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青河门 ...

  •   夜已经极深了。不知道过了几更,今夜没有打更的人——好几夜不曾有打更的人了。门外隐隐传来些许远处的喧嚷声,周含英把青河武馆的门关了,走入小祠堂,又将两扇门关死,这间屋子里便成了一方小小的黑暗的世界,蜡烛照不到的每个角落似乎都隐藏着漫无边际的阴影,压逼而来又有一种逼仄感,顾珠儿纵是站在一对白蜡跟前,仍旧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周含英转过身,大步朝她走来,顾珠儿不由自主地步步后退,看着他走到了供桌跟前,而她也就退到了旁边距他约有三步远的地方。再退时后面更暗,她却不敢退了,站在原地看着周含英将腰间长剑出了鞘,明晃晃的剑锋斜向地面,却仿佛悬挂在她的头顶一般,让她站都站不稳,昏暗的世界中一时仿佛只剩下这三尺长剑,像暗夜中的冰雪一般莹莹地发着白光。
      周含英沉声道:“你过来,跪下。”
      顾珠儿依言走到供桌前,剑气几乎刺入她的肌肤,她站立不住,腿一软,跪下了。周含英问:“知晓我为何杀你吗?”
      顾珠儿点了点头,低声道:“知道。”顿了一顿,又仿佛认错似的,用更加低不可闻的声音道:“我……弟子,弟子有错……身为习武之人,没能杀敌报国……”
      “非你之错。”周含英道,“但你既武功不济,今日便也只有一条死路可走。”
      顾珠儿点了点头,她忽然不知道哪里生出来的勇气,猛然抬起了头,再一次看见周含英的面目,背着烛光,表情笼在阴影里看不分明,整个人在她身上投下长长的暗影。她却忽然觉得这仍旧是往日严肃刻板、却总是纵容于她的大师兄,忍不住软声哀求:“大师兄,我怕痛……”
      她天真无忧地活了十五年,忽而在这时候猛地感触到死亡的迫近,泪水不禁涌出来了。泪眼朦胧中她看见大师兄似乎点了点头,或许没有,然后剑尖毫不留情地穿胸而过,正穿透她的心脏,一分不错。
      那张抬起来的娇美可爱的面庞上有一秒忽然皱起来,显出哀苦的表情,表示她毕竟还是遭了一两秒的痛楚,然后表情松弛了些许,凝固在上面了。水灵灵的眼睛闭了起来,周含英一抖手,抽回长剑,顾珠儿的身体便弯曲着倒在地上了。
      周含英没有擦拭剑上的血,于是便没有归剑入鞘。他将剑放在一边地上,在顾珠儿的旁边蹲下身来。因为连日的粮食短缺,她的两颊不似从前那样丰盈润泽了,但仍旧天然带着珠光一般的色泽,长睫毛安静地合着,嘴唇仍旧那样的鲜红柔软,在这样冷冰冰的烛光下仿佛更艳、更软了,黑白世界里唯一的一点红色,触着他的心!周含英不知多少次地想要去轻触那张唇,但他究竟没有——趁她死了,作出这样轻薄的事情来,这怎么行!他最后也只是在心里告了一声罪,将她轻轻地抱起来,放进旁边的薄棺里面去。
      对了,还有她的血——她的血也是鲜红的,并且还是热的,汨汨流过他的手,流过他的心头。他恍惚记得第一次见顾珠儿的时候她还不会走路,穿着一身红衣服,笑嘻嘻地被师母抱在怀中,见了他也不怕,反伸出手来,那小手是他一生中触及过的最柔软的东西。后来她长大了,人如其名,长成珠玉一般的姑娘,又那么柔软,好似缎子织就的,那乌云般的秀发、秋水般的目光、杨柳般的纤腰,乃至那软软甜甜的话语,和那软绵绵的剑招。她自小娇宠惯了,吃不得习武的苦,扎马步不到三分钟便喊苦,剑法连豆腐都切不断。但又如何呢?师父师娘宠她、二师弟宠她,连他自己也宠她。她小时候,到处说要将门派改名青鹤门,说青鹤门更好听,周含英总要板起脸来训斥她:祖师传下来的门派之名,怎能如此儿戏?但她也不怕,再次说、也不过再次得一通训斥:他没办法真正把她怎样的。整个小小的青河门一共这几个人,将她围在中心里打转。
      但现在门派零落,只剩他和二师弟,再也围不住她了。她只有死。
      是了,还有他的二师弟。……
      他将棺材盖好了,正要搬到院后挖好了的墓坑中去,又舍不得;姑且放在这里陪他一并静坐。坐了不知多少时候,两根白烛烧到了根上,反倒更亮了些,忽然一声巨响,两扇门被人一脚踹开,半扇脱了铰链,歪歪斜斜挂在一边。周含英从容不迫地站起身来,便见一个弱冠之年的玄衣少年,直闯进来,一眼看见满地血迹,大叫一声。
      “你杀了她!”
      他双目赤红,紧盯着周含英。周含英一点头,少年大叫一声,锵地一声拔剑出鞘,一剑朝着周含英刺来!
      周含英仍旧是那样从容不迫地,伸手握住了放在一旁的剑。他将剑似乎轻轻易易地随手一抬,便听铛地一声,少年的剑尖正刺在剑面上,迸出几点火星来,但那剑面却不曾有丝毫晃动,稳如磐石。跟着他将剑一翻,沿着少年的长剑鬼一般地滑上去,便去削他的手指!
      少年大惊,但他去势太猛,已然收不回来。周含英的剑尖电光火石间已滑到剑柄处,却倏然一晃,避开了他的手指,上移到手腕处,一股剑气送出,轻轻一点,正中他手腕穴道。
      少年手一麻,长剑铛地一声掉落地面。他却并不曾有丝毫后退,大步冲上前来。周含英手腕一翻,剑尖直抵在了他的胸口。
      少年这才止住脚步,满脸愤恨,对着周含英大叫道:“怎么!你杀了师妹,又想要杀我吗!”
      周含英微微皱眉,道:“二师弟,休要再如此胡闹。”
      “胡闹!”少年哈地冷笑一声,“你不胡闹,你直接下手杀了珠儿!你……你亲手杀了她?!”他牙关紧咬,双拳紧攥,眼光在周含英的眉心、鼻翼和嘴唇之间漂移不定。
      “我不杀她,她便能活了吗?”周含英平平淡淡地反问,“莫要让师妹受那城破之苦。你也十八岁了,该懂得些事理,我青河门弟子,即便不能以身殉国,亦不能——”
      “好大的道理!”少年一字字咬出来,“你是道理生道理养,从头到脚都是道理,一根头发丝的人情都没有了!”
      他上前一步,周含英的剑尖稍稍一抬,少年不甘心地又止住了。他瞟了一眼剑尖,转头又看看那隐没在黑暗里的棺材,只露出一个隐隐的轮廓,几乎无法让人相信那里面装着的曾是一个活生生的生命。被烛光照亮的两条线虚虚飘飘,没有实感,好像小师妹并不在里面——只是在别的什么地方,只是不在屋里。少年呆了一阵,想要过去探看,却又不敢,最后竟一声大叫,拔足朝外奔去。
      “站住!”周含英一声冷喝,“你要到哪里去?”
      少年被他喝一声,不由自主地便钉住了脚,跟着才回过味来,觉得不甘和气愤,又不敢当真置之不理,嘴硬道:“要你管?”
      他不曾转身,只听得身后周含英缓缓道:“你要是去城西南角那条地道,就不必了。沈将军日前已派了人探查,并无一人回返,想是出口处亦已被围。沈将军命人填土,就在几个时辰前,应当已填死了。”
      少年一张脸猛然发白,又转而涨红,他哼了一声道:“怎么,有人嘴上冠冕堂皇,甚么以身殉国,到头来还不是去打探逃生密道——”他本还待讽刺几句,又觉底气不足,不由得便停下了。
      “青河门弟子,国难当头,自当以身相报。”周含英慢慢地转到他身前来,少年不由得绷紧了身体,暗地里用上了门派的调息法门,以免被那人发现自己的呼吸不稳,“赵玉章!你可是忘了师父师娘怎样死的吗?!”
      他转到少年正面,将通往院门的路是堵死了。那少年——赵玉章回头望了一眼,里面是一片黑洞洞的,残烛的光越发暗了,棺材隐在房间一角已经看不见,正是如此却更加怕人。他退了一步,又退不下去,一横心,大叫道:“我没忘!你才忘了,你忘了以师父师娘的武艺,不是照样死在乱军之中?没错,他们以身殉国了,那又怎么样?明州还不是被占了!什么气节,这是送死,这根本没法阻止他们,这根本没有意义!我就是不要跟这甚么破城同归于尽,我为什么不能活下去?”
      他大口喘着气,破罐子破摔地盯着面前的周含英,“怎么样,你也要杀了我吗?来成全你的家国大义!”
      周含英的脸色却仍旧平静如一潭死水,没有丝毫的变化。赵玉章最恨他这副样子:好像什么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好像什么都没法打动他,好像他整个人是死的,不会笑、不会玩闹、不会含情或悲伤。印象中的大师兄曾经是会笑的——这是他推断出来的,不可能有人一辈子不曾笑过一次吧?接到师父师娘死讯的时候他似乎也哭过,哭过吗?那些印象都已经模糊了,他记不得那张脸上出现表情是什么样子,只有这张枯木雕成的脸,日复一日悬在面前。
      “捡起你的剑。”一片死寂中,周含英忽然说。
      那么他的确是要杀死我了!赵玉章想道。他不由得退了半步——心中升起一股无来由的惶然,夹杂着难以置信的愤恨和他自己不愿承认的惊慌。他是没有信心战胜周含英的,光是这个想法已经让他心头发怯了。周含英冷冷地看着他,赵玉章又退了半步,脚底下哐啷一声踩着什么,一低头才看见是自己的长剑,鞋子险些被剑锋割破。他将长剑捡起来,忽然眼前一黑,心里不禁一慌:我已经死了吗?再定一定神,才发觉只是蜡烛灭了,周遭顿时一片冰冷的漆黑,像在深深的湖底。周含英连那张八风不动的脸都模糊了,只有一片黑得格外浓重的影子和手上的长剑还辨得出形状。
      “收剑,跟我来。”周含英说。
      他越过赵玉章直接走入屋内,赵玉章一边恨着自己的软弱,一边不争气地跟了过去。周含英走到棺材的一边,停下了,等着他,赵玉章明白他的意思。他在心底给自己打气:犯不着为了和他生气而耽误了珠儿……
      两个人将棺材抬到院中,已有挖好的坑等待着。棺材被放了进去,人跃了出来,就要填土了。赵玉章忽然心底一股冲动,又跳了下去。
      “我不能连最后一面也不见她……!”他这样想着,将棺材盖一发狠推开了。里面的场景不似他想像的恐怖,也没有话本小说里那样的凄婉,因为周遭这样的伸手不见五指,即使习武之人,他也不过能勉勉强强辨得出那一身白衣,面目反而是模糊的,没有他熟悉的如云黑发,也没有柔润的脸颊和丰满的嘴唇,和那带着点笑的娇俏可爱的神气,那些全都被吞没了。棺材里的身影是陌生的。好像不过是不相干的某个人,是这些天来倒毙在街头的无数人中的一个,那些人也有的预知到自己要死,先一步自个儿挣扎着换上了灰扑扑的白衣裤。
      他茫然地盯了半晌,不敢相信那是她,所有酝酿的悲痛落到了无处可着的空处,这个场景仿佛反而显得不合宜,甚至有些可笑了。有些茫然若失地,他将棺盖摸索着重又合上了,甚至想不起再去点一根蜡烛。他跳上来,看着周含英填了土,将地面拍平了,他拍得很平、压得很紧,地面上的小石子深深地陷进了土里去。然后周含英丢下了铁锨。
      “走。”他命令道,转身就走。赵玉章跟上了:他说不清楚现在对周含英是什么感情,恨,愤怒,是当然的;但压倒了其他一切的是深深的茫然和无所适从。城破不日可望,敌军围得水泼不进,城中断粮已近半月。没有别的路可走了,而周含英看起来仍旧很有主意,抓住他是本能的。黑暗里的脚步声踏、踏、踏。忽然前面出现了一点灯火,有低低的人说话的声音,赵玉章身周的黑暗猛然一轻。他紧步跟住了周含英,走到灯火底下,那后面是一支军队——一整支军队,列阵在城门口。在他们周围还有那么十来个人,拿着长鞭的、拿着大刀的、身上挂满了一袋袋梅花镖的。
      周含英带领他走到了城门边。赵玉章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们疯了,沈将军疯了。”他说,“开城迎敌?”
      “没有别的道路。”周含英回答,语气仍旧并无两样,“我们是赢不了的。不愿降的人都在这里,五更时出城夜袭,杀得多少人是多少。这里的人都死了,留下的会投降。——你该知道,国都也沦陷了。”
      奇异地,即使到了这样的生死关头,这股把他当无知稚童看的态度仍旧令赵玉章升起一股无名火。“所以,这就是你想到的最好的方法了。”他干笑一声,“杀了不愿意死的,剩下的一起去为国捐躯,真是伟大——我真是自愧不如啊,大师兄。”
      “你可以逃。”周含英却道。
      “什么?”赵玉章愕然道。
      “你可以逃。敌军不会料到我们竟敢出城夜袭,必然大乱,你苦练过几年功夫,趁乱换一身衣服,抓个空子逃走了,乱军中他们或者也顾不得你。”周含英缓缓道,“三成希望,可以一试。”
      赵玉章本已心灰意冷,听着这句话,心头忽然又是一跳。“那珠儿呢?”他脱口而出,“你都肯让我逃了,怎么却要杀了她?”
      “珠儿武功太差,吃不得苦,又是女儿身,无论是逃跑抑或换装都不方便,带着她,你们两个只能一同死。你一个人,尚有生机。”
      “所以,你杀了她,倒是为了我好了?”赵玉章感到荒谬似的瞪着他,眼白在黑夜中显得怕人,好像疯子的眼睛,“你——你怎么知道或许我更愿意跟她一起死呢?”
      “你要跟她一起死,也还来得及。”周含英淡淡道,“就要开城门了。”
      仿佛应着他的这句话,门边的两个士兵走上前去,将挡门的那些石块、木头一一搬开,勉强清出一片扇形的区域。赵玉章难以置信地看着周含英,周含英背着火把的光,看不清表情,这一刻他觉得他从未看清自己这师兄。
      “你……”
      周含英已经背转身去,跟其他人一并走向城门了,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住脚步,半回过头来。
      “师弟……”他说。火把的光勾勒出他的一个侧影,好像带着欲言又止的神情,在一个瞬间里火光在他的眼睛里摇晃着,好像有了些许感情似的。但随即火把灭了,城门打开一条缝,缝隙缓缓扩大,显露出外面更加广袤的黑暗来。一个接一个,所有人都悄无声息地溜出去了,周含英也在其中,先开始他瘦高的背影夹在人群中还分辨得出,很快就像一滴水滴入墨池,和所有的陌生人别无差别了。
      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了。赵玉章还呆站在门边,站了不知道有多久。忽然他胳膊上被人击了一肘子,一个瘦骨伶仃的士兵不耐烦地问他:“你到底出不出去啊?”
      赵玉章打了个冷战,仿佛猝然惊醒。他张了张嘴,想大叫一声,但没有叫出声。他猛地拎起剑来拔足狂奔,一转眼背影就消失在黑夜中了。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