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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陌潜渊番外·最是繁丝摇落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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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他终于毁了整个江湖。
焚香、祭拜,他终于认祖归宗,名正言顺地归入族谱。素未谋面的伯父挂着似乎是慈祥的笑容,拥抱他,虚伪地说着“孩子辛苦了”,告诉他不多时便会给他安排官职。身着华美官服的堂兄打量着他,一举一动中隐藏的不屑看在他眼里一清二楚。
是夜,他独立中庭,钩月恰挂树梢,花影浮动。
——这景象,与那夜何其相似。
只是彼时,他尚知前路何方,如今却是迷失了——又或者,他曾以为知道前路何方,如今却发现不过镜花水月。
他建立在江湖之中的一切皆是被他亲手毁去,纵能剑破长空、运筹帷幄颠覆江湖,当一切归于平静,他又能做什么?
他不再是被尊为“盟主”的少年英才,也不再需要为过去将来的种种费尽心机,甚至他不再需要随时警惕暗箭,刀光血影的日子恍恍惚惚在记忆中退散,思绪随风遥远,最终凝聚成一个名字。
花如烟,花如烟。
那时他轻笑:“花怎会如烟?该作花如雪才好。”
她笑笑,不作答。
后来,他望着暮春将尽而渐凋谢的桃花,才明白花的确如烟,消散得那么快,无影无形不知不觉,而且,无论怎样也留不住。
她原应是京师孟家的女儿,可母亲花氏嫁去不出几月,花家出了变故。世胄之家情势变迁不过朝暮,花氏的存在几乎成了孟家的催命符,孟家为自保,休了花氏,更不理会她已有身孕。
“想过要报仇吗?”
“报仇么?不曾想过。仇恨只会毁了一个人,何况,人世不易,孟家也不过为了自保罢了。如烟自己已没了母亲、颠沛流离,何苦再害别人受罪?”
花如烟微微笑着,她抬着头、望着天空,她的眼睛那么宁静。陌潜渊很难想象,经历了那么多苦难,她为何还能有那么宁和的眼睛。
他记得他十九岁那年,刚刚继任盟主,浩宇盟正值外敌内乱之际,急需寻找盟友。为洽谈与惊川门结盟之事,他赴约来到长安,第一次踏入秦楼楚馆。上楼时,恰一间雅室的帘子被风吹起,惊鸿一瞥中,那时还被唤作晓莺的她正低头凝神着为客人弄弦,虽处烟花柳巷的尘嚣之中,陌潜渊却在她身上看到了从未见过的宁静。
惊川门门主走后,他找到她——他也不知道为何,只觉得如此女子不该流落风尘之地。
“公子的好意,小女子心领。只是,此事恐非公子力所能及。”她笑了笑,作了一礼,走开了。
后来,他打听到,王爷家的一位公子看上了晓莺,视之为禁/脔,碍于身份不得明媒正娶,只得来此偷/欢,楼里上下无人敢放走晓莺,也无人敢为她赎身。
半月后,那王爷家不知怎么一夜间遭人屠戮,王爷死了,几位公子死了,皆一剑封喉,只活下了垂髫幼童、女眷和家仆。
朝廷震惊,欲彻查此事,可问遍府中上下,无一人知那夜发生了什么。官兵往来盘查,长安城人人自危,足有三月才以无果告终。
“王爷之事是公子所为吧?”她在浩宇盟的庭院里问他,这是她被接出后问的第一句话。
“姑娘说笑,那时在下尚在洛阳,怎能加害王爷?定是他们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被人寻仇,是报应吧。”
她轻叹口气,不再追问下去——而眼神分明是肯定了这件事正是陌潜渊谋划的。
“敢问公子如何称呼?”
“鄙姓陌,名潜渊。还不知姑娘芳名?”
“……公子可唤我,花如烟。”
花如烟在浩宇盟住下了,她不仅仅是会琴棋书画吟诗作对,还精通医术。
“如烟知道浩宇盟是江湖势力,打打杀杀在所难免,陌公子若不嫌弃,如烟愿为盟中医师,能治些小伤也是好的。”
陌潜渊犹豫了一会儿,应了。
【二】
陌潜渊回归宗族的第二日,正是启攒吉日,家主安排将他父亲的坟迁入祖坟。
按理,横死之人不得葬入祖坟,何况父亲是因被人寻仇而死,更是风水大忌,只是伯父念自己这弟弟是为家族而死,不入祖坟怕寒了人心,因而破例,他自然没有反对的道理。做法事的老头对着破旧的书籍翻看了半天,神神叨叨走了几圈后终于点头道是有破解之法。
忙忙碌碌一上午,封土,焚香,祭拜,尘埃落定。
父亲的最后一个愿望如今也完成了。
陌潜渊说不出他对父亲是怎样的感情,道义上的敬重自是有的,可父子之情有多少,他却不知道。
甚至父亲被害,他的第一反应也非悲伤,而在忧虑之前营谋付诸东流。
不过好歹在道义上,他还算得上孝子。
父亲是现任家主的弟弟,家主是朝廷要官,官场人家总是不屑所谓江湖,可江湖之人不服教令却也叫人颇为头痛。于是,从他的爷爷那一辈开始有了谋划,既然江湖人只服江湖人,那便将自己人送入江湖,由他们号令武林——当然若是能挑唆那些侠士自相残杀,耗尽江湖势力,自然也不失为一计。
“走哪条路自是我们自己选的,可为父仍希望有朝一日能回到宗族,混迹江湖,终究不是正道。”
完成宗族的交代辅佐兄长和回归宗族是父亲的两大心愿,现在,他都替父亲做到了。
他只在最初的时候质疑过一次。最终,父亲的一句“侠以武犯禁”不知为何便说服了他。
他看着父亲步步为营,积攒人脉,建立浩宇盟,“被推举”为盟主。
他看着本与世无争的云间阁被冠以邪教的名号受四方豪杰围攻,烈火焚山触目惊心。
他看着父亲因身份可能败露而痛下杀手,一壶清酒加半钱砒/霜毒倒了曾经的结义兄弟。
他看着浩宇盟悄然侵占江湖四面树敌,而同时盟中各个帮派在父亲的推波助澜下针锋相对剑拔弩张。
……
父亲错了。
当最初那个威胁被除去后,他就是被抛下的棋子,之后所有的努力或许只是一个笑话。
他也错了。
虽言侠以武犯禁,然而失去了侠这一柄不知何时会刺出的剑,行恶之人便更肆无忌惮。
可是他已倦了。事已至此,家族是善是恶,百姓是死是活,与他何干?他又不真是浩宇盟那个侠肝义胆义薄云天的少年侠客,他只是江湖人口中的“朝廷鹰犬”。
他想起他第一次自己下令,生生颠倒黑白除去绊脚石后彻夜无眠,独坐中庭对月空望,不知何故,同样未眠的花如烟走过,有意无意空中飘过一声轻叹。
“何苦。”
直到现在,陌潜渊也不明白,花如烟是想劝他停手,还是劝他释怀。
但他既不能停手,又无法释怀。
【三】
陌潜渊且近而立之年却无妻室子女,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家里人自是不容,不知是姑姑还是伯母遣了媒人去说亲,不出半月便订下了亲事。
伯父告知他时,他只淡淡回了一句:“全凭伯父做主。”
她既已不在人世,娶谁都是一样。
他曾一时冲动脱口而出说要娶她为妻,可她依旧只是浅浅地、宁静地笑着,低身轻道:“如烟出身贱籍,配不上公子。”
失望的同时,他也松了口气——若是花如烟答应,他才要为难,他本就无意把联姻的大好机会浪费在无端之情中。
也许,花如烟也明白。
陌潜渊知道她很聪明,她是少有的、他摸不透的人——即使平生最大的对手也未曾给他这种缥缈难以捉摸的感觉。
她也是盟中唯一一个知道他在朝身份后还能活着的人。
那日,他设计暗杀的盟中元老被人抬进盟中,伤势骇人命悬一线。盟中子弟急急唤来已被奉作神医的花如烟,而他一身冷汗唯恐那人会醒来道出原委。
众目睽睽之下,花如烟轻叹无药可救。哭嚎悲叹渐渐远去后,屋中留他们四目相对。
她分明能救的。
“如烟告退。”她浅笑,这一笑惊得陌潜渊彻骨冰寒——她知道,她都知道,他做了什么、他想做什么。那么他的身份呢?她又是谁?她究竟是为什么,要留在这里?
待他回过神来,花如烟已然走远,他竟也无勇气去追问。之后,此事便如未曾发生过一般。
其实陌潜渊无数次想过杀了花如烟以绝后患,他实在无法放心一个他看不透、知道他秘密的人活在浩宇盟中。然每次杀意方起,便被那宁静浅笑的身影瓦解得一干二净。他只得不断安慰自己,至少,花如烟是站在自己一边的。
何况,当初为救花如烟,他不得已求助云间阁主,以停止与云间阁的交战为交换请他杀了王爷一家,如今若是就这样杀了她,岂非可笑?
但他的担忧并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很快,花如烟死了。
【四】
迎亲的日子很快就到了,锣鼓声咚咚锵锵震耳欲聋好不喜庆,身着婚服的陌潜渊骑在骏马上,失神望着金乌下沉处的一片残阳如血。
那一日的夕阳,也同今日这般。
“花医师下毒害死秦宗主,还请盟主还大家一个公道!”
层层包围的庭院前,得花如烟活命之恩的弟子与琉竹宗的弟子正刀剑对峙,方才远出归来的他被推上风口浪尖。
盟中人皆知盟主与花医师的关系非同一般,然而,花如烟下毒害死流竹宗主秦尤一事确凿无疑,之前见死不救一事也一同暴露——盟中人认定,花如烟是云间阁派来的卧底。若非有人顾念花如烟救命之恩,坚持要等盟主回来再决断,她早被琉竹宗的弟子杀了。
“渊儿,你身为盟主,切勿因儿女私情耽误大事啊。”在他踏入庭院前,父亲的生死之交语重心长。
“何叔放心。”他佯装平静地答了一句。
他当然知道为什么花如烟会突然给秦尤下毒。虽不是他授意的,但也算是半推半就顺水推舟。
“潜渊,与云间阁和解之事,各大门派皆有所不满。唉,之前他们是自顾不暇,如今情势平稳了,私下倒又有了谋划,商量说要拥立秦尤为盟主。”
“何叔,任他们去吧,闹不起来的。何况秦前辈远见卓识,断不会在这种时候内乱的。”
三月前,何叔忧心忡忡告知他秦尤的异心,他表面波澜不惊恭送何叔离开后,若有所思——是时候想个办法,让秦尤永眠了。而那时,花如烟从回廊走过,看了一眼立在门口的他。
那一眼对视不过一霎,可是两个人都明白了对方所想。他本来可以阻止,但是,这不正是他所希望的吗?能不费一兵一卒铲除异己,再来几次他也愿这样选择。又或者,他当时并不敢肯定花如烟会怎么做。
暮光映照下的庭院,宁静如常,只是这日的夕阳格外得红,草木花叶都被染成了橙红,树上的花开得似乎格外凄美而绚烂。花如烟倚坐在廊椅上,似乎是在观赏今日殷红的落日层云,看到陌潜渊缓步进来,便淡淡笑起来。
“为什么?”一时间,千言万语他突然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苦笑。
“不好吗?”花如烟却是反问,言语中竟带笑意,“公子前些时候外出,秦宗主便肆无忌惮了,再晚几日,怕是该将公子取而代之了。”
“可我问你,何必帮我?我不信是因为我救你出来,那对你而言,不是值得你这样做的恩情。你根本不在乎!”
他终于问出心中的疑惑,因为再不问,便没有机会了。他能说服自己不杀她,却找不到理由违背众意来救她。如今既然外面那么多人要她偿命,他别无选择。
“我本就是你们陌家的家奴。花家出事后娘沦为官奴,被赏给了陌家。琴棋书画乃至医术,都是陌家请人教的。”花如烟轻笑,终将一切托盘而出,“最开始,就是家主把我送进青楼,叫我接近王爷,哪知被公子搅了局。后来,干脆将错就错,让我留公子身边帮忙,仅此而已。”
“此次事急,是如烟擅作主张。公子也不必为难,如烟自知必死,早已服毒,只是尚有一事相求,望公子看在这两年的情义,答应如烟。”
“我有个小我四岁的表妹尚在陌家,我不希望她和我一样的命运。她亦从小学医,公子可留她在浩宇盟做事,只是她涉世尚浅心思单纯,还望公子什么都别告诉她,也请,不要利用她。”
……
他已忘了他后来说了什么,也忘了花如烟又说了什么,只记得花如烟笑着倒下,而他神情恍惚地走出庭院,又立刻装出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如同捷报般告诉围在外面的盟众:“花如烟已死。”
他按她的遗愿,将她火化,骨灰埋在了京城外一处荒野,未建墓立碑。对外,他则称花如烟受云间阁所迫,以此为借口向云间阁再度开战。接着,他传信回宗族,假称盟中缺少医师,接来了花如烟的表妹江月溪,隐去了她们的关系,将她安排在一处别院。时间久了,盟中新人渐多,大都只知江月溪而不知花如烟,至多偶尔有几个盟中元老在江月溪无力回天时感慨一句若是花神医还在世便好了。
处理完一切,他回到浩宇盟,庭院空冷。
原本父亲过世后,这特意备给盟主的偌大庭院就只他住了正房,颇为冷清。遇见她,她住进西厢房,才总算有人相伴闲聊,闲来时偶也吟诗作对,院中多了几分生气。
现今,又只剩他一个。
月上斜枝,照花影落。他惊觉已是暮春了。
他本该再追忆一下他这一生唯一付出了真情的女子,可他没有。
他没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中已然动了情,也还没意识到那个女子在他心中留下了多大一个空缺,只以为这段回忆会和诸多纷繁的回忆一样淡去。
所以,当他想起日间探子传回的消息时,他立刻抛开心绪杂念,开始思考下一步棋。一日日内忧外患朝不虑夕,他的确没有再多想起过花如烟。
一直到功成身退,他都以为他忘了。
可他,没有。
【五】
新婚的妻子是大家闺秀,知书达理也懂得分寸,平日两人谈不上亲密,却也相敬如宾。
几月后,妻子被断出喜脉。十月怀胎,得弄璋之喜。陌潜渊看着襁褓之中的幼孩,一时恍惚。
不久家祭之日,家仆来唤陌潜渊前去祭祖,才突然发现人去庭空,似有些日子未住人了。族中惊怒了一阵,见他并未对家族不利,轻描淡写地将之从族谱上勾去,也就不再当一回事了。
六年后,不知名的村庄。
陌潜渊坐在树下,看着一群孩子追逐打闹。不远处的小院升起炊烟袅袅,在夕阳中悠悠消散在空中。风过,飞絮似雪。他伸手,一团杨花飘过手心,紧接着又被风带走,望着在远空中淡去,仿佛消失了的柳絮,他渐而失神。
“下雪了!下雪了!”一个孩子开心地叫唤起来。
“下什么雪,那是花,傻!”另一个孩子一本正经地说。
他不禁莞尔,忽又看到院口妻子冲他招手,便起身从一群孩子中拉着恋恋不舍的儿子回去。家中刚刚学会走路的女儿摇摇晃晃扑了上来,奶声奶气地叫爹爹。
他常觉得这样的日子很美,也常却觉得缺了什么。
愈渐幸福的日子,似乎在一点点扩大那个空缺。
可他不愿去细想到底缺了什么。
又一阵风过,满地层絮被吹起,掠过院落。被抱在父亲怀中的小女孩侧着头,好奇地抓住一团白绒绒的杨花,下意识往嘴里送,跟在身后的男孩一把夺过,飞絮再次随风往远处浮去。
院外的杨花依旧纷飞飘散。
怒花易逝。
他从不愿去想。
可是,他的心里仍在隐隐作痛。
最是繁丝摇落后,转教人忆春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