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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退兵 将军府里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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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府里这两日里是一片忙碌,没人注意到我和禽华的小小纠葛,或者是我和禽华各自隐藏得太好。我和他如往常般见面,在外人看来没有半分的异常,却从未开口说过一句话。
许是知了错,我和他之间的那道莫名其妙的墙,他曾试图着打破;而我是真的生了气,无论他表现得多么想与我和解,我只是不睬。
好在根本没有时间让我烦恼这些,庞涓约定的日期就在眼前,整个将军府的气氛便笼罩在这紧张的气氛中。因为事关齐国的生死,所以无人大意;因为与从前任何一场大战都不同,故而必须有着更完善的计划;由于田将军对齐王是宣称要将先生送出去的,所以这个计划是极度保密的,故而这两日田将军下令将军府只准进不准出。
虽说我仗着武艺从未有过失手,可这次却是只身周旋于敌军的千军万马中,这之于我还是首次。而将军们更是有些提心吊胆,生怕会有闪失。
于是经过了整整一天一夜的筹划和商议后,将军们终于做了最后定夺。
当我被召进正厅时,已是第二日的下午了,这时离庞涓约定的时间连上晚上也只有半日不到。行至正厅门口时,却见田将军率先从里面出来,身后齐齐整整地跟着两列属下将士,面色很是凝重,见着我只告诉我说先生已在里面候着了,便急急离去了,想是去部署军队去了。
进了正厅,只见先生一人坐在上座,身后挂着大幅的齐国及其周边地形的战事地图。我走到他的身边,见他正细细地研读着画在一张羊皮纸上的临淄城地图,也无意我是否来了,便轻唤了他一声:“先生?”
先生闻言很快抬头,露出一抹笑:“来了?坐。”说着自己挪了挪位子,示意我坐在身边。
“时间不多了,”未待我坐稳,先生便开了口,“我只会简略地告诉你一些要点,成与不成还得靠钟离姑娘的周旋……”说着他边指点着地图,边讲了开去。说是简略,却是详细得不能再详细,但听起来却毫不冗赘,十分言简意赅。
时间确实很是紧迫,早在一刻钟前便有一名小校从田将军的驻扎地前来要先生和我过去;于是我和他便在结束商讨的第一时间便动了身,上了田将军派来的马车。
“你和禽先生到底是怎么回事?”也不知车行了多久,一直沉默的先生突然开了口。
我一愣。本以为没人会知晓的。转过头,却见他仍是一脸淡然地看着前方,便也淡淡带过:“没什么。”
“别以为我不知道,”谁知先生竟不放过我,“前日在府上你们两个在闹什么别扭?”见我绷了脸不答,便自顾自说了下去:“还是早日和他和好罢,禽华也是小孩子心性,何必和他怄气呢!”
我正色道:“不是我与他怄气,是他这些日子有些异常。”说着,我便将凯旋那日和前日的事情告诉了先生。先生一直静静听着,最后他说:“不要太难为他,或许他的心里有什么难言之隐吧。”
闻言我不悦道:“他的难言之隐与我何干,何必朝我发脾气——”
先生忽然淡声打断我的话:“你怎知他的难言之隐与你无关?”
我愣住了,沉默不语,脑子里浮现了禽华那日盯住我时的怪异眼神。
先生见我不答,也不再言语。
北门外便是田将军的驻扎地。庞涓的四国大军虽然浩荡,可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开进齐国境内,只是屯在了齐国周围。今日到临淄的只是庞涓等四国大将和几千兵力,暂时对齐国还构不成什么威胁。
按着先生的意思,只要我能胁迫庞涓当着其他三国元帅的面和齐国签订一个退兵协议,纵然庞涓有再大的借口和气势,也不敢再动齐国分毫了。
先生一到营地便嘱咐我先进帐小睡一会儿,说是要养足精神,然后便进了主帐,和田将军一起继续最后的部署。看着他拄杖远去的身影,我无奈地笑,需要补足精神的恐怕是先生自己吧。
小寐了一会儿,便听见帐外有纷沓的脚步,睁眼看了看天色已经全暗,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便出了帐。瞧见营地内早已是营火通明,一队巡逻士兵正齐整地走动着。
主帐内反倒是一片静谧,我掀开帐帘,只见到了先生一人正支了额假寐,被我掀帘带进的风给吹醒了,睁开眼看见是我,便笑道,声音里透着疲倦:“适才见你睡得正熟,见时辰还早,不忍心叫醒你……”
话音未落,一名小校掀帘走进,行了一礼,道:“军师,庞涓大军已行至三里外。”
我看见先生英挺的眉微微地皱了起来。他遣退了小校,看向我果断道:“钟离姑娘,准备一下,我们这就去见田将军。”说着起身击掌,一名小校捧着一套衣物进了帐。
“把衣服换上,”先生吩咐道,“千万别让人看出你是女子!”便出去了。
那是一套中军铠甲,我翻了翻,嘴边露出了抹微笑——这地位,可是不低呢。
换好了衣物出来却不见先生的身影,一名早已侯在外头的小校说先生已经先走一步,让我随后就到。
当我一身戎装出现在诸位将军面前时,引起了一片惊叹。
“钟离姑娘果然英姿飒爽,这分气势就连我们这群整日在疆场上打滚的也比不上呢!”田将军哈哈笑着说道。
我笑道,有点矜持:“田将军过奖了,先生呢?”
先生恰巧在这时进来,瞧见我时微微一愣,露出了个赞赏的微笑,接着转身对田将军道:“都准备好了么?”
田将军面色回复了郑重,点头道:“准备得不能再完备了。倒是你,这次说不准受苦的是你啊。”
先生不以为意地一笑:“即使有万一,庞涓一时也不会杀我,操什么心!走吧,天快亮了。”
田将军看着他满不在乎的样子,重重叹了口气,挥挥手,率众将出去了。
庞涓来得比预料中的要早许多,想是迫不及待了。我站在列队中,看见他骑在高头大马上,那样的趾高气扬,一脸的得色,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和他并排的两位主将模样的大约就是他身后的军队
这时,对面一人吸引了我的目光。
那人,是公孙阅。
他穿着一袭紫色绸服,腰寄一条紫金带,在微亮的天色里中很是抢眼。许久不见,他那副令人厌恶的高傲仍是没变,即使是在这种场合,仍是一脸的自傲。
“不用担心公孙阅,”身边的先生淡淡开口,“今日的事态无论发展成什么样,他都只是来看热闹的。”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庞涓终于沉不住气了。
“田大将军,三日期限已到,不知齐王……”我看到庞涓的嘴边挂着一抹冷笑,似是嘲笑又似惋惜。
“大王已经答应庞元帅的要求了。”田将军不耐地打断了庞涓,口气有些不善。
“如此甚好。虽然觉得对不住贵国和田将军,可此事对于庞某着实重要,所以……”
田将军再次打断了他,声音低沉浑厚:“要回孙膑真的对庞元帅如此重要么,还是另有隐情?”
庞涓的脸色隐隐有些变了,却仍保持着风度:“庞某不知田将军这话是什么意思,也不想知道。就算有什么隐情,那也是我们魏国的事。只是如今正要紧的怕不是这个吧,我们还是尽快进行我们的交易罢。”
话音甫落,齐军一片哗然。庞涓这话说得着实挑衅,惹起了一片义愤。已有士兵沉不住气了,意欲要上前拼命。我看看身边的先生,只见他向来温和的脸冷得和寒冰似的,如漆如墨的瞳仁中却带着浓浓的哀伤。
田将军的脊背微微僵直,我听出他的口气是极力忍耐的:“交易?庞元帅出言未免太……”田将军在战场上一向少话,今日破例地说了这么多,无非是为了多争取些时间罢了。
纵然我心气再高,对自己的武艺再自信,在敌我悬殊的阵前,我的手心还是出了一把汗。想起先生之前云淡风轻的那句“如今齐国的存亡全靠钟离姑娘了”如今却似千斤重担般沉重,眉头不自觉地锁地更紧。
“田将军还是少说废话了,本帅只问你一句,孙膑你交是不交?!”庞涓终究失去了耐性,有些暴怒地吼道。
相比之下田将军倒是镇定了些:“纵然齐军将士们有千万个不愿意,可交出孙膑是大王的意思,我们做臣子的也只能照办。孙膑我们交出便是。”说罢侧脸下了命令:“带上来吧。”
站在先生另一边的田国见状,低低地对着先生说了句:“暂时委屈先生一下了。”便和我一道带了先生行至阵前。
庞涓看见先生终于现身,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却在听到田将军的话后凝住了。
“庞元帅想要回孙膑可以,”眼角的余光里田将军的神色冷凝,说话却是不慌不忙,“只是人需得元帅亲自领回。”
庞涓有些变色:“田将军这话是什么意思?”
田将军笑笑,不慌不忙道:“元帅不要误会。我深知孙膑对于元帅的重要性,正是因为这重要性,才需元帅亲自确认,以免造成不明不白的误会。”
庞涓脸色白了白,田将军这话显然是暗指他阴险狡诈,阴□□:“好,亲自领回便亲自领回,本帅还正想与师兄好好叙旧呢。只是田忌,千万别玩什么把戏;否则,齐国我可保不了。”说罢,欲催马上前。
“元帅不可,”一直在一旁如局外人般看着这一切的公孙阅忽然发话了,声音慵懒,“齐军有诈。”
我心内一惊,看向他,也不知是不是多心,总觉得他眼中的焦点是我。现在天已经完全亮了,两军相隔虽然甚远,人的面容也不是非常看得清楚,可是对面所有的眼睛都锁在先生身上,公孙阅与我如此熟识,难保不会认出我来。
庞涓勒马,有些意外:“有诈?何以见得?”看了半天,嘴角泛起一抹笑,和公孙阅低声说了些什么,便策马朝这边而来。而公孙阅的脸色却是越发凝重,却也没再说什么。
庞涓骑着马,毫无顾忌地离这边越来越近,他的眼睛一分也没离开过先生,嘴边那得逞的笑也越来越大。他不是没见过我,而且以他的心机之深,也不会没发现这里的破绽,只是他太过自信以致轻敌,而先生和田将军赌的也正是他这一点。
果然,他没有发现我的存在。
而我,在他下马的时候,悄悄地握上了剑柄。
先生一直面无表情地看着庞涓,直到他下马朝着自己走来的时候,才缓缓露出淡淡的笑容。
瞧见这个笑容,庞涓微微变色,他仔仔细细地审视着仍在微笑的先生,缓缓变得铁青的脸上忽的也笑开了。他看着先生,缓缓开口:“师兄还是这么淡定。”先生笑答:“怎么,要我露出伤心欲绝的表情么?”庞涓勾起嘴角,低声道:“和我回魏国吧,师兄。当初下山时不是说好了的么?”先生笑了:“我倒是无妨,只是师弟还需问得别人的同意才成。”庞涓变了脸色:“谁有异议么?”
先生头也未回,看定曾经的挚友,声音轻如春风:“钟离姑娘?”
说话间,我已闪电般出手,一手拔剑,一手扯住庞涓领下衣襟,借力一扳。庞涓猝不及防间就已受制,高昂的身躯便反身锁在我的胸前。待他反应过来正待有所行动,却被我剑上的寒度一震,身子顿时僵硬。
魏军见元帅突然受制顿时哗然,公孙阅大吼一声:“钟离春,果然是你!”前排的弓箭手反应一致的架起了弓,瞄准了这里。公孙阅见状急吼:“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轻举妄动!违令者斩!”
直觉中我扯过庞涓挡在我和先生身前,轻喝道:“田国将军,快带先生回阵营里去!”便全神集中在对面。
庞涓也算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很快就镇定下来,狠狠地低声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为什么还不放过先生?”想起他对先生做过的种种,心里一阵发恨,不由得右手使劲,他的脖子下便漫出一道血痕,痛得他倒吸了一口冷气,身躯再一次僵硬。
一只大手轻搭在我握剑的那只手上,田将军从后方走上来吩咐道:“钟离姑娘不要伤害庞元帅。”
庞涓见到田将军,奋力挣扎了一下,使得我不得不再次箍紧了手臂。庞涓见挣扎不出,只得瞪大了眼,看着田将军狠狠道:“田忌,这可又是孙膑的主意?”
田将军锁紧了浓眉,表情有些无奈,他说:“庞元帅,实在对不住,以这种场合与元帅商议,着实是不得已,还望元帅能见谅。”说着还抱拳行了一礼。
庞涓也算是见过世面的,这时也平静下来,但语气仍是不善:“田将军到底想要如何?”
田将军将一块缣帛展在庞涓眼前,道:“只要元帅答应齐军的要求,我们就保元帅无事。”语气颇为诚恳。
庞涓将缣帛上上下下读了一遍,冷笑道:“退兵?永不再犯?齐国的要求还真是不少啊!”
田将军看定庞涓,道:“齐国可以答应魏国的任何要求,除了交出孙膑这一条。只要庞元帅在上面画押明誓,我们便放了元帅回去。”
“若是我不答应呢——咳咳”我的胳膊狠狠地一勒,他最后的那个扬声变成了岔气的咳嗽。
“那就杀了你。”随着一个平静的声音,先生拄着杖从后方走出,行至庞涓面前站定,面色和煦恰如见到故友,嘴角微微上扬:“师弟,别来无恙啊。”
庞涓突然瞪圆了眼,更加奋力地挣扎起来。我一边加大手劲,一边冷冷提醒:“庞元帅,刀剑不长眼啊。”
他无奈泄了气,嘴上却狠道:“杀了我,杀了我你们一个都活不了!”
先生突然笑了起来:“那有什么要紧,我们本来也没打算活下来。”
庞涓脸色大变,仿佛丢了救命稻草般面无血色,嘴唇微微颤抖,有些战兢地道:“什么意思?”
先生只是笑:“不知师弟可还记得当初鬼谷先生问此生有何大志时自己是如何答的么?师弟不记得,师兄我可是记得清楚。以用兵之道称霸中原,师弟当时的气魄为兄实是佩服得紧啊。可是如今这情形,师弟的夙愿怕是无法完成了。”说着看向我:“动手吧,钟离姑娘。”便转过了身子欲要离去。
我应了声:“是!”还未动手便听挟持的人吼道:“慢着!”先生身形一顿,转过身时脸上有着胜利的微笑,手上做了个请的姿势:“还请元帅宣布退兵。”
庞涓带着前所未有的恨意瞪着先生,甚至连额头上都暴出了青筋,却无奈仍受着我的制,最终颤抖了手从胸衣中掏出虎符,举过头顶,带着万般的无奈和不甘喊道:“退兵!”
对面的魏军得到命令一时大哗,怎奈元帅的命令怎敢不遵。最先退去的是楚国,然后是秦国。待到最最不甘的魏军也退去后,庞涓喘着粗气看着先生道:“如今已如了你的意退兵了,放我回去。”
田将军这时走到先生和庞涓之间,举着那块缣帛粗声道:“庞元帅在此画押,我自然会放了庞元帅。”还未等庞涓回答,田国早已上前不由分说抓着庞涓的手,就着红色的印泥满手按上,再往约上一按。纵然庞涓再有不愿事情已成定局,他也无话可说,只是眼睛早已恨成了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