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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年音乐会 ...

  •   教堂的钟声俏皮地在雪夜下的城市来回的飘荡,它的尖顶在雪幕下高傲地俯瞰着这个城市。这个城市被一条江隔断为南北两岸,江南沿江的堤坝上一条甬路直通向一个灯火通明的俄式建筑,江北则一片暗黑,只有星星点点的光。

      一群人正穿过江堤广场的纪念塔沿着江边的甬路走着,个个脸上洋溢着欢快与兴奋的神情。一个四十五、六的中年男人虽然也被欢乐的人群推动着,但他的神情之中有种莫名的慌张和不为人轻易察觉的凝重。他身旁跟着一位少女,少女紧紧地挎着他的胳膊。她纯净、忧郁、沉静的面容下带着些小女孩儿稚嫩的模样,她微笑带着害羞,害羞糅杂着卑怯,卑怯点染着些飘远的思绪。
      “老佟,最近琴行生意不错吧?!”陆陆续续有人加入队伍之中,都友好地跟这个中年男人打招呼。
      “还行!还行!”中年男人频繁地跟打招呼的人点头回应。
      “老佟,小雅这一年长了一大截啊!明年就该考音乐学院了吧?”队伍之中的人听到这些都用羡慕的眼光看着中年男子和他旁边的少女。

      少女害羞地低下头去,她看到今夜飘落在甬路上的雪花在昏黄路灯下铺就了一幅白色无暇的画卷。曾经走过的路、正在行进中的路,即将踏上去的路形成了一条条多变的线条,每个脚印——不管是单独的还是叠加上去的都像是有韵味的音符。雪花飘落的声音好似欢快的主旋律,脚印的踩踏声则像是调皮的定音鼓,冰冻江面之下的涌动的暗流宛若这首乐曲的副歌。

      等到父亲和大家再寒暄起别的内容,她才抬起头远远望着即将赶去的江上俱乐部,想到即将去参加的一场国际水平的大提琴独奏音乐会,她既企盼又激动。她的英老师也一定穿了她那件长长的黑色晚礼服,作为这个城市交响乐团的首席大提琴手她还会给跟这位国际大提琴家合奏四重奏!

      雪夜下的江上俱乐部在雪色中犹如五彩的钻石一样熠熠闪光,高高的绿色圆顶、黄色外墙绿色花饰的窗框上都装饰着各色的小彩灯!一行人涌进了大厅,大厅里到处粘贴着国际大提琴家的海报。几个围在一起的人看到佟青山过来,忙着拉他过去给他的琴行介绍新主顾,佟雅则被海报吸引着,安静地走过去看着海报。

      她正专注地看着海报,忽然觉得肩膀被人使劲地拍了一下。
      她转头看过去,一个黑影黑塔似的戳在她身后。
      “你怎么来了?”佟雅的情绪一下子混沌起来。每次见到袁坦她都莫名的紧张,不知道他又会搞出什么新花样,儿时被他折磨过的不欢快记忆像一阵旋风似的横过脑际。

      “怎么?不欢迎啊?”袁坦大大咧咧地说。
      “想来就来呗!”佟雅转身不理他,继续看海报。
      袁坦把胳膊肘倚在墙上,身体斜靠着墙,用大拇指刮刮了前额的头发。
      “爱哭鬼!说实话,你是不是特想成他那样!”他看着佟雅向海报上的大提琴家努了努嘴。
      “要你管呢!”佟雅被他搅和的有些心烦意乱。
      “那必须呀!要不是我从小管你到大!你能成现在这样吗?”他嘿嘿一笑,拿出一幅吊儿郎当地派头。
      佟雅一听这话,那些被他恶作剧的经历像一支支飞镖扎进她的心窝。

      小学一年级,当了班级小队长的袁坦在回家的路上用一根绳子绑着佟雅的双手牵着她回家;小学二年级,佟雅不小心坐到了水池子里把裤子坐湿了,袁坦在操场上大吵大嚷说佟雅尿裤子了;小学三年级,天生好像就会滑冰的袁坦,围着在冰面上不敢滑冰的佟雅高喊为她起的“冰上老太婆”的绰号,气得佟雅摔了大跟头。小学四年级,袁坦突然对佟雅的新留起的“马尾辫子”感兴趣,经常肆无忌惮地突然拽她的马尾辫子,等到佟雅气得回头,往往看到袁坦若无其事的跑远。小学五年级,佟雅担任学校的英文课代表,佟雅在教室里走来走去的收作业本,袁坦就在佟雅的身后贴贴纸,那贴纸写着“我是爱哭鬼”,班上同学哈哈大笑,佟雅摸到身后的纸条,团成团摔到袁坦的脸上,袁坦还一副无辜的样子;小学六年级一次春节学校演出,他趁佟雅不注意,用剪刀故意剪断一根琴弦,害得她现场只有拉三根弦,整个指法全变了,把她气得演出结束后一直哭了一晚上。

      本以为小学生活后,这个克星会离开自己,不想初中又跟他划在一所学校,分到一个班级,他对她的折磨有增无减。

      初中一年级,初中二年级物理老师让佟雅捧着一块铺满了铁屑的方玻璃让全班的同学看磁铁吸出的形状,佟雅胆战心惊就怕走到袁坦的身边出事,她想他不会脚下使绊,让她摔一跤,不想走到他面前,他带着笑鼓起腮帮使劲一吹,把铁屑全都吹到了她的脸上!
      不堪回首的往事让她的情绪一下子烦躁起来,她深呼了一口气,仍然镇定着看着海报!
      “别装了!你就是想拉大提琴出名!就像他一样,还嘴硬!”他直勾勾地看着她。
      “袁坦,你真不知道自己有多讨厌!”佟雅不喜欢别人讲他拉琴的事,气得一扭头,朝佟青山在的那群人气鼓鼓地走过去了。

      佟青山用眼睛的余光看着两人,看着气鼓鼓地走过来的佟雅,低声问她是不是袁坦又欺负她,佟雅摇摇头。

      此时提示演出即将开始的撞钟声已在大厅想起,两人随着人流进了演出大厅,寻找座位后坐定了。

      台上的凳子已经摆好,这个城市交响乐团的乐手们已经上台,台下爆发一阵热烈的掌声,乐手们坐定后开始调音,一阵混响传来,佟雅觉得这个时刻像冰冻的雪江刚刚融化时一样,冰面下的江水都在伺机而动,看哪里的冰面脆弱,就会一下子跃上来把冰面击穿,畅快地顺流直下,奔腾而去。

      她看到坐在大提琴方队中的第一把椅子上的英老师真的是穿了那件黑色的晚礼服,她高娩着发髻,白白的脖项露出来,浑身散发着怡人的热情和活力。
      这时场内渐渐安静下来,大家都敛声屏气地等待着,这时只见两位穿着燕尾服的男士一前一后上了场,前面拿着指挥棒的是这个城市交响乐团的指挥,每年的冬季音乐会,佟雅都会见到他,他拿起了麦克风亲自介绍起这位大提琴家。那位大提琴家静静地在旁边站着,他的个头不高,头发几近花白,身上有种既安静又让人凝神驻足的气质,他是那种内敛的力量感,不张扬、不炫耀也不花哨,就在那里静静的迎接台下的掌声,好像神魂以飘之与外,这些掌声似乎跟他没什么关系。
      她看到他的第一眼,有种奇怪的感觉让她的心稍微抽动了一小下!这位大提琴家的表情让她似乎想起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态度,那是一种自卑的、漂泊的、不安定的、孤傲的气质。这种气质与平静的表情怎么和内心的里面的那个“小我”那么像?佟雅的疑惑与震动被指挥慷慨激昂的话语又拉回了现场,原来这位大提琴家也是从这个城市走出去的。佟雅暗暗想,也许是这个城市特有的气韵才把这个城市学大提琴的人都注入了这种气质吧!
      大提琴家坐在了乐队的最前面,柴可夫斯基的《船歌》,哀伤、悲怨的琴声响起,仿佛是一条小船在向刚刚破冰的雪江之下的江水诉说着冬日的相思。三月刚刚破冰的江面上到处都是流冰,这条小船在冬季被禁锢在江面上动弹不得,现在终于碰到雪江之下的江水。虽然流冰还在不断击打的船身,但毕竟是长久的相思汇成了现实中的相见。佟雅知道这首乐曲是柴可夫斯基的写的十二首钢琴套曲中的一首代表六月,可是偏偏在她听这位大提琴家演奏就听出了冬日的相思,想到了横亘在城市中的这条江。
      第一首乐曲演奏完,台下掌声如潮,佟雅转头看父亲,佟青山的脸颊上挂了一大滴泪珠,父亲是轻易不动感情的人,在她眼里父亲总是慈爱中透露着严厉。今天父亲怎么了?
      台上的大提琴家又开始演奏第二首乐曲,《摇篮曲》舒缓轻柔的调子从大提琴家的指尖流溢出来,好像轻柔的波涛打在她的身体上,在所有的大提琴曲中,她最听不得的就是这种曲子,这种曲调在她的身体内划过一道血痕,这令从小就没见过妈妈的她感到一种久违的母亲般的慈爱与温暖,她一想到这些不觉得一阵悲切真实地从心底往上涌,心泉涌成了泪泉,她竭力在眼里擎着泪,可是泪水还是不争气地流出来,她想象自己躺在琴行所在石头路两边的糖槭树上的吊床上,妈妈是个剪影、是片迷雾、是个光影摇着起伏在风中、树叶中的吊床上的自己。她没想到听这位大提琴家的曲子这么容易掉泪。
      第三首是《沉思曲》,一种涤荡生活之中尘埃与不洁的虔诚情绪注入了她的心中,虽然还有二个多月就要十六岁了,她的生活是那样刻板和按部就班,可是她纯净的心灵还是渴望去寻找一些思考,一丝眷恋,一线生机,在音乐的世界中,她的激情与臆想、幻想与希冀都会成为萦绕在身边的优雅琴声,除了拉琴,她不知道她还会钟情其他什么别的。
      第四首、第五首、第六首她深深沉迷其中,越听越忧伤,也许这就是大提琴这种乐器的魅力吧,它能激起你心灵之中最深沉、最悲切的忧伤,然后再轻轻地通过旋律、节奏的柔情抚慰它。
      中场休息了,两人还浸染在刚才琴声营造的氛围里,周边的观众进进出出,两人一动未动。
      袁坦拿了两只大大的冰淇凌鸡蛋卷走到了两人的座位旁。
      “佟叔,我是佟雅的同学袁坦!这冰淇凌特好吃,您吃冰淇凌!”他把白色的大冰淇凌递给佟青山,把一支粉色的大冰淇凌递给佟雅。
      佟雅惊诧袁坦怎么瞬时变成彬彬有礼了,心想“真会装相!”
      佟青山冷静地说:“谢谢!你留着给家人吃吧!一会下半场就开始了!”
      袁坦脸上的喜悦顿时消散了,一种落寞的情绪顿时铺满了他的面容!
      “佟雅!那你吃吧!”他把粉色的蛋卷冰淇凌又往前递了递。
      佟雅看了看目不斜视的父亲,说了声“谢谢!你留着吃吧!”
      袁坦扬了扬眉毛吹了声口哨,微微皱了皱眉毛,吊儿郎当的模样又显露出来。他一大口吃了一个白色的冰淇凌球,狼吞虎咽地又一大口吃了粉色的冰淇凌球儿。边吃边朝着佟雅做鬼脸。
      佟雅气得鼓起腮帮白了他好几眼。
      下半场的曲目开始了,佟雅看着刚才拿着的曲目单页,下半场几乎都是贝多芬的曲目,看来贝多芬是这位音乐家的偏爱。贝多芬大提琴与钢琴奏鸣曲,一开始就两个乐器在进行着有冲突的对话,是探问、质疑还是争辩?佟雅冥冥之中感受到了一种反抗的力量。她就像站在怒吼的灰暗江边,江南岸的榆树与北岸的桦树都默默的将灰黑的枝叶向天空抗议,就像举起的一只只青筋暴露的拳头。这首曲子的旋律宛若奔流而下的江水,倾泻而去!每当这首曲子的乐调想起,当时映入她头脑中的景象就会一次又一次的重复,而它卓然创造出的能符合大提琴的忧郁音色通过与钢琴对白似的相合让节奏把忧郁也提亮了。

      而后英老师和另两名乐团的乐手走出来和大提琴家一起坐在了前面,四重奏开始了。佟雅听到了一开始是探询似的发问,接着哀怨与空想的旋律制造了双重空间,一丝丝缠绵又沉思般的倾诉在分析在辨明在探求,是质疑?抗辩?音色是如此的明透又有力量。理性的欢快起来了,佟雅仿佛看到了一种抗争的力量。而后一丝抗争后的惆怅与收获还是放弃的犹豫又悄悄地纠缠于心头。她全身心全部都投进了曲中,渐渐地合上双眼,她只听到悠扬的乐声,直到周围的掌声想起,她才渐渐回过神来。

      整个独奏音乐会结束了,在大家鼓掌起立的当,乐团的一位年轻助手找到了坐在前排的两父女,两人跟随着年轻助手来到了屋顶上的露台。
      佟雅看到露台的绿格窗一直到达地面,露台很大,上面摆放着长椅子,绿格窗外面是江面的暗夜,只有江对岸有点点的微弱星光。那个年轻助理让他们在这里稍等片刻,两父女就在正对着绿格窗的长椅上坐下来,静静地欣赏微弱灯火点缀的江面。
      两人听到了门口的脚步声,两人从长椅上站起来边回头望去,只见门口站着大提琴家和英老师,他们的面容既欣喜又有些悲切!
      “青山哥!”大提琴家向佟青山奔来。
      “学翰!”佟青山也快步迎上前去,两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佟雅看到大提琴家的双眼里满含着泪水,他的双臂紧紧地搂住父亲。
      过了一些时候,两人才放开对方。
      “学翰,这些年你还好吧?”她看到父亲像一个大哥哥一样的端详着他,还帮他整理一下弄皱的衣服。
      “好!”那位大提琴家强忍着泪水。
      英老师在旁边擦着泪。
      佟青山转身把佟雅带到他的面前。
      “学翰,这就是佟雅!”
      她崇拜而又羞怯地看着大提琴家,大提琴家打量着她,她感到他的嘴唇微微在颤抖,好像有许多话想说,但是一下又说不出口。
      “你好!”他终于勉强说了句话!
      “您好!”佟雅也小声地跟他打着招呼。她看到他的头发白的厉害,脸庞看起来要比父亲年轻,他的眼睛有种疏离感,淡淡的,好像和谁都不亲近似的,这种感觉好像超然于世外的疏离感动。
      “青山哥,我把那把琴带回来了!”他说着向站在门口的年轻助理招招手,那个助理把一个带着轱辘的大黑箱子推了过来。

      佟雅家的琴行里有很多珍贵的琴,但是像这样有着四个轱辘的大黑箱子里推着的琴她还是头回见到。佟青山看到这个大黑箱子不禁泪如雨下!佟雅从来没见自己的父亲掉过泪,今天父亲的触景生情是不是暗示着什么?
      “青山哥,这把琴属于你和小雅!虽然它同我越过千山万水,但是它还是属于这里、属于这个城市、属于小雅!”
      佟雅被彻底搞糊涂了,这把琴怎么会属于我呢?我跟这把琴又有什么关系?佟青山强忍住泪转头看了佟雅一眼,朝着赵学翰点了点头。
      静静地时光就这样流逝,江外的星夜被阵阵飘着的小雪点缀着。

      佟青山知道赵学翰还有其他的应酬,就张罗着和佟雅离开。赵学翰的助手忙上来说赵老师已经安排了车辆,送两人回去。但是佟青山坚持着要跟佟雅走回去。英老师又把佟青山叫住,三个大人单独说了几句话。佟青山和佟雅便上了路,赵学翰和英老师一直把他们送到门口。

      两人进入了飘雪的夜,走了一段路,佟雅回头看时,见两人还在雪夜下的江上俱乐部的门口直直的矗立望着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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