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未央》萧疏阿

1、建元年 一觉醒来

　　程倩做了一个梦，梦，很长，很长。
　　梦中的她一副古装打扮，自孩提时，便生活在一个巨大的府邸中。她有一个慈爱而又怯内的父亲，有一个强势且爱财的母亲，有两个兄长，整日飞鹰走狗。家中伫立着大大小小的庭园楼阁，有着成百上千的奴仆，园内的花花开花落，四时常在，恍若永不凋谢。
　　她的童年便在这里度过，在这个看似华美而又显得格外具有威严的府邸中，下人们谨谨诺诺地遵循着府中的规矩。陪伴她的，除了父母兄长，便是那花开花谢、日出日落。
　　后来，她嫁了人，从家中到人家，从一个院子里走进另一个庭院中，从一处宫殿搬到另一处宫殿。陪伴她的，除了她的“夫君”，依旧是那花开花谢、日出日落。
　　……
　　程倩醒了，望着眼前的一切，与梦中的宫殿渐渐重合起来：云顶檀木作梁、水晶玉璧为灯，珍珠帘幕随着微风轻轻舞动，溅起阵阵清脆音响，依稀有淡淡熏香，飘落在殿中。
　　“退下吧。”不自觉地，程倩便说了这句话。殿内的侍从应声而退，只留下一句“诺”，恍若幽灵般若有若无地回荡在大殿中。看着侍从们有秩序地缓缓远离，此时程倩的心中宛若波涛汹涌，久久难以平复。“这里是哪里？”“穿越了吗？”程倩脑中一阵懵懂，呆呆地放空一会，终究接受了“穿越”这一既定事实。
　　平复了心绪，程倩也开始细细整理脑海中有关刚才梦的细节。
　　此时是大汉建元元年，这座宫殿名为“椒房”，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是此时的大汉皇后——陈阿娇。母亲是长公主，祖母是窦太后——而今大汉太皇太后，她此时恩宠冠绝后宫。而在未来的某一日，陈阿娇因骄纵被废后，从此在长门宫中冷冷清清，凄凄惨惨。
　　至于其中的具体时间、地点、导火线等，程倩只能说“我不知道”。程倩在前世也只是一个普通少女，平时爱看小说罢了。唯一令她自我感觉良好的是：她并不是一个嚣张跋扈的人，自内心起打算做一个安静的美少女，即使将来步了阿娇后尘，恩宠不再，只要没有明刀暗箭，衣食无忧，她依旧能安安心心地做一个安静的宅女，在长门宫中“安享”一个人的孤独。
　　思虑完了这些，程倩的心情顿时好了不少，唯一令她隐隐担心的是：虽然她刚刚做完了一场具有十几载的梦，虽然此时她潜意识中终受了几分陈阿娇的影响，然而她与她，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一个是汉时贵女，终究骨子里性格迥异，长此以往，难免遭人言语、受人怀疑。
　　程倩对此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尽人事，听天意。当下，她想更细细了解现在的状况，无论是宫内或是宫外。“碧珠，青鸾，进来吧。”碧珠、青鸾分别是“她”母亲与祖母赐给她的，自她还是太子妃时，两人便一直陪伴在她身边。碧珠性子活泼，动如脱兔，时常和她说些宫内宫外的消息；青鸾不爱言语，婉约静如处子，平素负责照顾她日常饮食与生活起居。
　　“陛下最近还好么？”程倩记忆中，最近她祖母对刘彻颇有意见，就连她两个不成器的哥哥也曾对她抱怨过，事情起源于武帝刚刚登上皇位，十六岁的少年天子，却颁布了一系列新政策，其中一项便是鼓励检举违法乱纪的皇亲国戚，自然闹得满城风雨，人心不安。
　　“娘娘，奴婢听说陛下最下有些心神恍惚，想来并不是多好。”碧珠的声音清脆圆润，听着便很舒服。
　　“还是为朝堂上的那些事情？”“嗯，最近那些窦氏族人、功勋列侯向东宫走得可勤了，听说长公主府中也有不少人，幸好是这样，否则这椒房殿中也难得清静了。”碧珠的声音中带有一丝侥幸，同时也有一份沾沾自喜，出身长公主家的她对此时窦氏的赫赫权势与有荣焉。
　　“陛下最近为朝堂上的事费尽心思，想来马上陛下就要来看望娘娘了。”青鸾突然出了声，她声音很轻柔，宛若在一人喃喃细语。虽然她突然插了句话，但程倩生不起怪罪的意思，想来就是陈阿娇，也会更注意她话中的意思，而忘却她的唐突。
　　“怎么了？是否又生出什么枝节了？”程倩虽然可以称得上接收了陈阿娇的记忆，但难免有些忽略的地方，另外，原主人陈阿娇也并没有太高的政治智慧，对朝堂的事若不关己，则高高挂起。程倩此时对青鸾的话也满是疑问，莫非那个少年天子又做了什么年轻气盛的举动？
　　“昨日，御史大夫赵绾向陛下进言:陛下已然亲政，从此国家大事可不必请示东宫。这件事满朝皆知。陛下刚刚即位，多依赖太皇太后与长公主。”青鸾的话也使得程倩惊讶且无语，赵绾提出了这样骇人的建议，无论赵绾是受刘彻指示或者发自肺腑之言，但这个事情传得沸沸扬扬，注定以悲剧结尾，而悲剧的也绝不止他赵绾一人，赵绾，真是^
　　或许青鸾说得很对，然而事情并未如她所言开展下去，至少刘彻并未“马上”来椒房殿。而程倩则需要去面对这汉宫的“女主人们”——太皇太后窦漪房与太后王娡，窦漪房如今已六十多岁，白发苍苍，风烛残年，自从次子刘武逝后，便愈发亲近宠爱女儿刘嫖与孙女陈阿娇。她的皮肤显得枯槁暗淡，视力如今也渐渐不行了，但在那平淡无波的双眼深处隐隐有流光闪烁，彰显着这个老人一生的不凡。王太后而今也有五十岁了，不复当初的美貌红颜，依稀有几分风韵，哀挽曾今逝去的容颜。在窦太后主事的当下，王娡恭恭瑾瑾地守着“规矩”。或许对于这个女子来说，在古代的环境下，她的儿子荣登九五，家人显贵，也能算得上“成功女士”，大抵无欲无求。请安的过程很平淡，窦太后明显带着一份祖母对孙女的宠爱，而王太后则秉持着古代婆婆对媳妇的态度——“不逾矩”。程倩不知道窦太后、王太后、碧珠、青鸾她们有没有看出自己的“不同”，或许她们对她现在的“恭谨”、“温柔”乐见其成或是并不关心。但事情现在并没出现什么意外，这也让程倩稍微安心了不少，就这样，在“且行且珍惜”的心态下，程倩自认为快乐地“成长”着，如果有一个平板电脑或手机，她便能在“宅女”的道路上一路到底，能减少无聊时对二十一世纪故乡家人的思恋，还能减少无聊时的无聊^
　　数日后的一个日暮黄昏，刘彻终是来了，草草地吃完了一顿晚饭，他又走了。之后断断续续地又来了几次，有时仅是吃顿饭，有时在椒房殿中过夜。他，有时显得心不在焉，有时尽是一副冷淡的表情，有时又令程倩觉得目光深邃，眼中仿若包含了整个天空。但，无论如何，程倩总是感觉他与她的生活太过平平淡淡，使得她之前对于面对他的期望、紧张、忐忑等等消失得一干二净。两人相伴或仅是一个小小的日常任务，或许习惯习惯就好了，何必报以期望？陈阿娇是陈阿娇，程倩是程倩，即使一生“宅”在这里，也只是路人。程倩默默告诉自己，在这里，“她”只是“陈阿娇”，二十一世纪中的人与物仅是个遥不可及的未来，除非，有一天，她还能回去^
　　渐渐地，程倩习惯性地成为了一名深宫“怨女”、闺中“痴妇”，习惯性地代人了“陈阿娇”的角色。有所不同的是，而今的“陈阿娇”少了以前的娇蛮，变得温柔起来，时常与碧珠、青鸾笑语。更甚的是，她愈发“痴怨”了，除了必要的礼节，如拜见刘彻母亲王太后与她的祖母太皇太后，或是偶尔的步行散心。她几乎日日待在椒房殿中，听着碧珠叙述最近宫内宫外的“新闻”，有时程倩还和青鸾弈棋。此时有象棋、围棋，在象棋上两人各有胜负，关于围棋，虽然通过“梦”，她了解围棋的规则，但程倩真心感觉自己的智商不如青鸾。但程倩想说，若是现在有五子棋，凭借她现代人的智慧，一定一定大杀四方^
　　程倩在深宫中的天数渐渐增长，直到青鸾传来了两个消息：刘彻的两个师傅，御史大夫赵绾、郎中令王臧被下狱，，以及刘彻赏赐了她的母亲刘嫖财物、庄园。“赵绾、王臧，他们会怎么样？”程倩听到了这个消息，虽然这个消息颇有震惊朝野的力度，但现在已经越来越宅的她也只是随口一问，夹有一丝好奇而不掺杂任何目的。“自杀。”青鸾的话语依旧清淡细声，却让程倩感到丝丝寒意，一旁的碧珠此时也静默无声。蓦地，程倩才觉得自己身处汉宫、身在汉家。此时政治一如后面的千年残酷，而此时的人颇显得纯粹。就她所知，李广是自杀的，周亚夫是绝食而死^现在又要加上两个——赵绾、王臧。难得的，程倩并未向青鸾询问原因，程倩知道或许这就是他们的风骨，那个后世印在教科书上的两个字。
　　“想必陛下给娘娘的赏赐马上就要到了。”气氛渐冷中，青鸾又道了句话，来弥补刚才的冷清。碧珠也很是活泼地应声道“要是有美食就好了，娘娘宅心仁厚，一定会体恤我们的。”程倩也是二十一世纪女青年，怎能尽是悲春伤秋？随口便打趣道“放心吧，有你的份。只是不知将来哪户人家能养得起你，天天供你宫中美食。”“如果没有这户人家，我就一直待在娘娘身边，哪儿也不去。”碧珠说着，边说边笑，欢快中夹杂着一丝娇羞。程倩、青鸾看着，也笑了。
　　“恩赐”很快就到了，有婢女、丝绸^但没有碧珠所想的美食，碧珠神情淡淡，颇为失望。对此，程倩一脸无所谓，所谓“美食”，在以盐为主要调料的当下，着实无法提起程倩多少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