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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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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尚处于少年时,我们以为,生活的一切都有答案。
当我们尚处于少年时,我们如同扑火的飞蛾一般,向着吸引自己的人事物义无反顾地靠近。无论那夺目的光彩是否将刺痛我们的双目,灼伤我们赖以飞翔的双翅。
直到我们轻易对青葱年华说了再见道了再不相见,便开始怀疑昔日的疯狂与执着是否仅是一枕黄粱。
如今的我有一份不错的职业,并且毫无新意地,看着自己二十五岁的年月从指缝间不紧不慢地溜走。
虽说还未苍老到靠挖掘回忆为生,还没软弱到凭借蚕食往日梦境过活的地步,但我的确,常做一个关于遥远的少年时的梦。梦中的我仅有十五六岁,仍然摆脱不了少年的青涩稚嫩。而他,同样时年少的模样,眼神间满是少年的意气张扬,小麦色的皮肤似乎总饱藏着无限的活力与希望。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的场景。没有和暖的阳光铺陈,带着陈旧气息的教室中随意地摆放着凌乱的课桌。但与事实唯一不同的是,教室中只有两个人,我和他。
我很认真地对他说,我喜欢他。
梦中的他愣了一愣,继而露出一如既往的、满是阳光气味的笑容,大大咧咧地应道,哎,大男生干嘛跟女生一样说这些,太奇怪了吧。
然后这一切终结于此。我们就能微笑着祝福道别,如最普通的朋友一般任时光将彼此的记忆研为粉末。然而事实总不遂人愿,我们的最后一面,并不如此风平浪静。
清晨,迎着初升的太阳,我开车去公司。于是天天都能感受到来自这个巨大热源不经意间的温暖以及恰如其分的关怀,这一切都将他的特质恰到好处地描画出来。这数年间,每与朝阳有一次教会,他的身影便清晰一分。于是,这么几年而已,我要怎么忘得掉。
初上高中的我,对一切都不怎么在意,不在意怎样去交朋友,不在意怎样改变自己过于内向的性格,不在意怎样与方枘圆凿的环境和解。没有人愿意和我接近,没有人能夺去我的注意力,除了他。
他对于我而言,是我的同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意外,是一个如太阳一般不断运转着、发着光并足以吸引他人目光的人。我常出神地望着他在男生崇仰的眼光中自如地大笑,看着他在女生倾慕的视线中不以为意地显出笑意的模样。他明白怎样与男生打闹可以增进感情,清楚如何与女生调笑却不至于使她们难堪。
八面玲珑的他,在众人中游刃有余的他,坐在我旁边安静地画着素描的他以及总对我的注视报以淡然一笑的他。
我知道,一个有几分成熟的人至少应该像他那样。
我知道,我应该成为像他那样的人。
活泼开朗讨人喜欢。
所有的不快都被这曾面具掩盖,任其在内心深处腐烂。
同学不叫他的名字,而是似乎很亲昵地喊,大东。
“大东!”男生们照护着准备放学侯集体去喝酒的声音。
“大东!”女生娇嗔他与她们交谈时走神了的声音。
干脆或者撒娇的声音,满是宠溺以及依赖的嗓音。
大东。大东。我总会在心中反复叨念这个名字或者尝试把它唤出口。仿佛能够从中窥得他能有这样温暖笑容的秘密。然而这个称呼始终如鲠在喉,取而代之的往往时一句不咸不淡的“喂”。
而他,每一次都从别人的包围簇拥中转过头来,带着笑等着我的下文。那笑容不如太阳般灿烂热烈,淡然得仿佛和风。
似乎,的确跟平时的他不一样。
从前的我不喜欢晒太阳。但在稍微变熟了一点以后,他却很喜欢拉我去看他打篮球。他从不认为我对参加那些令人热血沸腾的运动有兴趣。
站在场边,偶尔注意力会被那些女生惊人的建交给夺去。更多的时候是树叶轻摇的窸窣声与聒噪的蝉声在耳中盘旋。太阳的光从高高在上一碧如洗的天空气势万钧地铺撒而下,包裹住这个纷繁的世界,包裹住在场上穿梭的他,包裹住似乎与他仅一步之遥的我。
他行云流水地带球过人,轻而易举地上篮,并且总带着兴高采烈的笑。但不知为何,我总以为他眉眼间熠熠的神采并不仅仅是因为那一颗橙色的球。他的眼神,也许该在别处,当在更高处。
突然间,一个人投篮失手,篮球便滚到了我身边。于是我俯身拾起。
“哎!禹哲!”他毫不费力地唤了我的名字,几步跑过来,伸出手示意我把球给他,“谢谢你啊。”
我略微抬了抬头看着比我稍高一点的他,不由自主地笑了。
他小麦色的皮肤在阳光的浸润下带着健康的光泽,汗珠从他的耳际沿着瘦削的下巴滑落下来。此刻他的神情转为异于平时的、带着几分认真的温和笑容。
我突然想到,用“刀刻一般英俊的男子”来形容他也不为过。
“那么,”我至于对上他清澈的眼睛,似乎很狂妄地提出了一个要求,“我们来比一场吧,大东。”
天知道我当时有多么小心熠熠,天知道在叫出他名字时我有多忐忑不安。
我同时听到周围人们对此感到难以置信的私语以及嗤笑。
“啊?……”他似乎费了一番脑筋去消化我的话,然后搭上我的肩,“要是你早告诉我你会打的话,我早就想说要跟你比一场了啊!”
我们立刻开始了一对一,像游戏一般,带着比赛的意味,不顾周遭讶异的目光。
如果我们能一直如此勇敢下去,如果我们能一直不闻不顾周围的眼光。
也仅仅是如果而已。
并且出人意表地,我胜了他,尽管只是凭借微弱的优势。
旁观者更加讶异的目光在我的预料之中,他却笑得云淡风清。
对于我而言,那些看似无足轻重的细小交会是最无法忘记的。他气势凌人地运球,仿佛那橙色的东西完全受他的操控而在他手掌于地面间跳跃。他的起跳投篮总是一气呵成,球循着完美的抛物线应声入篮。擦肩而过时他少有的专注神情以及褪去了善于交际的外表的他带上的坚毅。
也许我这样分神还能赢他是个奇迹。但我从来就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一个自己受大脑的支配机械地运作,另一个自己置身事外对一切细小小心翼翼地冷眼旁观。
那是属于少年时的挥汗如雨,那是属于少年时的不可一世,那是属于少年时的风华正茂,那是属于少年时的一去不复返的时光。
那场小小的挑衅后他带我去他常去的一条河边,我们细听流水潺潺。
他对我说他很吃惊。他对我说我倔强沉默的样子跟过去的他如出一辙。
我不急于插话。
他掏出一支烟点上,火光再他指尖明灭不定。
我本该惊讶于乐观开朗的他怎么会跟烟搭上关系。但事实上却出乎意料地轻易接受并认同了与平时反差巨大的他。
他平静地对我说他小时候的事情。他说他父亲的身体一向不好,因此他必须靠打工来帮助维持家计。而我由母亲一人抚养,同样也会打工帮助劳苦的母亲。我想,这大概是他认为我们相似的最大因素吧。而他由此学得八面玲珑的交际手腕也就不足为奇了。
能遇见一个与自己万分契合的人应是一件让人感到愉悦的事吧。我们开始对彼此惊人的默契习以为常,开始对一个眼神便能会意的奇迹处之泰然。我知道对于这样一个充满善意与温暖的人,我会由衷地喜欢,仿佛一个怎样也难以感到温暖的生物对于热源不由自主的靠近。然而,那时的我仍年少得对世界一无所知,于是也就难以去定义这样一份超越友谊的情感,并且不曾想过这将造成的巨大影响。
在车上,我打开广播。手触到金属按键是鲜明的寒意。
刹那之间的感受让我记起,似乎少年时代的我的手总是低于常人的温度。而在他深刻地体会了这一事实之后,便常固执地对我念叨要照顾好自己或者多套一件外套之类的话。
过去的那一日,天空碧蓝。白云彼此连缀着突然汪洋中岿然不动的礁石。阳光几乎不怎么透得过来,因而空气中流转着无法掩饰的寒意。身边依旧是活力四射的同学们整追逐嬉闹,或为着无关紧要的玩笑消磨着时间。
正当我有意无意地对冰冷的双手哈气时,一个平时以跟不同女生混在一起为傲的家伙靠过来,一手搭在我肩上,莫名其妙地加重手上的力道,带着警告的口吻说得:“小子,你平时装什么装呢。你以为做出一副清高样就有女生主动投怀送抱了吗?”
我怔住。本来我们的世界毫无瓜葛,但他的挑衅让我不得不面对这个人的恶意及众人好奇的目光。我并不想明白我触犯了这个人哪一条底线而使他对我恶言相向。或许他想跟我打一架,可惜的是他不一定是我的对手,虽然大家认为我看上去比女生还要瘦弱——这话是大东说的,尽管我非常不满意他这个评价。
于是我抓过他放在我肩上的手,不着痕迹地加大力道,并且成果地使他握拳的手不得已失去了抵抗,使他眼中的恐吓渐渐变为诧异。
我笑了一下,便放开了他的手腕。
旁人的目光开始夹杂了我无法辨认也不想去辨认的因素。
这个时候,大东如往常一样走进了教室。
于是大家的注意力都被他吸去,微妙的气氛终于恢复了常态。
他径自走过来,并且不动声色地瞪了那家伙一眼。那人终于悻悻离开了。
我叹了口气。的确,我想过要成为大东一样的人,这样会少很多麻烦。有无懈可击的交际手段,同时又是对所有人真心地照顾着,能受别人的青睐,能随时显出心无城府的微笑。但我始终无法学会,无法对并无好感的人露出哪怕是敷衍的笑,无法对无聊至极的谈论报以热切的目光。即便我明白,无可否认的是,从某种程度而言,那些并不心甘情愿的行为终究是我们生活之中避无可避的最真实的一部分。
大东走过来,很自然地搭上我的肩抓过我的手,带着鼻音埋怨道:“你怎么这么不听话,总是穿这么少。手又是凉的。”
这个时候他似乎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孩子。
他的这种抱怨我已经很习惯,于是抽出手,淡淡地应道:“没事。”
“禹哲,”他收敛起了他的笑容,深邃的目光直直刻进我的心底,他缓慢地说道,“你是个聪明的人。你该知道,无论如何也不要让自己觉得冷。”
我看着他极为严肃的表情,不觉间垂下了头。
少年时的对话如同隐晦的暗语,年华一过,便似乎永远失去了理解的钥匙。然而我记得的,他的目光是在说,无论如何不要忘记对自己好。因为,没有人可以永远比自己重要。他的声音消融在空气中,他的目光被缓慢而深刻地沉淀在心里。
我开着车,看着街边的景物渐次退去,仿佛置身于一场时间倒流的盛大魔法之中。车上的广播中流淌着一个甜腻的女声和一个稚嫩的男声。
那个女声说:“你知道吗,上海高考作文题目是《我想握住你的手》诶。”
于是那个男声很配合地回答:“当然知道了啊。那么零分作文一定相当有趣吧。”
“那么我们就来看一篇网上广为流传的吧。这篇写着,‘我们就像两只见不得光的老鼠,永远躲躲藏藏。’‘曾经很羡慕女孩子,为什么女孩子就可以相互牵着手,肆无忌惮地欢欣雀跃,而不必在意他人的眼光?’啊?你说,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同性恋么?”
“这也真明目张胆啊。这个社会真是太可怕了……”
我皱了皱眉,伸手关了广播。我不知该以怎样的表情面对这二人若无其事的调笑。
少年时的我们或许并不怯于坦诚这一份感情,少年时的我们并不急于分辨这一份感情的性质是否关乎情爱。少年时的我们只仰望我们能我们能并肩而行至生命中的何年何月,少年时的我们只以为长久才是真实存在过的印记与凭证,少年时的我们只忧心日后被世事改造得面目全非,少年时的我们只悲哀将来相逢亦不识的荒谬场景。
然而人们对于这样的边缘情感或是已经越界的情感总是不够宽容。从一个理想化的角度说,异性或者同性之间的爱并没有本质的不同,但是两个群体所面对的不同。作为一个并不成熟到足以对爱情这回事评头论足的人,我固执地认为,世人有义务不使倍受煎熬的爱上同性的他们质疑自己存在的意义。正是由于人生而为人,他们猜有能力清楚地判断与决定自己的爱情,才能在深思熟虑之后对自己说爱了就爱了所以要坚定。
或许对于他们而言,伤害他们的并非这份禁忌的感情本身,而是为之贴上了“禁忌”标签的旁观者。
至今仍不能让我释怀的,便是数年前身边人们对于我的嘲弄,以及当时他眼中复杂不已的情绪。那是第一次,我看不透他的想法。
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来得突然,我们谁都不曾想到那将是我们少年时最后一次见面,也从未想过我们平静无波的交情会有一个如此戏剧化的结局。
那个普通的清晨。一进教室,便看见他一脸阴沉地坐在座位上,周围是一些挤眉弄眼的人。他并没有加入别人的笑谈,但他与那些人的焦点,无疑都集中与他课桌上的什么东西。
谁拉高音调喊了一声“唐禹哲来了哦”,所有人的目光便齐刷刷地转过来,尽是毫不掩饰的嘲讽与鄙夷,夹杂着模糊暧昧的窃窃私语。
除了他。
越过他们的注视,我看向他。
这样的角度看去他低着头,如同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般。他的课桌上,安然躺着的,是我的记事本。不知是谁翻出来给他看的。
我走过去,没有看他,抓起记事本准备收起来。
一个人按住了我的手。
我没有动,也没有理会。
是上次那个家伙。他也不打算放开。
大东忽地站起,吼道:“给我放开他!”暴躁而失控。
那个人放开了手。
于是我收起了我的记事本。
正准备转身离开,却被他一把拽住了手臂。他凭借着他的身高优势斜眼看着我。我有些惊惶地想拨开他的手臂,他却更加用力地抓住。那强大的力道代替了言语在向我逼问为什么。
我挑衅似的抬眼看着他:“没有为什么。就是这样了。”
他们之中传来紧张的吸气声。没有人敢说话,因为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因为没有人看过他这副快要发狂的模样。他们记忆中的他,永远是那个一直笑着的大东。
我伤害了我自己,或者说我连我们一起伤害了。
原来太靠近热源,太贪恋温暖,也会被灼伤。这就是人们为何鄙夷不自量力的扑火飞蛾,讥诮太接近太阳而坠海死去的伊卡洛斯。
我细细地看他紧皱的眉,看他澄澈的双目中闪过的疑惑以及惊异。尽管那是单纯到没有任何杂质的双瞳,但他的目光始终有着深不可测的、直射人心的力量。老于世故但依旧单纯的他眼中有着清晰的痛,并且正缓慢而毫不留情地漫溯过来,在我心中留下刀刻一般的伤痕。
“对不起。”我很轻地说。
之后抽出手,故作镇静地走出了教室。离开了目瞪口呆的他们,离开了一语不发的他。
我逃了。
因为我的记事本并不用于记事。上面只有用黑色钢笔写的“唐禹哲汪东城”——那才是他的名字。而这两个名字之间,还有三个被我反复擦过因而显出几分模糊退色的字——“很喜欢”。
后来,我不知道是否还有后来。我们再也未见过面。
听人说他父亲突发脑溢血身亡,听人说他带他的母亲搬了家,听人说他为了偿还父辈的巨债四处奔波而倍尝生活的辛酸。我听很多人说过关于他的消息,然而没有任何一条,是我直接从他那里得知的。
明明我们相隔不远,我们的默契却让我们如约定好了一般,再也不曾见过面。
这个少年,就如此永远定居于我遥不可及的记忆中。然而喜欢被擦得再淡,记忆也无法褪色半分。
我停下车,想去买一包烟。但突然有某种感觉,如同带着倒刺的细针一般飞速扎过我的脑海。
那种既定的牵连感,仿佛从一开始便写定了我们要是同桌,我们要是朋友;注定了我们要分离,注定了我们要错肩而过。正如此刻,我毫不惊讶地注意到,他,正一手握着手机讲着什么,一边步履轻快地朝这个方向走来。
他穿着宽大的牛仔裤和T-shirt,周身依旧充斥着年轻向上的蓬勃朝气。他逆光走过来,身体的线条并不清晰,如同悄无声息地与铺天盖地的阳光融为一体了那般。我无法清楚地看见他的表情,只是略微从光影交错中猜测出他又长高了一点,身体更加结实了等等无足轻重的细节。
这个人,似乎正踏着时光,走向与我不相干的未来。
直到他走近,我都不敢侧过脸去直视他,仅是在他与我的视线错过的时候,在我几乎不能呼吸的刹那,体会到了他表情的细节。他的神色多了几分坚毅,多了几分成年男子的担当,多了几分我不曾见过的沉稳。什么时候气,他已变成一个我都有点陌生但同样不得不仰视的男子。
然而他的嘴角依旧挂着笑意,阳光的温度仍在塌的脸颊榴莲。他正兴奋地对着手机讲着一些零散的语句,举手投足间尽是和煦温暖的气息。
仅一个瞬间,便足以当一世。仅一个刹那,便足以完结一个梦,解开一个节。他仍旧世那个让我心生向往而光芒四射的他,虽然不再是我记忆中的少年。
期盼了数年的再度相遇,或者说再次错过,并没有让所有往事尘埃四起,也没有让我欣喜地无法自已。甚至,我都不明白,为何我能安坐在车里,目送他的身影渐远,而没有追出去。
或者理由就跟当年他没有追出来,一样。
我想起那个总把身边的位置留给我的少年,我想起那个不动声色庇护着我的少年,我想起那个深深注视着我的少年。我想起那有着似锦繁花绝美韶华的少年时,我想起那年少轻狂肆意纵情的少年时。
我想,也许,有些人注定仅能鲜明地存活于我们遥远的少年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