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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如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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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无疑问,主人是很爱护他家黄黄的。
这天一睁开眼,我正追着自己的尾巴玩转圈子的游戏,主人就急急忙忙地跑到自家的菜地里去了。主人是个懒惰的老头儿,以前从来不会在太阳上山前主动起床,这一年来通常是我铆足了劲儿把他叫醒的。然而今天很不寻常,天还蒙蒙亮,他一把老骨头就扑向萝卜地。我把尾巴赶到屁股后头,一颠一颠地跟过去,哎呦呦,主人果然在“吭哧吭哧”地挖萝卜哩。
主人拔出一根萝卜,歇了歇,点起一支烟,摸摸我的脑袋,眼睛晶晶亮,说:“小黄啊,我家黄黄要回来了。”然后叼着烟继续拔萝卜。“汪汪,汪汪汪……”我说。主人你是个老糊涂,我天天跟在你脚后头,什么时候离开过了——不对,等等,听邻家的大花猫说,在我之前,主人也养过一只狗的,她的名字叫大黄。大黄,大黄可是我的命根子——妈妈!
我还记得自己刚刚出生的时候,眼睛都没睁开,和一窝的兄弟姐妹挤在一块儿,有一根大舌头很细心地添掉我们身上一层叫做“胞衣”的东西,然后我们睁开眼睛,看见一位金灿灿的美丽迷人的大狗蜷在我们周围,那种温暖的感觉呦,一辈子忘不掉。我们在妈妈怀里打滚,打架,打呼噜,抢着吮吸妈妈甜甜的乳汁。妈妈最疼我,因为我长得最像她。后来不幸降临,我哥哥睡觉时被妈妈压死了,姐姐被一个弟弟一爪子拍死了,那个弟弟后来又被我一不小心给踩死了,还有一个最小的妹妹,因为抢不到乳汁,也活活饿死了。这样,主人家里只剩下主人、妈妈和我。我独自享受妈妈的怀抱和乳汁,因此茁壮成长。可惜好景不长,一个月之后,我断了奶,妈妈就再也不让我靠近她了。她变得不认识我似的,和我抢东西吃,还在屋子里、院子里四处□□,布起层层警戒线,虎视眈眈地瞪着我,不准我踏进她的地盘。我很疑惑,也很害怕,像个流浪狗似的四处转悠。有一天主人送给我一个鱼头吃,妈妈火了,发起攻势,咬了我一口,从此我的右后小腿就瘸了。那次连主人都看不下去,就把妈妈赶跑了。那时候我才两个月大,可是已经经历了狗生的大起大落。大花从她的主人那里学了不少东西,她告诉我,我的早期经历和童年记忆给我带来了不可磨灭的心理创伤,因此我的潜意识里也会有虐待幼狗的暴力倾向或者渴望被幼狗虐待的被虐倾向,这叫做“刻板效应”……我听不大懂,但是很想念妈妈倒是真的,我猜主人也是,那么今天的客人,一定是……
主人拔了六个萝卜,他太老,老得靠在一块石头上直喘气,胸腔里发出“咻咻”的声音,怪吓人的。我有经验,只要主人双眼翻白,就直奔村头郝医生家。于是我蹲在一旁慢慢等,然而这回主人没有翻白眼,他麻利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瓶子,往喉咙里“呲呲”喷了两下,又继续揪萝卜缨。
嗨呦,主人哎,你平时一天只吃得下一根萝卜,还要炖得酥烂,今天挖这么多干什么,吃也吃不完,炖也炖不烂,虽然我可以勉力帮你吃一些,可是妈妈是碰也不碰那玩意儿的。
我欢快地撒开爪子,越过篱笆墙,打算去大花家找一些好吃的招待妈妈。还没钻出狗洞,就被一阵“哐哐哐”的踹门声吓掉了魂儿——唔,其实魂儿还在,只不过在外面溜了一圈才回来。我壮壮胆子,脑袋探出洞去,发现是一个——人类。
人我见得多了,这么凶神恶煞地踩人家门槛,踢人家门板的败类还是第一次见着。我很生气,顾不得礼貌,钻出门洞朝他嚷嚷以示抗议,那人瞪起眼珠子,嘴里嘟嘟囔囔:“又是一条……”他恶狠狠地盯着我,眼刀子一把接一把地甩过来,拳脚仍然不停地虐待主人门上的两位门神。这种声势真让狗胆寒。
这时,一阵萝卜的气味钻到我的鼻子里,唔,主人已经把萝卜炖上了,看来妈妈也快回来喽。事不宜迟,我要赶紧去找块骨头。至于那个不速之客,咳,人类的事还是由人类自行解决吧。
在大花家兜了兜,抢走大花一块筒儿骨,大花气得喵喵直叫。嘁,一只猫还想啃骨头?!虽然我平时也吃鱼头,但是毕竟不会和猫抢鱼吃的。我为自己的高尚而感动。
衔着骨头回家,涎水流了一路,虽然妈妈欺负过我,可看在喝了她不少乳汁的分上,我强忍住没啃。做狗应该讲良心,是吧?
妈妈还没回来,但是那个不速之客却坐在主人的饭桌前。今天伙食好丰盛,除了炖萝卜炒萝卜拌萝卜,饭桌上居然还有村南卤水摊的羊下水和红烧猪脚,此外我还嗅到了一股烧酒味。主人丢给我一块猪脚,我欢天喜地地叼走了,放在窝里,和筒儿骨码在一块儿。妈妈马上就要到了,咕~~~~肚子闹得很愉快。
我想,两块骨头也许不够我们吃,还是回去摇摇尾巴,再讨一块吧。主人是只咬得动萝卜的,要让那个坏蛋把一桌子的好东西吃掉,我很心疼。
大花说,意识可以支配行动。大花还说,人的意志力很强。当我再进去的时候,发现了两条真理:第一,我果然受强大的意识支配,今天屋里屋外跑得格外勤;第二,意志力很强的果然只是人,狗不行,冥冥之中我的某种力量并没有促使那个不速之客无视眼前美食——那些肉啊、骨啊、下水啊统统掉到了他的嘴巴里。我眼巴巴地翘首以盼,主人又把我赶走了。呜,这个坏老头!
我又回到窝里,百无聊赖捍卫食品,饿得眼冒金星。妈妈,筒儿骨沾过大花的口水,还是让我吃了吧……
舔舔嘴边的骨头渣,肚子更饿了,很想试试卤水摊老板的手艺,舔了舔,味道还不错,我该帮妈妈尝试一下肉的硬度,又轻轻咬了一小口,哇,很好,很有嚼头……
我的微弱意志力在骨香肉香熏陶下暂时冻结,对于食物的欲望本能大行其道。吃饱了,找一个阳光充足的地儿,就该打个盹儿,太阳这么好……妈妈,妈妈是谁……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肚子上被什么人狠狠踹了一脚,疼得我呜呜直叫,睁开眼睛,还是那个不速之客。他一边向我甩眼刀子,一边朝主人喷唾沫星子,脚下还能一刻不停往外走:“爸,以后你少抽点烟,年纪这么大了自己该注意点——这种草狗又脏又贱,你还养上瘾了,扔了吧。”
我大怒,冲他汪汪直叫。主人把我赶回窝里,跟在他身后,指着我,怯怯地说:“一个人总得有个伴儿,你常年在外头不知道,多少次我差点要给阎王招去,多亏了它。”主人的腰更加佝偻了,他老得真快。
不速之客走得飞快,大概没有听见,一声不响摔上门,走了。
主人又把门打开,站在门槛边往外张望,我跟过去,看看,外面什么都没有。
主人摸摸我的脑袋,叹了一口气:“黄黄这回走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看得见他……”他转过身,点上一支烟,“走,跟我洗碗去!”
我已经嗅到了屋里的骨头香味,一路高唱赞歌,兴奋地跟了上去。
虽然总觉得心里好像漏了一件重要的事情,但是有肉骨头吃,那又算得了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