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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脑洞番外 胭脂泪 ...

  •   周芽芽抱着木鱼躲猫猫时拐弯撞上个人。

      仰头是个穿着半旧袈裟的大和尚,定定跪在大雄宝殿中央最靠近佛祖的蒲团上。

      看她的眼如同看一只魑魅。

      周芽芽有些害怕,空出一只手俏生生地捏起被溅湿的裙摆,指缝里流出一点两点脏水。布料的触感令她有些无所适从,很快放开,小手在上身干燥的衣襟处擦了又擦。最后怯怯地仰头看了一眼那个一动不动的大和尚。小眼睛瞟了瞟,撸了把沾着雨的粉脸后,竖起食指“嘘”了一声。

      奶声奶气地打破沉默:“大和尚,别告诉我哥哥!”

      然后一头钻进那和尚身边盖着长黄布的供桌下。

      她还没忘记躲猫猫这事。

      蒲团上的大和尚停下口中的念念有词,死死盯住那片晃动着的黄布。里面藏了个粉团一样靑艳的小姑娘。眉心点了红,艳骨丰生。

      安放在腹中几十年的心肺赫然被撕成碎片,筋脉尽断,不生不死。

      她是谁?

      是你吗?

      不!

      不是你!

      怎么会是你?

      合掌的双手猛地一颤。心里有个声音呼之欲出。

      胭脂......是你回来了吗?

      门外又是几个惊雷,闪电照亮这片山林。一瞬,又一瞬,没完没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很久了罢,久到,回忆都有些吃力了......

      依稀是那年花朝日。

      玲珑山下了开年第一场雨,山色愈发空濛讨喜,衬得这深林里黄墙古刹神秘哀凉。

      雨夜连绵不断,放晴那日,石阶旁开了朵迎春。

      十六岁的茫茫五更打开寺门,扫帚没落地,身前倒了个身段妖娆的红衣女子。

      凤眼半和吐气若兰,身上半湿,纱裙松垮,眉心恍恍是一点红痣。

      茫茫慌了,这是他不曾见过的红色。山脚下是官家内眷回程的软轿,茫茫感觉到脚边像浮起了丝丝缕缕的烟尘之气,定身不敢挪动。

      趑趄着要退一步,被她拉住僧袍一角。

      “小哥哥......”

      茫茫胸口一震,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

      地上缱绻伏着的女子发出一声无力的娇笑,“小哥哥,烦你帮帮我呀.....”

      蹿到心缝间,陡然被这阴柔惊了魄,寸步难行。

      十分梅色,四大皆空。

      茫茫搁下扫帚扶起她,“姑娘,可是受伤了?”

      树荫将破碎的晨光漏下来,铺在她唇上,颊上,两靥生辉。

      “昨夜淋了雨,小哥哥,扶我到光下坐坐罢......”

      茫茫将她扶至山门口,她将瘫软在他怀里的身子继续瘫软在门边。仰起脸迎上晨雾里溃不成军的日光。

      那光尖利执着,仿佛透过那层薄薄的脸皮直射到那白玉深处。

      茫茫经不住看痴,移了头闭眼念经。

      却听得她吃吃的笑了,好似林中松树刚冒出头的嫩色松针,绒绒一片,“小哥哥,你不看我,是在怕我?”不知何时额上竟贴了花黄。

      茫茫脚跟一软,“施主若无事,还是早些下山罢。天气多变,路不好走。”

      跟着是女儿家从善如流的埋怨,葱白玉指绕着腰间的豆绿宫纱来来回回,身子愈发软了,喉间发出轻笑,酥酥麻麻。

      “佛门弟子,也会赶人?嗯?你不敢看我,是怕我吃了你不成?”

      大雄宝殿的门轻轻开了,春光戛然而止。

      吃了他?

      呵,他宁愿她吃了他。

      睁开眼,那时在她面前无处可逃的青色头皮已然在时光里变成灰白。

      死一样的颜色。

      老态龙钟。

      夹着雨的风漏进来,牵着稚秀男孩的少妇进门来。

      “大师,打扰了。”她恭谨施礼。

      六十岁的茫茫大师认识她,周家夫人信女顾氏。

      “周夫人,善哉善哉!”几十年过去,他变成了一个不动声色的老和尚。

      供桌下细细呼吸着的小姑娘调皮地捂住想要笑出声的嘴,轻轻一动,露出一角小小裙摆。

      被娘身边的哥哥抓个正着。

      “娘,妹妹在这儿!”

      兄妹俩的躲猫猫以哥哥的胜利告终。

      周芽芽嘟着嘴,“哥哥欺负人,每次都能找到芽芽!”

      岂岂拉着妹妹,小大人似的替她擦干额角的雨珠,“芽芽不会躲,却怪哥哥。不讲理!以后不同你玩了!”

      抱着木鱼的女孩子转瞬换了脸,玲珑有趣,“芽芽喜欢哥哥,芽芽是故意让哥哥找到的。”

      越来越正经的岂岂了然,宠溺地捏捏妹妹的鼻子。

      茫茫大师看着撒娇的女孩子,蓦然沉默。

      周夫人抱起女儿赔罪,“小女顽劣,打扰大师了。”

      半空里的荷花灯摇晃起来,影影绰绰映在芽芽眉间的小红点上,精致逼人。

      茫茫大师道:“令爱玲珑乖巧,佛缘颇深。夫人若不介意,老衲愿替小姐诵经纳福。”

      周夫人无不可。

      鬼使神差。他是德高望重的高僧,却破了戒。

      不是佛缘,是他与她的缘。

      他在说谎。

      芽芽不是胭脂,可他还是茫茫。

      周太太抱着孩子走向客舍。

      茫茫大师立在原地看这穿着新式旗袍的袅娜身影,蓦地昏灯一晃,又是当年晴夜之景。

      清月如水,零星几点。

      “小师父——”是随母拜佛的闺秀幸小姐。

      大家小姐,呼唤声是恰到好处的欲言又止,从环廊处走近几步,又堪堪停住,距离不远不近,分毫不逾。

      茫茫停步回礼,“幸小姐。”

      “我明日将随家母下山,这段日子劳烦小师父照看,特来谢过!”

      端庄一福,眼里带了三分柔情。

      茫茫受宠若惊,小沙弥不过遵从师命,何以受人大礼。

      “小姐不必多礼,都是小僧该做的。”

      幸小姐唇畔留笑,矜持告退,临了回眸一笑。

      俗世男子,无人不晓其意。偏茫茫只是个秀气含蓄的佛家小沙弥。从小没见过烟火气,心如止水,流水带花去。

      无知无觉,擦肩而过。

      晚间参禅,那红衣女子又出现在身侧。

      语气轻挑揶揄,“呵,小和尚动凡心了?”

      茫茫无声念经。

      她伏过来,自他身后跪下,双手慢慢环过来。丝萝一样缠上这清隽的背。

      茫茫觉得冰凉一片,身体里涌起一股奇异的火热,脂粉浓情,考验他短短修行。

      “女施主,请自重。”

      她置若罔闻,任性妄为。手下愈发大胆,指尖抚上他的鼻,一寸,一寸,上了山根。又拐弯侵入眉间,小和尚皱起的眉峰犹如潮汐,月升月落,牵住她的心思。

      她靠的愈发紧了,调皮地将耳朵贴近他,听他的气息不稳。

      露出胜利的微笑。

      “你忘了我吗?我们见过的呀。”

      茫茫膝上一软,挣扎着躲开她的环抱。

      “阿弥陀佛。施主若想向佛祖求愿尽可自行方便,小僧绝不打扰。”

      她柔弱无骨,被他推开后,就势蜷在地上。

      笑的更欢,“我不求佛,我求你。”

      荷花灯燃尽了,烛泪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茫茫惊觉他被这女子调戏了。惊慌不止,眼中全是她眉心那点魅人的红痣。

      茫茫逃掉了。

      大雄宝殿只余一人,托腮看向宝相庄严的金漆佛像。

      如你当真可普度众生,可否也算上我?

      主持处,茫茫叩了个头。倾吐困惑。

      方丈在青烟里缓缓开口,“茫茫,你要克制。”

      “师父,茫茫有罪。”

      “那不是罪。茫茫,一生多有选择。选择没有高下,但选择的结果有高下......”尾音渐渐收拢,“茫茫,顺其自然,你自会除去心中幻象。”

      茫茫无言,退身出屋。

      寒来暑往,她时常出现。他不予理会,只当是自己心魔未除,凡根未尽。

      只是躲不过越来越多的交集。从互换姓名开始。

      茫茫与胭脂。

      皑如白雪的佛门弟子和红蓝花化人的胭脂命运相缠。

      她说:“我也是人制的,我算不算众生之一?茫茫,佛可会渡我?”

      茫茫肯定,“会的。我佛慈悲,你我都是平等的。”

      她于是笑:“不度也罢。我可受不了这清规戒律。”

      任性如窗外的雨滴。

      “茫茫,你为什么叫茫茫?”

      “无父无母,靠雪而生。蒙师父赐名,茫茫。”他是弃婴。

      胭脂蓦地露出一点凄艳,“我亦无父无母,茫茫,我疼你。”

      像什么话?

      茫茫无法回答。

      胭脂你忘了吗?你连人都不是啊。

      就连胭脂这名字也不只她独属,她不过是幸小姐随意丢弃的半盒腮红。她最怕赤松子,施云布雨,淋湿她便丢掉六窍,见阳才能回了七魄。

      茫茫收起余恨,腑脏间深深一悸。

      他知道,他再躲不过这心魔。

      可他。

      终究长成如今这般德高望重的模样。

      因为这心魔不止一人可见。

      幸小姐卷土重来,当他的面将那半盒胭脂倾倒在瓢泼的雨里。情敌不可共生是法则。

      黄昏里残阳照亮那几缕如血的细流。

      他仿佛看见她在反驳,“茫茫你骗我,佛祖没有渡我。”

      茫茫的心魔死了。

      他为这纵容悸动的后果付出代价。

      ※※※

      他为一面之缘的小姑娘诵经纳福。

      芽芽,你有恩爱父母,体贴兄长。你本不缺福泽。我为你诵经,只求你将来不失所爱。

      ※※※

      周芽芽被母亲拉着告别大和尚。手里还捧着那只木鱼。

      刚剃度的小沙弥打开山门,又是一个雨后空濛的春日。

      芽芽跟着哥哥跨出山门,回眸朝那大和尚一笑。

      将手里的木鱼递还给他。

      “大和尚,我下回来,你还帮我躲猫猫好不好?下回不让哥哥找到好不好?”

      茫茫大师伸手点点她的小脑袋,“小施主,无论躲到哪里,有些人总会找到你的。”

      芽芽似懂非懂,摆摆手钻进前来接妻子回程的父亲怀里。

      西装革履的周先生搂着女儿道谢:“多谢大师为小女诵经。”

      茫茫早已学会讹言谎语,“这是令爱应得,老衲不过替佛祖传达。”

      这是佛祖还给胭脂的福泽。是他一厢情愿的“借尸还魂”。

      开了山门,一切变得面目全非,只有身上的袈裟永远半旧不新。

      世间仿佛断了层,而今已是民国。

      茫茫大师目送一家四口下山。

      还要多久,玲珑山也会叫人遗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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