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食用记忆》筱萸

1、可食用记忆

　　每个早上，薇兰都会被重新孵化出来。太阳的壳上破了一个小小的缺口，流出火红的果浆。薇兰闭着双眼蜷缩在核里，不一定是什么核，也不一定会舒服，但都能刚刚好把她填充进去。她顺着红色的果浆飘着，路过的青蛙、金鱼看到了，会帮忙推着核送她一程。大地此刻像一片树叶，红色的果浆渐渐溢满了所有细细的脉络，不时翻腾出黑色的反光。
　　“啪。”核撞到了一蔟茂密的藤蔓。核碎掉了，薇兰陷入了河中，她周围顿时出现了许多像床单上的褶皱一样的细纹，河床紧绷着，她从中间落出一个凹坑，还在下坠。薇兰依旧紧闭着双眼，眼球在眼皮下飞速转动着，可没有醒过来。
　　这时，一个人网住了她，伸手一提，将她抱在怀里。
　　“早上好，薇兰。”他凑到薇兰的耳边轻轻说。
　　薇兰的小耳朵微微抖了一下，苏醒过来。她在看到那个男人时，就下意识地伸手遮了下眼睛。就像在黑暗中沉睡了很久，猛的有了光亮一样。她的眼睛里浮出了水珠，晶莹剔透的，圆溜溜的，浮在眼球上，没有落下来。
　　“早上好，威雷安。”薇兰回答，她一开口，声音就变成了打卷的云从嘴里飘出来。很快，云缠满了薇兰赤裸的身子，像衣裳一样。
　　“今天是深棕色的，”威雷安平静地看着那云说道，“走，去吃早饭。”
　　威雷安抱着薇兰，向房子走去。
　　房子是一只巨大的茶壶，房间里的家具全是器皿。他将她抱进去，看着她想了想，把她放在里面的其中一样家具——杯子里。
　　杯子的内壁很光滑，威雷安将薇兰往里一抛，她就像坐滑滑梯一样滑到了杯底。紧接着，威雷安脱掉了衣服，也翻身跳了进去，和她面对面跪坐着。
　　威雷安看了看薇兰，将她身上深棕色的云扒了下来，手一晃，那云就慢慢飘悠着，融化在了杯子里。
　　两人泡在咖啡里。自始至终，薇兰都显得很温顺，没有任何反抗的举动。
　　“啊。”威雷安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皱起了眉头。
　　他想了片刻，对薇兰说：
　　“薇兰，把手给我。”
　　薇兰没有任何犹豫，将右手递了过去。
　　威雷安温柔地抚摸过她的每一根手指，从大拇指，一一抚摸过去，然后，他握紧了小指。
　　“啪。”
　　一声清脆的骨头的响声让咖啡荡起了涟漪。
　　薇兰的脸吓得惨白，迅速抽出手，用左手捂住，身子一下子向后靠去，紧贴着杯壁。
　　她断掉的手指中，有奶油汩汩地流出来，在咖啡上生出许多白色的花朵，微微摇曳着，很美。
　　“啧，又是这样。”威雷安又皱起好看的眉来。他喜欢喝纯咖啡。
　　他低头，拿着薇兰的那根小指，在咖啡中搅动着。咖啡的颜色变淡了，香气化成风，吹拂着威雷安的短发。他深深呼吸了一口，看起来稍微满意了些。
　　薇兰抱着发出剧痛的手指，蜷缩起来，像她来时一样。她顺着杯壁，缓缓沉了下去。
　　威雷安见状，立刻屏住呼吸，也下沉了下去。
　　杯子的底一下子消失了，咖啡溢成了深深的汪洋。
　　薇兰向下沉着，以蜷缩的姿势，长发在咖啡中如海藻飘舞。
　　她看到海面上有恍惚的光亮，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那是威雷安在游向她。
　　薇兰以为自己是在上浮，不断地接近海面，所以她没有挣扎。
　　但其实不是的，她一直都在下沉。不断地沉，不断地沉下去，永无止境。
　　她在闭上眼睛之前，她眼睛里曾浮着的两颗泪珠飘了出来，随着她窒息前吐纳出的最后一串气泡，一起飘了上去。
　　紧接着，她就坠落至永远的浅棕之中，再也看不到了。
　　威雷安停止了下沉，他伸手，抓住了漂浮上来的水珠和气泡，前者变成白糖，后者变成黄糖。
　　他注视着掌心的糖果，最后望了一眼深不见底的浅棕，然后上浮。
　　他浮出水面。
　　他拿着这两颗糖，没有放到咖啡里，而是直接放进嘴里使劲嚼碎了。
　　他不喜欢这糖。
　　明早，新的薇兰还会被她拦下来。不同口味的薇兰。
　　她逃不掉的，每个河流的分支他都做了拦截的藤蔓。
　　薇兰逃不掉的。
　　逃不掉的……是谁？
　　薇兰，薇兰，他的第一个薇兰。
　　他闭上眼睛，咖啡渐渐变冷。
　　他快要想不起来，她最初的样子了。
　　“早上好，我的薇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