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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民国糖 ...

  •   若叶回到闵城的时候已经二十八岁。
      她画着精巧的妆容,梳着干净齐整的盘发,一袭深蓝缎面金线盘扣的旗袍,黑色高跟鞋。站在在火车站的人群中,特别起眼。
      那天下着小雨。若叶只拎着一只藤编手提箱在街上走着。走过火车站口的水果摊,又穿过破旧的小巷子走到大马路上,从一家成衣店前走过,一个路口后来到了她暂时落脚的旅店。
      旅店的升降电梯坏了。服务生帮若叶拎着箱子在前引路。上楼梯的时候不忘介绍说,"这本是将军的宅院,楼梯的装饰也是最最华丽的,这闵城也再没哪家比得上的。"
      墙上的壁灯坏了一盏,大厅吊灯的光线从楼梯栏杆的缝隙里投射下来。
      若叶一阶一阶走上去,轻抚修葺一新的楼梯扶手,似是回应服务生,又似乎只是自言自语地慨叹,"的确是最最华丽的…"

      …

      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不愿午睡的若叶百无聊赖地坐在大厅的台阶上发呆。阳光透过大厅的窗户洒进来,刚好照到她的鞋头上。绿色的洋鞋一半被阳光变成了金色,一半暗得像藏在黑夜里的幽灵。
      她在脑袋里编起了故事,关于金色头发的公主和幽灵王子。
      窗外的树影投在大厅的地板上,被拉得很长很长,若叶把它们想象成恶魔。微微挪了挪聊,不让树影落到鞋子上。
      忽然,一个长长的影子慢慢移动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走到若叶身前停下,影子遮住了落在若叶鞋子上的阳光。
      若叶抬头看向红色高跟鞋的主人。面容美艳的大姐姐。可是爹和娘都不许她这么叫她。
      爹爹说,辛阳,若叶,这是你们二娘。
      若叶牵着辛阳的手,两人都沉默着不做声,她瞟了一眼娘亲,娘亲却侧头看着桌子边的大花瓶。
      爹爹又重复了一遍,叫二娘。
      若叶攥着辛阳的手又紧了一些。直到听到辛阳脆生生喊出了一句"二娘!"
      若叶抓着辛阳小拇指的手松了下来。挪回身前握住自己另一只不知如何安放的手,小声跟着叫了一句,
      "二娘。"

      "乖。"
      美艳的女人笑着应了一句,掐掐若叶的小脸,疼地若叶挤眉弄眼。
      "小若叶在这儿做什么?"
      若叶声音如蚊子嗡了两声,模糊不清说了句,"啥爱昂。"
      "什么?"
      "……,晒太阳。"
      "怎么不去院子里晒。这儿哪有太阳呀。"
      有的。只是被你挡住了。
      若叶在心里这么想。没有说出来。
      她弄不明白为什么她要叫一个没有生养之恩的女人叫娘亲。也弄不明白为什么自二娘来了以后母亲总抱着她哭泣。
      但这一切都让她很讨厌。

      若叶不知道该说什么,正巧张妈抱着一篮子衣裳从饭厅里出来。撇见了她们两人,停下脚步躬身问候,"二太太。小小姐。"
      若叶见了张妈,仿佛青蛙见了池塘一样扑上去,抱住张妈的腿,
      "张妈张妈张妈!"
      "诶诶诶!"
      张妈被突然黏上来的若叶弄得哭笑不得。

      若叶不敢再看身后二娘的脸,赶忙牵起张妈的手撒娇
      "张妈我的小红花掉外头了,您带我去找好吗?"
      张妈从来都把小小姐若叶自己当亲闺女来疼,此刻若叶背着二太太对她挤眉弄眼的暗示,她自然心领神会尽力而为。
      于是顺着若叶话茬儿接下去,
      好嘞。张妈这就去帮小小姐找。"
      对二太太连连赔了几声不是,张妈便拖着若叶快步走出房子。

      "张妈。您这篮子里的衣服好漂亮啊?是你的衣服吗。"
      "我一个老妈子怎么穿得了这么花哨的衣裳。都是烟花楼的姑娘的。"
      "烟花楼?那是什么?"
      "哎哟瞧我瞎说什么。你小姑娘就别问了。"
      "您不告诉我……那我就只能去问娘亲了。"
      "小小姐呀!"

      张妈无可奈何,叹了口气妥协,
      "好好好,我告诉你。可小小姐千万别跟太太们提。"
      "放心!"
      若叶一张小脸蛋,笑容无比正气坦荡。
      "张妈也想赚点儿私房钱,补贴家用。这不烟花楼里的姑娘们总有些缝补衣裳的活儿,我就把它揽下来了。"
      "哦……那这篮子里的衣服是缝好了的还是刚拿来的?"
      "你瞧呢。"
      张妈把衣服上缝补过的部分摊开给若叶看,精巧的手工把原本破旧的地方化凡为锦。
      "哇!"
      若叶瞧着新鲜,眼里写满了崇拜,"张妈你真厉害!"
      张妈笑着,嘴角的皱纹在若叶眼里也成了了不起的象征。

      看着那一件件带着香气的漂亮衣裳,若叶忽然对这个从没见过的烟花楼,还有在烟花楼里穿着这些衣裳的女人们,产生了浓厚的好奇。
      她仰着脑袋问张妈,
      "那您等会儿要去烟花楼送衣服么?"
      "张妈事儿还多着呢。"
      "那您不送过去。烟花楼里的人有衣服穿吗?"
      "她们衣服也多着呢。"张妈大笑,"用不着你这个小丫头担心。"

      2
      “你在做什么?”
      小女孩外着脑袋,好奇地看着玉儿。
      玉儿吸了吸鼻子,也没抬头看若叶,继续忙着手里的事说,
      “看不明白么,在洗衣裳啊。”
      “可哪有大冬天光着双腿用凉水洗衣服的啊!”
      “你怎么这么多问题?”
      玉儿没见过若叶,只当她是新来的打杂小丫头。伸手夺过若叶怀中装满衣服的竹篮子,在若叶还没来得及喊出不要的时候,一股脑儿把衣服都倒进了大木盆里。

      “啊啊啊!”
      若叶扑上去把衣服从盆里捞出来。可是它们已经被浸湿了。
      “啊什么。不是送衣服来洗的么!”
      “不,不,这…这是要送去…”
      若叶还没说完,后半段已经有人替她说了。

      一个漂亮的女人不知道从哪里出来,小步子飞快地把盆里自己的新旗袍拎出来,尖着嗓子心疼地嚷着,
      “这可是我拿去缝盘扣的新衣裳!怎么能往这盆里扔!”
      几个女人听见了声音,也都凑过来瞧上一眼。
      这一瞧,都认出了自己的衣裳。一个个从里面挑出衣裳来,“还有这些。这件,这件……这可都是上等的衣料啊!”
      “玉儿你这个臭丫头!看我不告诉妈妈!”
      “让她打断你一条手才好!怎么这样不会干活!”
      ……
      玉儿瞪大了眼睛看向若叶,而若叶只是缩着脑袋说着,“我……我刚要讲,你就把它们倒进去了。”
      一个女人拎起玉儿的领子,“还瞪那么大眼睛干嘛啊!跟我去妈妈那里领罚去!今天要穿的衣裳都被你毁了!”
      又一个女人走过来,揪起玉儿的耳朵把她往院外拖,疼得玉儿脸皱成一团,嗷嗷直叫。
      若叶眼睁睁看着哭嚎求饶的玉儿被拖走,吓得呆立原地,抱着空篮子不知如何是好。

      3

      玉儿一瘸一拐地回到后院,已经是深夜。
      走到柴房门口,一个影子忽然窜了出来,把玉儿吓得一个踉跄坐在了地上。
      那人忙从阴影中走出来,上前扶起她。
      玉儿这才看清原来这黑影就是白天害她挨打的丫头。

      "你怎么还在?"
      玉儿没好气地说着,一把推开若叶。
      若叶只能委屈地站在一旁,看着玉儿撑着身子站起来,小心翼翼地问,
      “玉儿你……没事吧?”
      玉儿瞥了眼小丫头。本想说几句气话,但看着小丫头关切又自责的样子,又有些不忍心。最终还是把难听的话咽了回去。轻描淡写地说了句。
      "反正也不是第一回挨打了,死不了。"

      可没想到小丫头听了她这句话,居然抽了几下鼻子,哭了出来。
      "你哭什么啊!我又没怪你!"
      "你、你好可怜啊!"
      小丫头越哭越厉害,鼻涕眼泪流了满脸,扑上来抱住了她。
      玉儿看着那一张哭花了的脸,嫌弃地把头撇开。可是那张小脸却不依不挠地往她脖子上蹭。

      玉儿被鼻涕虫若叶粘着,推也推不开,只好吓唬她,
      "喂!你别哭啦!被别人听到了,我又要挨打了!"
      这话一出果然奏效,若叶立刻止住了哭声,哽咽着抽了抽肩膀。
      安静了一会儿,她才用压低的声音对玉儿说,
      "天太晚了,院门也关了,我回不了家……你能收留我一晚么?"
      玉儿当然不情愿这个麻烦虫再缠着她……可是已深夜,不收留她又能怎样呢?

      玉儿瘸着步子走到柴房门口,推开破败的木门,对若叶说,
      "柴房没人住,你睡一晚明天赶紧走。"
      若叶听话地小跑进了屋。又害怕地问玉儿,"你能不能留下来陪我?"
      "………"
      背对着若叶正开门要走的玉儿顿住了步子,关上门转过身,没瞧若叶一眼,径直走到秸秆堆上躺下。
      "睡觉。"
      玉儿下了命令,不再搭理若叶,手搭在肚子上,闭了眼睛。

      若叶看见玉儿躺下,也跟着在旁边躺了下来。像只小猫一样缩在玉儿旁边。
      玉儿感受到动静,往旁边挪了挪身体。可刚腾出一丝空隙,若叶又贴了上来。
      玉儿叹了口气,干脆侧过身子背对若叶。
      黑暗中,身后的小丫头忽然轻轻问她,
      "你挨了多少下戒尺啊?"
      玉儿醒着,却没回答。
      明明是什么也看不清的黑夜,她还是不自觉地把袖子往下扯了扯。

      …

      2

      若叶一早睁眼,玉儿已经不在柴房。
      后院里都是烟花楼里女人们一边洗漱一边闲聊的声音。
      她推开门,弓身想从树丛绕到后门,结果还是被几个花楼女人瞧见了,咯咯笑着围上来,捏捏她的小脸蛋玩笑道,
      "这不是昨儿个送衣服的小丫头么,怎的没有回家?”
      “在烟花楼的柴房里过了夜?这回去肯定得吃一顿鞭子了!干脆不走,留下来陪姐姐们吧?"
      若叶没听出这些是玩笑话,认真地摇摇头对姐姐们说,
      "我得回家呢。不然爹娘要担心了。"
      一个女人嗤嗤地笑起来,
      "还有娘亲疼,真叫人羡慕。不像我们,没爹没娘的。"
      若叶听了这话,便想到了玉儿,于是追问那姐姐,
      "那玉儿也是孤儿吗?"
      女人笑着拍拍若叶的脑袋,
      "这楼里的姑娘们,都是有娘生没娘养的。明白了么小丫头?"

      3
      若叶想偷偷溜回家。可经过院子还是被眼见的下人瞧见了。
      她拔腿就往楼上跑,却没回到自己房间,而是进了二娘房间。趁着爹娘上楼的功夫,迅速从衣柜里翻出几条裙子。旗袍,洋装,一件件都被她找了出来,一股脑儿塞进床底下的小箱子里。

      不打招呼偷跑出门,再加上一晚上没回家,若叶的行为急坏了一家人。自然狠狠地挨了一顿板子。
      父亲打完了人,怒气未消,把若叶关在小黑屋里反省。一直等到吃晚饭,才被放出来。

      她一出小黑屋,娘亲就抱着她哭,说着,“乖女儿,以后莫要再贪玩让娘担心,好不好!”
      娘亲说着又咳了五六声,额头上满是大汗。
      若叶想起早晨花楼女人说的话,想起玉儿没有父亲,还被狠心的母亲卖掉。
      她紧紧抱住娘亲,用力抚摸着她的后背说,
      "娘亲,若叶不乖,以后绝不会让娘担心了。"

      若叶到底还是要吃家法,被禁足七天——七天都被关在房间里,哪儿也去不了。
      二姐辛阳从学校里回来时看过她一次,听了她说的故事,笑得前仰后合。
      若叶问她笑什么,二姐只是笑。终于笑着笑着没了力气,停下来,一本正经地问她
      "现在张妈肯定不让你去送衣服了,你要怎么溜出去?"
      "……二姐,你能给我弄一套丫鬟的衣服吗?"
      辛阳办事果然利索,第二天就给妹妹弄来一套下人的衣裤。临了去女校前,还不忘交待妹妹,
      "可别再抱着玉儿哭,要我是玉儿,早把你打一顿踢出柴房了。"

      3

      阳光甚好的日子,玉儿摸了把额头上的水珠,弯腰从盆里拎出一件衣裳,抖了抖晾上晒衣杆。突然一个人影从晾晒的被单后,把花被单撩了起来。
      玉儿以为是哪位姑娘,却没想到是这只粘人虫。
      "你又来干嘛?"
      玉儿没给若叶好脸色。
      若叶也不生气,把装满了好看的衣裳的篮子递到玉儿面前,
      "你上回洗坏了几位姐姐的衣服肯定也赔不起,我这里有几件好看的,你拿去给她们当赔礼吧。"
      "…,用不着你帮我。"
      玉儿瞧了瞧衣服又看向若叶,"你偷的你夫人的衣服还是小姐的?"
      "不是偷的。这是…"
      玉儿自然不信,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哼声,手插胸前轻视道,"不是偷的,是你自己的不成?"
      "是小姐给的!小姐听我说了你的事,觉得特别可怜,就让我带些衣服来给你!"
      "小姐?"
      若叶点点头,"嗯!林将军府上的三小姐。"
      玉儿听着有根有据,将信将疑,但似乎并不打算收下那篮衣服,把它往若叶怀里推了推,"那就谢谢你家小姐了。不过衣服我不要。"
      "别啊!这么好的衣服!你要是觉得次了,我再去给你拿…让小姐给你拿更好的!"
      玉儿虽然觉得若叶烦人,倒并不讨厌她。只当她是个心思简单的小丫鬟,拍拍她的肩膀劝道,"你回去吧。"
      正说话间,忽然走廊上传来木屐踢踏的声音。玉儿的耳朵对这声音可谓反应敏锐,忙拖着若叶把她往柴房拉,打开木门把若叶塞了进去。
      "别出来!"
      玉儿警告了若叶一句,就关上了门。

      果然是妈妈来了,一摇一摆懒散地走到后院,立在走廊尽头巡视了一遍,似乎没什么能训斥的,于是交待了玉儿就转身走了。
      玉儿松了一口气,跑回柴房门口,把门拉开对里头的人说,"你快走吧。别妨碍我…了…"
      玉儿惊讶地看着眼前的若叶,穿着比大了许多的旗袍,脖子上挂着一大串珍珠项链,正自我欣赏地摆着造型。
      "你…你你你…你在做什么啊!"
      "一起来玩吧!"
      玉儿还有话没说出口,人已经被若叶拖进了柴房,一件一件比自己的身材大了许多的旗袍就被套了上来。
      "喂!你听我说!"
      "嗯…这个比较好看吧!脱掉重换。"
      "你你手摸哪里呢!"
      "啊呀为什么你胸口的肉比我的多?"
      "不要捏!"
      "这件衣服配这个项链会比较好看吧…"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

      4

      玉儿成了新娘子。因为若叶说要当新郎官儿。
      两个人自娱自乐地不亦乐乎。拜天地入洞房,掀盖头喝交杯酒。两个女孩四目相对,又忽然都噗嗤笑出来。
      若叶肉肉的小手挡不住嘴里长歪了的小虎牙,歪得不偏不倚,歪得一本正经。
      一双笑眯缝了的眼睛,让玉儿想起了故乡的小桥,还有那桥下的映照的星光。

      若叶毕竟还是孩子,玩了起来只是孩子心性。而老成得多的玉儿,说到底也是亦然。
      "玉儿娘子,从今往后我们可就是夫妻了。我来找你玩儿你可不能赶我走。"
      "我事情太多,没时间陪你玩。"
      "那你今天不是陪了我么。"
      "……哎呀!"
      玉儿忽地大呼一声,重重拍了一下脑袋,"我还有一盆衣裳没晾呢!"

      玉儿抬头看看天色,估摸着时辰。往常这时候她该赶去厨房帮忙干活的。可现在她连衣裳都没晾。
      "我帮你晒吧!"
      若叶主动请缨,挽着袖子就要帮忙。
      可玉儿看着若叶那一对又白又细的小胳膊,就知道这事她做不来。
      有玩伴固然开心。可玉儿每日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玩伴也只会耽误她的事情——既然如此,还是不要继续的好。
      玉儿想着,脱了若叶套在她身上的衣服,塞进对方怀里,狠心说了句,
      "哪儿来的回哪儿去。以后别出现了!"

      一听这话,若叶却急坏了。
      方才还开心的像绕着鹊桥的小喜鹊,现在已经委屈地又要哭起鼻子。
      "为什么你总要赶我走……"
      "你太耽误事!"
      玉儿实话实说,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语气又急了几分。
      "可!可……"
      若叶心觉不公,可话到嘴边都因为自己的不在理,而又生生吞了回去。噎得她可了半天也可不出个是来。
      委屈雪上加了三片霜,紧紧抿着的嘴唇,倔强克制着微弱的颤抖。

      玉儿眼见着小丫头难受。心里也不禁难受起来。可她不会安慰人,只能用着急的语气说着,
      “别、别哭哈!”
      说着,又用手指戳了戳若叶的肩膀。
      若叶看了眼玉儿,梨花带雨带鼻涕,终于爆发出响亮的哭声。
      玉儿把整个手掌都放上若叶肩膀。
      “别哭了。听话!”
      然而两句安慰的话说出口,收效甚微。
      玉儿性子急了,抬高嗓门说了句,
      “不准哭了!”
      若叶哽咽的动作僵在一半,缩着肩膀,居然真的不再哭了。

      玉儿终于松了口气,“玩归玩,衣裳还是要脱了带回去的!"
      若叶听话地点点头,“好。”
      "你把衣服带回去,替我跟你家小姐说声谢谢。"
      若叶又点点头,答应着“好!”她咧嘴露出笑容,也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牙。
      “你说什么都好!”
      于是到最后,玉儿也没摆脱若叶,却稀里糊涂地和她约定了下一次的见面。

      5

      玉儿从没想过“未来”。
      因为她从不认为自己会拥有“未来”。
      每天在鸡鸣前起床,在日上三竿时备午饭,在华灯初上时跑前堂。更夫敲了二更锣,才可钻进冰凉的被窝。
      这样的日子,也许就是她的一辈子。
      同样命运的姑娘们,缩在这间不大的木屋里。冬季冻得瑟瑟发抖彻夜难眠,也得强迫自己闭上眼。天还没亮,抹黑到井边,光着双臂双腿,只两件破旧衣裤,难挡寒风。
      但活仍是要做的。因为还有几个空着的大缸,等着她们一趟趟拎着木桶送水过去。
      洗漱在那之前就要结束。

      这样的日子,撑得过去的,便继续忙碌着,撑不过去的,生命就那么过去了。
      天明时分玉儿已经在厨房里,前前后后地做起杂事。呼来喝去的命令她安静照做。粗鄙的话语又或者伤人的辱骂,她也能做到充耳不闻。
      午前她会抱着一个大木盆去姐姐们的房间里收衣服。木盆从空空如也到装得满满当当,衣服堆得高高的,看不见路,她就侧着身子横着走。
      有时候被姐姐们随手扔到脑袋上肩膀上的衣服,没手收拾进盆里,便那么挡着视线,踩空摔跤也是常有的事。

      对玉儿来说,午餐前洗衣服晾衣服收衣服,是她最最自在的时间。
      这段时间没有旁人聒噪的谈话,没有厨房里呛人口鼻的油烟,有的只是安静做事的她。一个人,可以什么都想,什么都多想想。
      中午和下午她也有着忙不完的事情。待到月色初上,华晚楼已是热闹场子,宾客如云。
      姐姐们忙着招待客人的时候,玉儿会躲在角落里瞧。
      瞧她们浓妆艳抹眉飞色舞,瞧她们娇俏的姿态翘芊芊兰花指。
      她看看自己的手,然而那双手却太难看了——冬天的冻疮留下深红色的疤痕,还有手心厚厚的老茧。

      再晚了些,玉儿就要开始端着盆子,在三楼的各个小房间穿梭忙碌。
      每每上到三楼,她都先用一块粗布蓝条横着鼻子系于脑后,绑上一个紧紧的结。
      烟雾缭绕中,玉儿弓身掀开布帘,在一排排小隔间里穿梭。
      宾客们躺在床榻上吞云吐雾。她在雾中走着,看到抽烟的姐姐们招招手,她便赶过去,帮着点烟,又或者添些叶子。

      生长于烟花之地的人,从不觉得眼前所见耳边所闻会有稀奇事。她们见过了最多的欲和贪,也听过最多的愁与怨。
      从六岁被卖到这里,玉儿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在她看来这就是生活的全部,也将是未来的全部。

      深夜喧嚣渐退,几个女孩子围在井边,借着月光打水清洗。每个人都脱到只剩下一条白色的粗麻肚兜,和一条遮过大腿的底裤。
      双手舀起一碰水泼在脸上,清洗后又用井水搓洗手臂和脚底,再一盆水小腿浇下去。若在冬日,此时一定是跺脚声与叫冷连天声此起彼伏。

      忙完了一切,几个女孩们便一齐往房间里跑。她们都恨不得早一刻钻进被子,以获得多一会儿奢侈的睡眠。
      玉儿跑过柴房时,停下了脚步,立在柴房门前,发起了呆。
      ——那个曾在柴房门口抱着她痛哭流涕的小女孩,现在怎么样了呢。

      她回想起四年前的那个上午,她冲一个迷路走进后院的小丫头发脾气。
      想起自己被她拖着玩起拜天地的游戏,穿的是小丫头偷来的美丽衣裙。
      玉儿还记得每过十多天就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的若叶。不是拎着一篮子缝补好的衣裳,就是在怀里揣着两个大梨子。
      玉儿总是被若叶埋怨不爱笑,可现在的她,正是带着笑容回忆她与若叶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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