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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电线杆上的书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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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电线杆上的书店
人流疯狂的在四周涌动,一些人要往左冲突,一些人要向右避难,现场乱成一团。有些人被挤得两脚悬空,夹在人体的中间向前移动,有的人被踩掉了鞋子,也没办法再穿回来,只好拼命的揪住前方人的衣服跟随挪动,很快对方也失去了平衡,向前砸倒下去,紧接着几只大脚踩在柔软的人体上,响起一片惊呼和惨叫声,恐惧在人堆里像倒进水流的染料,迅速散化开来。
在巨型的人海里,我们像一片薄叶,飘飘浮浮,随时都会被巨浪吞噬。我紧紧拽着真秋的手,在前面开路,同时为她撑开一点空间,防止她无处落脚失去平衡,摔落地面,成为一双双惊慌失措的脚掌踩踏的对象。我拉着真秋奋力挤向边缘比较宽松的地带,我看见有一条距离最近的小巷就在前面。
刚刚进入小巷,发现这里并不是安全地带,小巷的前方,也有密不透风的人群,行进缓慢,而背后有更多广场上的逃难者,涌进这个逃生的出口,如同大洪水冲进峡谷,小巷变成了激流险滩。
我顶着背后如同排山倒海挤压过来的人堆,艰难地腾挪着身体,慢慢被挤到街巷的边缘。我忽然看见,我们被人群挤到一个电线杆的旁边。我用力推着真秋移动过去,一把手扣住了电线杆,拥着真秋,紧紧的靠在上面。
我和真秋都松了一口气,真秋贴在我的怀抱里,惊魂未定,“还没有拿到原子的诺言,差点要被踩成粒子!”
“我们都变成粒子,就真的永远在一起了。”我说。
真秋娇嗔的捶打着我的后背,“你舍得我变成粒子吗?”
“哪里舍得,还是完整的真秋好,粒子真秋没有手感。”
“嗯嗯……”真秋乏力地靠在我的胸口。
依靠着电线杆的支撑,我已经变得气定神闲,扭头四下打量,看着挣扎的人流向前滚动,暗自庆幸。我看见电线杆边有个铁制的台阶,旋转上升,不禁抬头往上看去,发现台阶通向上面一个圆形的的房间,那个房间穿过电线杆的中间,牢牢悬挂在电线杆的上方,房间的外边漆皮脱落,就像一个古旧的酒瓶。
人流仍然十分拥挤,在身边推搡挤压着,我拉着真秋踏上台阶往上走,真秋也抬头往上观看,“这是什么地方啊?”
我说,“你从来没去过书店吗?”
真秋十分吃惊,“这是一个书店啊?”
我说,“是啊,现在这种纯粹的书店非常稀有了,我们上去看看吧。”
书店在这个时代似乎是多余的存在,人们只是为了尊重传统才保留了一些这样的东西,不过大家对传统总是敬而远之。于是,书店这样的物件,就被安插到半空中,既不占地方,也不挡视线,还可以不用交房租。
我们攀登了二十多级台阶,爬上了这个有二层楼高的圆形房子。
电线杆上悬挂的房间,虽然不大,布置的很紧凑,沿着房间的墙壁,有一排浅浅的书架,上面摆满了书籍,看上去有些残旧,被常年的阳光照射的发黄,大概很久没有更新了。
这个挂在半空的房间十分安静,似乎进入这里,就与下面汹涌的世界隔绝。真秋好奇的翻看着书架上的书籍说,“这里大概好久没人来了。”
这个房间的里面仍然有旋转上升的台阶,通向更高的地方,我好奇的继续往上面走,想看看有没有店主人在。也许这是一个自动售卖书店,拿起书籍走到门口,传感器自动扫描书籍价格,往手机上发送收款信息,点击确认即可。或者也可能这里有一个年老的店主,按照古老的方式做现金交易。
往上的台阶旁边依然设置了一排书架,尽可能的利用每一寸空间。台阶的尽头是这个电线杆书店的最后一层,这里却没有什么书籍,倒像是一间小型办公室,房间的墙壁上杂乱的悬挂着一些图画。中央的电线杆柱子前,摆放着一张小桌子,屋顶上有一个玻璃天窗透出一束光线,正好打在房间中间的桌子上。桌子上面有几本书,中间摆放着一把笔,旁边还有一叠白纸。
“怎么没有人”真秋跟上来,一只手搭住我的胳膊问。
我仔细端详着桌子上的那把笔,这是一把中号鬓毛圆形画笔,木质笔杆十分粗大,包裹着一层光亮的木器漆,上面并没有任何的文字标识,圆柱弧形的笔身,中间套着一个闪闪发亮的圆环。
“你好。”在我拿起画笔的同时,听到后面传来说话的声音,我和真秋转过身去,看到角落里站起一个老头。
那老头穿着一套三件套的灰色西装,扎着一条蓝白纹理的领带,紧凑的套装贴合着清瘦的身板,十分工整,让这个房间立刻变得高尚许多。老头从暗处走出,房间里似乎也突然变亮了。
“您好。”我们赶紧回应,把笔放下,感觉自己有点擅自闯入。
“老人家怎么称呼您?”我问他。
“叫我芥老头。”
“芥……先生。”我没好意思把“老头”叫出来。
“没关系,我是个很有年纪的老头了。”老头看出我的心思,“比起你们活生生的年轻人,我是个老朽的模型。”
“称呼您芥老师吧。”我说。“您一定知道的比我们多。”
“我也不是什么老师,只不过头脑存储了一些书,回忆起来,几万年的事情好像历历在目。”
“哦!”我不由的肃然起敬,“那有很多可以请教老人家的地方。”
“尽管问,知无不言。”
我环顾四周,浏览墙壁上贴满的白描图画,它们用图钉或者胶水随意的固定在上面。
“墙壁上的这些画,是老人家您画的吗?”真秋问。
“不是,这都是客人留下的。”
想不到这个小小的电线杆上的书店也有很多画家来过,在这里留下自己的墨宝,虽然这里的空间也就容许三五个人转身。
“你这里像是一个小画院,有这么多的文人墨客在这里吟诗作画。”我说。
“不是的,他们只是想测试自己的完型引力。”芥老头摇摇头。
“完型引力?” 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词。
我暗自琢磨,画画的也不是牛顿,应该不会拿几个苹果,往电线杆书店外面砸几个路人,来测试地球引力。他们自己一个个跳下去测试?也不像画家们爱做的事。
他说的大概是画的吸引力,也许这个芥老头是个行家,可以考核别人的艺术水准。
“芥老师你在考他们吗?”我问道。
“你一定是个大画家吧。”真秋直截了当的说。
“我自己并不会画画,我只是按照画家的创作去领悟和判断。”
“那你觉得他们引力如何?”真秋也不求甚解何谓“引力”,指着墙壁上的一张画对芥老头说,“比如这一个?”
那里画了一个茶壶。
“你看它是画的是一个什么东西?”芥老头问道。
“这应该是一个茶壶。”真秋说。
“是的,这看上去像一个茶壶,这是这个画家领悟到的一个东西,但是与实际的东西也许有差距,它可能是一个朱砂茶壶,或者是一个陶瓷茶壶,这张画体现他的相似灵感度还有些欠缺,所以他的完型引力没有通过。”
“相似灵感度?”
“是的,相似灵感度是构成完型引力的一部分。”
“哦……”真秋似懂非懂,她又指着另一张画说,“那这个‘引力’如何?”
“这个画家有一定的相似灵感度,不过他的背景分离不够彻底,因此降低他的完型引力。”
“完型引力是什么,它有什么用?”我也越听越糊涂,忍不住发问。
“简单说,如果你有很强大的完型引力,就能够在物质世界重现你画出来的这些东西。”芥老头说。
我和真秋都瞪大了眼睛,这个整洁儒雅的老头子,难道是一个江湖骗子。
“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有了完型引力,可以凭空制造东西。”
“没错,你要是有兴趣,也可以测试一下自己的完型引力。”芥老头说。
“怎么测试?”我说。
“拿起桌子上的笔,还有一张白纸,然后把你看到的东西画下来,就能测试出你的完型引力。”
“画什么?”我拿起桌子上的笔,我觉得有点诧异,这把笔不是我刚才看到的鬓毛画笔,而是一把削好的铅笔,不过它的上半截鼓起来,比较粗大,和那把鬓毛画笔十分相似,也有一个闪亮的圆环。
“画你眼前看到的东西,你能看到什么就画什么。”
老头刚刚说完,突然光线暗了下来,四周的墙壁迅速向后退缩,整个房间变得无比宽敞,有许多破碎的奇形怪状的物件漂浮在空中,向远处飘去,也有无数纷乱的色彩和线条在视线里纠缠,交叉弯曲,蜿蜒环绕,红黄蓝绿紫色块重叠交错。里面隐约闪现出一样什么东西,又瞬间变得破碎分离,飞逝消散。
“你先试试。”我把纸笔递给真秋。
“这些都什么东西?”真秋拿着纸笔,有点不知所措。
芥老头在旁边说,“你要在这些快速移动的碎片和黏糊不成形状的东西当中,捕捉到一样实实在在的物品,迅速把它画下来!”
真秋感觉自己看到了一条飞舞的围巾,她在纸上“刷刷”地速写,画出一条有漂亮条纹造型优美的围巾,接着又画出一个首饰盒。
“我的‘引力’如何?”真秋问。
芥老头摇摇头,真秋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把纸笔递给我,“还是你来吧!”
我凝神贯注这些漂浮世界的虚幻物像,试图拼凑出一件物品,我看到一个比较熟悉的东西在我眼前闪过,我迅速用这把奇怪的铅笔,在一张很有韧性的纸上勾勒出一个云龙纹花梨笔筒。
我的笔尖划过最后一根线条,眼前突然出现一道微弱的闪光。
“哐当”一声,有一样东西掉在了地上,地上出现了一个我画出来的的笔筒,在那里打着转,滚到边上去了。
空中的那些影像都消失了,整个房间又恢复成书店的样子。
“这是哪里来的?”我捡起地上那个笔筒。
“这是你画出来的。”芥老头说。
我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抬头看看自己手中的画,上面我画的一点痕迹都没有!
“这是真的吗?”我拿着那个笔筒反复的观看,试图找出这个东西的破绽,也许是老头趁我们不备自己扔出来的。
“是的,你具有一定的完型引力。”他点点头说。
“完型引力测试你的几种灵感度。第一种,相似灵感,不要求完全复原整个物品的所有细节,但是要求对物品的真实感把握,形神兼具。第二种,背景分离灵感,能够把单独的物品与复杂的环境背景分离,把它抓取出来,但是不完全抛弃背景,孤悬于世界之外。第三种,补全灵感,把残缺的部位,被隐藏遮挡的部位,自动补全成一个整体。第四种,组合灵感,物品有几个零碎的东西,他们是有机的一体,组合成一个完整物品。第五种,恒常性灵感。无论大小距离远近,对物品尺寸和色彩形状的把握没有改变。只有这几个灵感度高度合体,才能出现完型引力。”
“完型引力真的可以造物啊?这太神奇了!”真秋说。
“不对,造物是要靠格式笔,就是你手里拿着的那把笔,完型引力只不过是驱动它的一种力量。”
我拿起那把笔,仔细的看看,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只有那个亮晶晶的圆环看上去比较特别而已,心想芥老头一定玩了个魔术。
“这是什么笔?”
“这是一把格式笔。”芥老头说,“这把笔一直在适配它的引力驱动者,今天终于适配成功。”
“适配”这个词让我的脑海里浮现出蓝牙对接,饲料混合,母畜配种等等词语,我不愿再往下想了。
“你可以把它带走。”芥老头说。
我有些愣怔,我并不是特别喜欢这把笨拙的画笔,老头看上去收入不高,我怎么能随便拿走他的东西。
我心想,拒绝这个老头的心意也是一件不对的事情,就好比到了别人家做客,主人热情地端上家常的饭菜,却因为他家的碗筷没有使用消毒柜,而拒绝对方的招待一样不合适。
“这个要多少钱?”其实我更担心老头给我报了一个比原子诺言首饰还贵的价格。
“不要钱,你现在属于它了,你要好好保护它!”
我怀疑芥老头是不是说错话,我拿着这把格式笔,应该是它属于我了,而不是我属于它。
难道这把格式笔才是我的主人?或者我只是它的监护人?
“这不好吧……” 我心想,还是小心一点,芥老头虽然说不要钱,万一要收月租费呢。
“既然老人家这么说,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真秋说话了,她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胳膊。
芥老头说,“对,拿着它并且保管好它,使用好它,是你的责任。”
真秋说,“芥老师,我还是有点不明白,这么小的一把笔,它是怎么制造东西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