女生还低低地哭起来了，我突然觉得很闹、很烦。那个坐在窗子边的男生没有侧过来，他看也没有看我一眼。我拿出书，开始大声读书。这一天，潘宁没来上课。
　　还没下早自习，老师就来找我，“宋离，来一下办公室好吗？”我大概知道她找我干什么，不过，那件事真的不是我做的。风吹起纱质的窗帘，重翠叠碧的树影稀稀拉拉地落下来，在窗帘上、地上轻轻舞动。我想，宋别会不会就在这风里、这影里盯着我。
　　“刚刚警察给我打电话，说潘宁死了。”
　　这跟我没关系，我想。
　　“一根细铁丝直接切断了她的脖子”老师继续说道她用怀疑性地眼神看我，丝毫不向我掩饰任何细节。我睁大眼睛看她，我何其无辜。很久，她叹了一口气：“老师知道你们关系好，如果有什么不对劲的，一定要跟老师说，跟警察叔叔反映。”我点头。
　　回到教室，那个坐在窗子旁边的男生还是没看我。一个眼神、一点余光都不给我，我趴在桌子上，觉得自己何其卑微。我想起自己曾问他“你分得清我和宋别吗？”他说我知道你是宋离。很多很多的人都不能从外表上分不清我俩，他们只是觉得我很沉郁，而宋别像个小太阳。这让我们看起来截然不同。
　　我想，下一个会是我吗？
　　走出校门，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浮起一层轻雾，迷乱地笼住世界。我看着雨，准备脱下外套套在头上。一个人走到我身后，我惊讶地看着他。
　　“我讨厌你。”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说这句话。
　　他笑“我以为你会说你恨我。”
　　“我真的恨你。”我说。
　　“一起走吧。”他撑开伞，一个深蓝色格子的世界突然出现。他走出去，我趋步跟上他。我低着头，看积水渐渐将我的袜子染成另一种颜色。积水漫进鞋子，脚很重又黏在一起，脱不掉的鞋子，我想。
　　我问他“你会想宋别吗？”
　　他突然停下来，我俩正好站在马路中间，大片大片的车从我们身边穿过去，有人探出头来大骂，红灯刷的变绿又变成红色。
　　“你难过吗？”我又问，我想我真是疯了。
　　他慢慢走开，我们又回到了人行道。
　　我又问：“今天老师对我说潘宁死了。”
　　他终于回话：“宋离，你下次别乱跑。”
　　我突然想起那一个深幽的梦，大片粘稠的血像蛇一样像我奔来，潘宁漂亮的眼镜睁着，但不像人的眼睛，像死鱼的眼睛。我曾经无数次想象那个画面，但它却在我面前真实地展开，倒变得有点虚假了。我摸她断裂的颈部，我尝她的血，都不能让我相信。
　　那天晚上，我的确去了潘宁家，那天晚上她的父母有应酬，电梯的监控里显示了我模糊又不安的脸。
　　警察找到我的时候，我在看书——《海子诗选》。
　　草原尽头的我两手空空
　　悲痛的时候握不住一滴泪颗。
　　我对警察说，我可以对我同学说一句话吗？他答应了我的请求。我向窗户那边走去，对他说“宋别很喜欢你”。他侧过头去看窗户那边，嘴抿得很紧，我又说“宋离也很喜欢你”。
　　我被收监的那一天，我的父母来看我，我妈妈抱住我“离离，离离，告诉我，不是你，你跟警察说啊，不是你做的！”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她渐渐瘫软在我怀里“我这么乖巧的女儿，怎么会做这种事。”
　　我终于控制不住自己，嚎啕大哭，当我对警察说是我做的时候，我就不怕死了，但现在我最怕的事情还是走在我面前。我唯一庆幸的是我还有一个弟弟。妈妈啊，你乖巧的女儿，从来不是无罪之人。
　　我对警察说潘宁让人□□了我妹妹。所以我杀了她。
　　潘宁死了，死无对证。
　　一片漆黑，我想起宋别了，她厌恶地看着我“我真恨你，宋离。”她真幼稚啊，从来不知道怎么表达喜欢，就像她喜欢那个人，也只会找班上的甚至外班的男生孤立他，她大声嘲笑他。她不知道，那些男生也趁机欺负他，她不知道他多么恨她，也不知道我有多么讨厌她。
　　从她对我说我一辈子只能做潘宁的狗开始我就比谁都讨厌她。
　　她被人□□，被人拍照片，我和潘宁躲在一边，偷偷看着。我没有踏出一步，只是看着，潘宁拿出手机拍照，闪光灯的声音惊动了他们。我看见他拿着相机看着我，跟我一样，没有任何表情。
　　潘宁拔腿就跑，我立在那里，宋别也看见了我，她的眼泪流个不停，大声冲我吼“宋离，我杀了你。”我转身离开。
　　就这样吧，宋别。
　　就像那天我去潘宁家，那根扁平的铁丝从她的颈子切进去一半，她挂在空中，死不瞑目。
　　他说“你为什么总是喜欢乱跑？”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我怕死啊。”他歪着头笑，像个亡命徒。
　　我走上去说，也笑，“我不怕。”
　　我踮起脚尖，吻住他，手向后伸去，环住他的颈子。满心的喜悦，满心的欢喜。“咚”得一声，我知道，潘宁的头落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