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步摇》千翼蝶

1、第 1 章 她只麻木的

　　她站在破败的小屋里，看着姐姐手里紧捏着名牌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眼中满含泪水，却欣喜到无以言表的样子。终于感到前所未有的喜悦和畅快，自从八岁那年送走了母亲，她就再未见过姐姐如此开心的笑容。她们没有父亲，母亲离开后，十岁的姐姐就放弃了学业担负起照顾她的责任，十年含辛茹苦如今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姐姐两步走过来紧紧地抱着她，她也紧紧地回抱住姐姐。久违的泪水终于滑落，十年前，看着床踏上重病的母亲，她和姐姐声嘶力竭的哭喊着，母亲紧紧地抓住她们的手，断断续续的说出人生的最后一句话，

　　“不要哭，……要……抬起……头……做人，……记住……。”

　　那个坚强的美丽的女人也是不幸的女人，她们的母亲，从未提起过她们的父亲，只默默的撑起那个家，抚养她们长大，终究积劳成疾而逝去，临死也未提及关于那个男人的只字片语。然后继承了母亲坚强的品质的她们，就再也不知道泪水的滋味，直到今天。

　　姐姐的肩头不停的颤抖着，哽咽的声音，“对不起，水水。”她也用哭哑的声音答到，“对不起。”她们彼此满心的愧疚，只因为不能够让对方更幸福一些，哪怕少吃一些苦。可是真正该抱歉的是叫做命运的东西。

　　过了许久，林水终于缓过了些，拍着姐姐的背，用轻快的口气说着，“看来名人的话还是没有错的。”林烟停止了哭泣，等着她的下文。

　　“高尔基说了，苦难是人生最好的大学。隔壁家的赵狗子养尊处优阿，可还不是得眼巴巴的目送我进名牌大学的门么！”
　　林烟就笑着用手指戳她的脑袋，“小丫头就是记仇，人家八百年前欺负你一次，你到现在都不放过！”

　　林水拍着手笑，“呵呵，我这是嫉恶如仇，这是革命品质。”

　　林烟也笑，“水水出息了，我也就放心了。”

　　“哎呀，姐。你才二十岁，别一副七老八十的口气嘛。现在我也上大学了，以后我就能自己多挣些钱了，你也地为自己的终身大事考虑考虑拉！”
　　林烟只笑也不理她。

　　林水急了，“姐，你别光顾着笑啊。我想了想，我过去念大学，你就和我一起去那面找个工作，我也能照顾你，再说这面咱们也没什么可牵挂的了。这房子租期眼看就到了。你说呢？”

　　林烟正忙着要做饭，听了这话也走过来做到了床边，
　　“这我也考虑过，可我一个没读过书的人。去外地人生地不熟的，能找到什么工作呢。这大学的学费……。”说到这她突然就不说了。

　　林水就靠在她身边，“姐，十年咱们都熬过来了，还怕这黎明前的黑暗么。你人长得漂亮，又温柔又能干，多少高学历的都不如你，你一定能找个好姐夫的。再说还有我呢，以后我挣了钱，就给你买房买车，潇洒着呢！至于学费，我出去找找工作，看看有没有……。”

　　“水水，学费的事你别管，我在想办法。你是学生，你的任务就是学好习！别让我失望！”　　林烟打断她的话。林水没继续说下去，她也知道，这学费对一般人来说不算什么大数目，可她们这些年因为年龄小也没正经工作挣什么钱，而且她还得读书，家里根本就没攒下来钱，这么短时间内，也的确很难赚到。不过总会想办法，她不信这么多年过来了，能过不去这个坎。

　　距离去学校报到还有一段日子，她找了几分家教的工作，辅导一些初中生挣一些钱。此时的A市天气很热，但她只觉得每一天都脚步轻盈，有时也憧憬着姐妹俩未来的新生活。18岁少女的青春无论怎样都是欢快而雀跃的。

　　这天她领了一个月家教的工资，高兴的推开家门，“姐！”
　　看到林烟满脸疲惫的坐在地上，灰头土脸，头上的头发也焦了一块。她的笑容消失了，　　“姐！你怎么了？”

　　看见她，林烟掩饰着笑了笑，“水水，回来啦。我没事阿，今天我和我打工的那家服装店老板说了下。他同意我先预支几个月的工资，可以给你交学费了。”

　　林水疑虑的看着她，“姐，你到底怎么了？你和我说！”

　　“哎呀，傻丫头，我能有什么事。就是一想到你就要去外地了，我又暂时不能和你一起过去心里不太好受！”
　　听了这话，林水又一阵心酸，“姐，那你的在这再待多久？”

　　“也不太久，就几个月吧。你别担心我，去了好好读书，听见没！”

　　“嗯，我知道。姐，……。”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此时说什么都是苍白无力的。“你要注意身体！”
　　“行啦！我这么大人了。去吃饭吧，我今天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鱼！”

　　“真的！谢谢姐，那我吃饭去了！”林水强自欢笑，她知道自己没法为姐姐做什么，她只能为她笑，让她安心。

　　林烟看着妹妹削瘦的背影，她其实是个柔弱的人，而林水却很像母亲，很坚强，有时甚至表现出超乎常人的坚定和勇气。每次她觉得自己就快支持不住的时候，林水就会心有灵犀的来到她身旁，默不作声的和她一起扛。许多人都觉得是她的坚强挽救了姐妹俩的命运，但她知道，是林水不地头不妥协的抗争。当她想要随波逐流的时候，林水就会生生的拉起她，决不放手。如果没有林水，她不敢想象今天的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所以为了林水，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翌日，刚送走了林烟，林水也匆匆的朝林烟打工的服装店赶去。那是一个商场里的小店，平时商场里的人很多，林水就偷偷的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个服装店。

　　店门却是半掩着的，门面有些焦黑，好像被火烧过一般，可又不是很严重，她心里又惊又疑。不由得靠近了想看看究竟，门后对面站着一个长相阴柔的男人正肆无忌惮的打量着眼前的人。是服装店的老板，林水一直很讨厌这个男人，觉得他很阴森又有心机。但由于他工钱给的阔绰些，林烟还是一直在这里打工。

　　阴柔男人发话了，“因为你的失职，才使得店里失火。让我损失了几万，现在我给了你机会让你可以不必赔钱，我还会帮你交你妹妹的学费。这种好事你还要考虑多久，我可没那么多耐性！”

　　透过门缝林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后背，姐姐！她有些艰涩的，底气不足的说着，“好，我答应你。但你必须先把我妹妹的学费给我，我要亲手送到她手上以后才能跟你走。”

　　林水惊讶的瞪大了眼睛，姐姐要和他去哪？！门后传来男人阴恻恻的笑声，她看见男人的手抚在林烟的脸上，“好，你放心，你陪我睡一个星期，一星期后我们两清！”

　　林水一个踉跄，差点撞翻边上的摊位，她疯了似的向外跑去。脑海里惊异的闪过他们的对话！原来是这样，是为了她！都是为了她！曾经为了她能读书，姐姐放弃了学业。为了她能吃饱穿暖，姐姐一个人做几分工，累得直不起腰，肩膀膝盖都得了关节炎，阴雨天疼的无法弯曲。姐姐的手曾经是那么的白皙而修长，也是为了她，变得粗糙，骨节变得又粗又大。姐姐曾经长长的发乌黑油亮，一直以来的营养不良，变得干枯发黄。姐姐，那个曾经如江南女子般美丽的如烟般缥缈的女孩。现在却又要为了她，献出自己的贞节。

　　心痛的无法，她一口气跑到了江桥边上，抬起头泪水不可抑制的宣泄，

　　“天啊！你不要再掠夺了！求你！她已经一无所有了！你还要连她一生的幸福也要夺去吗！”
　　她没有读过很多书，可她很善良很温柔，她也渴望能得到真爱。林水想着，自己可以不要贞节，至少她还可以努力赚钱让自己生活得更好。但姐姐不同，她总是柔弱的，她总是需要别人守护的。她不能陪伴她一生的，也不能让她为此而去坐牢。所以这一次她要守护姐姐的幸福。

　　林水就是这样一个人，打定主意的事情，就再没有悬念。整理好自己的心情，她推开家门。正迎上姐姐有些焦急的眼神，见她回来林烟才松了一口气。

　　“水水，你去哪了？我找了你好半天了。”

　　“噢，没去哪，就在江边走了走。”她有些瘫软的靠在床边。

　　“怎么去那么远了？水水，我今天把你的学费取过来了。你快去，现在打到银行卡里去。”

　　不想去看那些刺目的粉红，“姐，我刚走太多路，现在有点脚软。你去帮我存吧。”

　　“懒丫头，那你在家歇会，我去存上啊。”林水看着林烟强自欢笑的样子，说不出的心酸，点了点头。
　　林烟走到门边，像是想起什么，回头对着她说，“水水，我晚上可能会晚一点回来，你自己弄些吃得。”
　　“嗯，你也早点回来。”她有气无力的说着.

　　林水目送着她出门，自己打起精神，朝那个泥泞的深潭走去。她曾经以为，自己决不会做泥潭中的淤泥。现在却发现，现实真的是个很残酷的东西，它轻易的就能将你所有的坚持打碎，让你觉得自己是那么得可笑可悲。

　　人类太渺小，渺小到在现实的面前，无能为力，只能妥协，退无可退却无路可逃。命运则最爱捉弄人，它让你在觉得自己足够强大以后，再抛给你一个与你原则向悖却必须选择的现实，逼你就犯，让你难堪。

　　刚站到这个阴柔的男人面前时，他显然还很惊讶。林水漠然的看着他，用冰冷的口气说着，“放过林烟，我代替她。”

　　他用那种算计的眼神审视着她，就像再看一件衣服。这眼神让她极端的厌恶。男人收回目光，笑着表示成交，“我真是低估了你们姐妹之间的情谊阿！”

　　“你要是还打算让这笔交易成交，就别再这墨迹。这件事你要保证不能让我姐姐知道！”

　　男人捏住她的下颚，阴森的笑声刺激着她的耳膜，“好，不过我还得告诉你，我和你姐姐的交易是一个星期，你明白把？”
　　“是！”

　　“好。”

　　林水跟着这个男人去了他的住处，一所布置得很普通的楼房。并不是他的家，林水觉得这个地方的气息让她窒息。看着眼前这个长得像女人一样漂亮，却阴恻恻的男人，她就有种想吐的感觉。

　　然后她做了她觉得一生最猥琐最龌龊的事情。她只麻木的躺着，冰冷的毫无知觉，比起身体的痛，心灵的痛楚才更让人绝望。

　　她不是贞节烈女，但她极端痛恨这种被逼无奈的束手无策。就像命运总是逼得她退无可退，遍体鳞伤。

　　她就像个雕塑，她甚至不知道那个男人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她只是茫然的麻木的，头脑一片空白，只有痛恨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