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在上》斯不达

4、第 4 章

　　落霞山十里外的一家城中酒楼，年代久远的木制楼梯质量堪忧，主顾或店家经由它上下往来时，嘎吱嘎吱的声响让人听了不免心慌。
　　而此时木楼梯嘎吱嘎吱的声响又比寻常有人上下时更清晰了几分。
　　正面着二楼楼梯口而坐的说书先生在口沫横飞的同时，也不禁分了些目光给刚上来的人。
　　原来是小俩口。二人都只二十来岁的模样，相貌甚是般配。男子面容俊朗，神色又温柔体贴，正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娘子上这最后几级阶梯。而他身边的女子姿色妍丽，披着斗篷也隐约可见凸起的小腹，纵是怀了身孕，也并不顾忌，时不时还轻轻打掉她相公搭在她腰间的手。
　　忽然有人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许老头，你有没有新鲜故事讲啊？翻来覆去都是英雄救美、清官断案的，我们都听腻了。”
　　被人拆台，许老头有些尴尬，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发现刚上来的那对夫妻坐在了他斜前方不远处，剩下的人大多都是熟面孔。
　　面皮不禁有些发烫，他也知道这些故事他来来去去都讲烂了，可是那有什么办法，从古至今说书的不都是说这些么？
　　“是啊，讲些我们没听过的啊。”有人跟着起哄。
　　“没错没错，别再说英雄豪杰了，甚是无趣，来点妖魔鬼怪也行。”
　　许老头不禁皱了眉，要没听过的，要新鲜的，要有趣的...还不如要我老命。
　　但电光火石间，他眼珠一转，忽然知道要讲什么了。
　　只见他把微驼的腰杆一挺，假意清咳了两声，眼神忽然变得炯炯，开口道：“离这约莫着有十里远的地方，有一座山叫落霞山，你们知道吧？”他也并不真等着有人回答，恢复了胸有成竹的语气和姿态：“那山可不是普通的山，它可是座仙山！那山上住着的都是仙人！”
　　神仙之类的传说虽说没少听，但毕竟没人真见过，何况这次的仙人还离自己如此近。众人不禁有了些兴趣，姿势都端正了些。
　　“仙人没什么神奇的，但女仙人就少见了吧！那山上啊，就有这么一位女仙人，听说是几百年来的唯一一位呢，她极具仙根，术法高强，所到之处，必现祥瑞。”
　　许老头讲得渐入佳境，自是没发现那美貌少妇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厉害的女仙人也没什么，但是她堕入情网，这就有趣了。修仙之人是不能动情的，你们知道吧？一旦动情，就相当于自毁仙途。但是无巧不成书啊…”说到这，许老头还深沉地叹了口气，酝酿好情绪后复说道：“这女仙人收了个男徒弟，两人朝夕相处地过了百八十年，你们说，这能不互生情愫么？”
　　“这男徒弟，大概就是她的情劫吧——五年前，落霞山上空天雷滚滚，好不吓人，连我们这儿的天空都被电光照得透亮的，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许老头这么一说，在场许多人也想起了那一夜骇人的异景，不禁纷纷点头，心底对这个故事多了几分信任。
　　“那雷大概就是天雷，是女仙人命中的劫数，有人说她挺过了七七四十九雷，最终却放弃修仙，勇敢地追求自己的真爱，同男弟子双宿双栖去了。当然也有人说，她没挺过这劫数，从此香消玉殒，与男弟子天人永隔。”
　　………
　　我看着陶醉在凄美故事中的许老头，终于忍不住了——这说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屁都不知道就敢乱编排我！气死我了！
　　谁勇敢追爱了？？？
　　谁香消玉殒了？？？
　　谁愿意被雷劈了？？？
　　我气得一拍桌，圆眼朝无辜的长安一瞪——你把这事给我解决了！
　　长安充分读懂了我的眼神。只见他款款朝许老头走去，语气温和却不失坚定：“你讲得不对。”
　　什么？这俊郎君怎么这般不会做人，刚才看着还挺善良和气的，现在也来拆我台？
　　许老头不满地吹胡子瞪眼：“哪里不对？你如何知道不对？你知道得多你讲啊！”
　　长安也不在意他满是挑衅的语气，转过身扫视了一眼在场的人，最后目光停在我身上。大庭广众的，此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他吸引了去，他恍若未见，只含着浅浅的笑意望着我，令我不自觉地也有些脸上发烫。
　　“五年前我…我听知晓内情的人说过这事。那时男弟子与女仙人已断绝了师徒关系，但他舍不下师父，又不敢出现在她眼前惹她生气，于是只好每日下午做些点心偷偷送去，其余时间便在山下等人。”
　　“那一日他也看见了天雷连绵不绝地往师父的住所劈，心里知道不好，忙施法上山。幸好赶得及，他帮师父挡了几雷，虽受了伤，但两人的性命都保住了。”长安顿了顿，像是想到什么，眼神又柔了几分。“也幸好他赶去了，才能看见师父的真容，知道原来自己念念不忘的人与割舍不下的人竟是同一个。”
　　我心中不禁起了感慨，回想起往事，也是因为那次大难不死，让我忽然间明白了一些事情。
　　当年无路可走，被师父遇上了，自然而然地就跟着他走上了修仙的路。时间久了，修仙对我来说，已是一种习惯，却达不到信仰的程度。
　　其实为什么要修仙呢？非得修仙吗？真修成了又如何呢？这些问题我都没认真思考过。
　　也是在看见长安一脸惊慌失措地给我输真气之时，我没来由地起了个念头——其实… 不修仙也是可以的吧。
　　五年后，在这俗世凡尘的酒楼之内，长安轻描淡写地说出了我当年的决定：“故事的最后就是，女仙人放弃了修仙，二人终成眷属。”
　　众人没回过神来，二楼中一片静默。
　　他转过身对许老头说：“以后就按这个版本讲吧。”在老头发作之前，他把一锭大元宝放在了他面前，“对了，那男徒弟后来可是费尽心思追求了许久，才抱得美人归的。哪有那么好的事，师父会倒贴上我，差点没被她砍死…”
　　他最后一句讲得极小声，近乎呢喃，语气还有些委屈。
　　我：......
　　我们径自下了楼，也不顾后面“怎么忽然就断绝关系了” “仙人还有真容假容之分啊” “谁是那知晓内情的人” 此起彼伏的疑问，以及许老头一脸“这郎君看着挺正常的，不会脑子是坏的吧”的诧异。
　　外头阳光正好，温暖但不猛烈，金辉洒在青石路面上，像给我们铺了条康庄大道。
　　我们算是与上天达成了微妙的平衡。
　　长安最是称心如意，得妻得子。
　　天命说我没有师徒缘，那我便不要徒弟了。
　　但…过个嘴瘾总可以吧。
　　“小白，你今晚想吃......”
　　“咳咳……”我睨他一眼。
　　余光瞥见长安的嘴唇翕张了好几次，就是开不了口。真是胆子肥了，自从我一时头昏嫁给了他，他对我就不再有最初的恭敬与言听必从，果然还是徒弟听话些。
　　良久，他摸着我隆起的小腹，煞有其事地对它说：“宝宝，你问问师祖，她今晚想吃些什么？”
　　……
　　好吧。如果他儿子得叫他师父，他又得叫我师父，那我此时肚里的娃确实得叫我师祖。
　　这样，也算是长安委婉地叫了我师父吧。
　　我仰头望天，颇有些神气骄傲——
　　哼，你不让我有师徒缘，我如今把徒弟变成了相公，偏让他把师父当作昵称，你能奈我何？
　　“走吧，”长安捏了捏我朝天龇牙咧嘴的脸，“我们不和它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