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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私人关系 有些人不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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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之后,还是在他人的提醒之下,比埃尔霍夫去联邦警局备了案。
「他的家人呢?」登记虹膜ID和指纹的小警察困惑地抬起头。眼前这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看上去既不像父亲,也不像兄弟……
「生物犯罪监控与搜查局,对外发言人比埃尔霍夫。我是他的同事,」他冷冷地抛下一句话,傻子都听出他语气里的不愉快。「我的朋友失踪了。」
生物局局长的失踪在相关领域稍微掀起了一些风波,没错,只是一小段时间而已。消息传开之后,对警方、生物局乃至一些制药公司、生物公司的采访也上了各种小报——无论什么年代,人们喜欢八卦的心理总是不会变的。
比埃尔霍夫知道这一切很快会消停下来,人们不会将注意力长时间集中在与己无关的新闻上。头条还是会刊载无聊的社会消息,美食栏目还是会请那个胖子厨师介绍菜谱,财经时评员还是会三个一组围坐一圈,一个认为股票会涨,一个认为会跌,一个认为会保持现状……
失去尤尔根的人又不是他们……
失去?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克林斯曼失踪,生物局却不能因此关门了事。前两天他们已接到通知,勒夫将成为尤尔根的继任者。估计今天那个人的办公室就会被清理干净,迎接新主人吧……
他没奢望过他还会回来,这个概率跟走在街上被一块来自几十万公里之外的太空垃圾击中而挂掉的概率差不多大——不,他甚至不认为该死的命运之神有什么理由会让他俩再见上一面。
如果真的有神,不会做这种无聊的多余事情。
「你打算把他的东西怎么办?」看着被打包得整整齐齐的塑料盒和干干净净的办公室,比埃尔霍夫一时间忘记说话。
「奥利,我的小说你放哪去了?」
「奥利,你都喝了这么多年黑咖啡了,真的不考虑换个口味吗……」
「奥利……」
他怎么这么烦人呢?!
比埃尔霍夫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收拾妥当的塑料盒。他原本以为很轻,走过去搬动时却差点砸到自己的手……盒子不大,重量却无比惊人,机器人灵巧的手臂很会分配空间,甚至连形状不规则的咖啡杯都被塞进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
「呃……」
比埃尔霍夫的眼睛像是被粘在了式样平淡无奇的咖啡杯上,再也无法转动了。尤尔根不告而别的前一天,他们讨论克洛泽医生的事情时,他还亲眼见他端着杯子,如同一个人形障碍物般碍眼地乱晃。
「人工搬很费劲的,要不我再预约一下搬运公司?让他们下次直接送到你家去。」
对于勒夫的建议,比埃尔霍夫先是点头,然后摇摇头。
「我自己搬到车上去吧。不远。」
他不觉得这点儿负重已经超出了他比埃尔霍夫的体力范围之外。
新任局长张了张嘴又闭上,一副看上去想说点什么的样子,可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比埃尔霍夫抱着沉重的搬家用打包盒走过生物局宽敞的大厅时,几缕发白的阳光穿过通透的顶棚,在地面淡淡投下玻璃天顶果冻般的影子。
天哪,太重了。
路上遇到向他投以惊异目光的年轻职员。比埃尔霍夫并不认得他们,只注意到他们在窃窃私语。
「你听说局长的事没有?」
「怎么可能不知道,据说他一直压力很大……也是,那种人需要面对的东西不是我们能想象的吧。」
他差一点儿就冲他们吼过去,你们这混蛋局长根本不值得同情!
「啊,其实还有……」
「对吧对吧,我觉得……」
比埃尔霍夫知道他们在议论什么,一定是尤尔根克林斯曼的私生活。在生物局里,他和他的关系属于那种,可以成为某种意义上的话题,却从来只是个捕风捉影的玩笑……
现在他正迈着大步走出生物局的前厅,前任局长的私人用品抱在怀里,重得要命……即使这样引人想入非非的情况,无聊的流言也不会找上门来了。通常情况下人们会表现出欲盖弥彰的体贴,毕竟讨论并不在场的人无论如何都显得太不尊重。
更何况那人曾经做过他们的顶头上司。
比埃尔霍夫目不斜视地一路向前走,胳膊酸得好像下一秒钟就会断掉。这些大大小小的盒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怎么会这么重!
他从来没觉得从克林斯曼的办公室走到车库需要花这么多时间,这段路怎么会这么长……
勒夫曾和科普克担心过比埃尔霍夫,至少是克林斯曼失踪的头几个月——就算是比埃尔霍夫的朋友也无法找出合适的词,一目了然地概括这两个人的关系……他们曾经是同学,后来又机缘巧合地成为亲密的工作伙伴,在生物犯罪最初出现的几年艰难撑起生物局的运作,甚至还跟警方一起行动,出生入死地调查案子、保护证据。没人比他们更合拍。
可他们绝对不是,或者不仅仅是——按照奥利弗的说法,「我们是朋友」。
那又是什么呢?
太复杂了……还是不要想比较好。这毕竟是他们之间的私事。最起码,奥利弗现在过得一切正常,就像一辆正常行驶在高速轨道上的列车,平稳,匀速——他不是一个会轻易受到外界影响的人,至少看起来是这样的。
也可能他跟那个纠葛不断的搭档、朋友之间,确实什么也没有。
他依然穿着一丝不苟的西装,在意自己的发型,定期去高档会所式健身中心;工作也依然完成得和尤尔根还在时一样漂亮。虽然勒夫莫名其妙吃了几次他的无名火——可是除了机器人,谁会表现得永远完美无缺呢。
尤尔根克林斯曼的名字已经快要被人淡忘了。这世界上有这么多名字,这么多人,多到都快要发霉……这地球离了谁也不会停止转动。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一页已经被时间翻过去的时候,生物局局长助理、高级对外发言人奥利弗比埃尔霍夫先生,毫无预兆又干净利落地病倒了。剧烈的头疼再一次发作时,他终于再也支撑不住,直接晕倒在生物局的走廊里。幸好最近工作监控系统升了级,增添「生命健康数据」指数,比埃尔霍夫随身携带的工作卡里发出了刺耳的警报。
检查结果是颅内动脉瘤,这个小小的血块让奥利弗常年饱受头疼之苦。他本以为只是年轻时熬夜恶习留下的神经性疼痛,没想到居然是器质性肿瘤导致的。在二十四世纪这不算什么危重病症,但还是令他吃了一惊。
他努力维持健康的生活习惯和体型,试图摆脱克林斯曼失踪留给自己的阴影,没想到还是没能掩盖来自身体内部的警报。
「拜托,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小手术而已。」比埃尔霍夫咧着嘴笑,知道自己穿着病号服的样子一定傻透了。
「对不起,这两年来让你加班太多……我疏忽了。」勒夫仔细打量他的脸,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瘦?不,不是说身材保持得好,奥利弗向来比谁都注重那些。此刻呈现在那张脸上的是一种不健康的消瘦和苍白……
这个人在精明小心地掩饰自己这方面,倒是越来越像那位不知所踪的前任局长,只是做得还没那么滴水不漏。望着同事的身影消失在治疗舱后面,勒夫想着该给他休个长长的假,这对他有好处。
等比埃尔霍夫从昏睡中醒过来时,护士小姐——一个真正的护士小姐,有着温柔微笑的那种,而不是什么新型看护机器人——口气轻柔地嘱咐他一些术后注意事项。核对完他的工作ID后,她告知刚刚结束治疗的病人,「来自生物犯罪监控与搜查局的奥利弗比埃尔霍夫先生,您已被批准休假三个月,您的工作ID已暂时进入休眠状态。」
比埃尔霍夫一时间没能搞明白是怎么回事,他傻乎乎地张开嘴,怀疑纳米手术枪是不是把自己大脑中掌管理解力的那部分神经系统给切除了。
「比埃尔霍夫先生?」护士小姐见刚醒转过来的病人依然在发愣,明白这是正常现象。虽然纳米手术就跟以前扁桃体切除术那样简单,但毕竟那是人类的大脑……「这是现任局长给您的留言芯片,听完这个您应该就能明白了。」
比埃尔霍夫抓过那块薄薄的蓝色芯片,感觉脑子稍微能够运转起来了。他拿起床头上的个人通讯器,把芯片从侧面的窄缝里塞了进去。
听完留言后,他又发了很大一会儿呆,甚至没留意到黄昏慢慢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流进来。护士走进来跟他说,只需今天住院观察一晚,明天便可以回家的时候,他才恍然回过神。
「谢谢你。」
休假这个词在比埃尔霍夫那儿,是个彻头彻尾的陌生词汇。
……
比埃尔霍夫再次出现在生物局是两个礼拜之后,他看上去晒黑了,身体似乎更结实了些,比这些更重要的是——他看上去确实是比埃尔霍夫……
没错,自从克林斯曼失踪后,他第一次真真切切、由表及里地变回过去那位游刃有余的高级对外发言人。不过这点儿变化实在是太细微了,就连他身边的人也未必能觉察到。
「你这么早就回来了?」
「我想,早点工作对我的术后恢复更有好处。当然夏威夷的阳光也不错……」
「你……」勒夫欲言又止,一边的安德烈亚斯科普克不急不忙地接过话。「不用这么赶,奥利弗,不过说实话,你提前回来真是救了我们的命……」
他向比埃尔霍夫伸出手去,好像初次见面般慎重地握了握。
「奥利,欢迎回来。」
本人当然能够听出话里的意思,也知道这套其实根本毫无必要的礼节到底意味着什么。
「那个……」勒夫再次小声地开了口,「你不用再休息几天吗?上次我们真是吓坏了。」
比埃尔霍夫笑了笑。「谢谢你。」
等他离开局长办公室,科普克长长松了一口气,「约吉,他回来了。」
「我看见了啊……」
「不,我是说,他回来了。」科普克把说话的重音落在某个人称代词上,「你不想知道他在夏威夷遇见了什么吗?」
「……我想,他只是去休假……」
「没错。实际上我也不知道奥利弗怎么了,不过我感觉他正在变好。」科普克耸着肩膀,像是遗憾,又像快慰,「自从那人失踪以后,他头一次变得这么好……」
「唔。」
「不管怎么说,总算是件好事儿。」
「是吗……但愿如此……」
房间里再没什么对话,只有同样的心思盘旋在两人心头——还活着的人,不该为已经不在了的人搭上未来……无论克林斯曼是消失了还是死了,都不该成为他比埃尔霍夫前进的障碍。
有些人不会回来了,可活着的人还得活下去。
「对不起,我需要调整休息日……」从夏威夷回来没几天,比埃尔霍夫就提出奇怪的申请。「现在是这样,我希望可以让我上那种连续工作二十天,然后休息十天的模式。」
「不行。」勒夫头也不抬地拒绝了他,「这不适合你的职务。」
他说的是实话。比埃尔霍夫的工作是那种必须准点出现在办公室,否则生物局的对外事务就会乱成一锅粥的类型——再说了,他要连着十天的休息日做什么?!再去度假?
夏威夷有那么好吗……
等等,该不会是真的吧……前两天,喜欢嚼舌头的年轻职员议论比埃尔霍夫一定是在夏威夷有了场浪漫的邂逅,心情才变得如此愉快。
「我看见他边走路边哼歌儿!」
「餐厅的汉斯师傅说他的食欲是手术前的两倍……」
「他……好像整个人都在发光了。」
尽是些无聊的流言。
勒夫继续逼视比埃尔霍夫的眼睛,后者扬了扬眉毛,依然和往常一样从容不迫,仿佛正期待对方的发问。
「调动日勤暂时不可能,我很抱歉,奥利弗。你的工作稍微有点……特殊,如果连续十天你不出现在生物局,我们会很头痛。」
岂止是头痛,他比埃尔霍夫连续十天不出现在生物局的话,勒夫可以肯定自己早晚也会患上那种脑动脉血管瘤。
「我不会每次都要求休息十天的……」
「不,不是这个问题。」勒夫大幅度摇着头,「我还可以问问你的年假情况。不是不让你休假,只是不能每个月固定十天,不知道这个说法你能不能接受。」
没问题,奥利弗心里说。我已经等了两年,找了两年,不缺这么一点点时间……毫无希望的等待已经磨练出他漫长的耐心。不,该说他本来就是一个有耐心的人。
「你可以将你的假期设在提交起诉或者联合发布会的间隙,这样对我来说更方便……记得走之前给我个消息就行了。」
他点点头,表情依然没太大起伏。
「谢谢你,局长。」
「不,是我该谢谢你。」勒夫琢磨着他的回话,一瞬间觉得有哪里不对,轻微的违和感——可到底是哪里呢?
「那个,奥利……」最终,勒夫还是犹豫着叫住打算出门的比埃尔霍夫。「能不能问问——是私事吗?我希望你明白这不是局长对下属的发问,而是……」
他的手放在门口的感应区域,拉门无声滑开。「不,」他坚定地摇着头,随即迈开步子。留下勒夫一个人发愣……
「当然不是我的私事。」比埃尔霍夫自言自语,脸上浮出一丝含义不明的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