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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客行逢雨霁,歇马上津楼 解城之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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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浑身的麻木褪去,清晰的疼痛从四肢百骸间传来。我试图动了动手指,那种疼痛比之前舒畅了些。然后睁开了眼睛。
山雨给我倒了杯水,道:“医士算了时间,说你该醒了,果然便醒了。在你醒来时,便一直叫着要救你的阿楚。你为何这般担心他?”
我喉咙梗着,还不能说话,便不能反驳他。
他喂我喝水,又道:“刚收到消息,东海郡也出兵围攻庐城。南有博南军,东有东海军,这庐城现在好似铁桶一只,连苍蝇就无法飞入。”
我好了些,勉强发出声音,“午……午横山,博南。”
山雨一愣,即刻明白了我的意思,“博南要与北溪联盟?他们一路跑来,是为了这个?”他说着一咬牙,“可惜让那领头的逃脱了。”
他一想,又旋即问我:“他们为何要挟持你?”
我摇头,“我知道他们不杀我,却不知道为何不杀我。”
山雨将我放下,便要出去,我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抓住他的衣袖,道:“我答应替你取下庐城,便有法子解庐城之围。”
待我身子恢复了些,山雨已从外头回来。他大约已经布置对付午横山那处,神色较之前松了一些。他悠悠然坐在床榻边,问我:“为何你不在庐城说出你的法子,却要来我这里?”
我道:“只有东海王出手抢庐城,这法子才大有用处。”
山雨道:“说来我听听。”
我道:“博南藩镇为外族藩镇,与北溪相似。传闻与皇族不和,我却没有把握判断博南与东海是否会联合。但博南奸细出手远上午横山结盟北溪,应是合了传闻,博南与东海郡不会联兵。东海王出兵,便是与博南抢庐城。
庐城是博南北上关口,也是东海西进的重地。故而此计方可用。
你暂且先退军,缓了简郡之急,而后做三件事。其一,谎称东海王,假使简郡,与简郡王结盟,要他从北门进攻庐城。简郡王利欲熏心,简郡之围又解,必然出兵。其二,伪装简郡探子,假报于东海王,简郡王已与隐王结盟,从北面支援庐城,但为顺利到达,假意与东海郡结盟。东海王狠辣多疑,见隐王退兵,定然相信,便会率先出手截杀简郡兵马。我会书信一封与长公主,两位郡王于京城南地厮杀,为谋逆之举,可削东海王爵位,由武侯继承,东海郡陷于内乱,便可退兵。”
山雨心思一转,道:“第三件事?”
我道:“我曾在庐城查看,庐城南门工事修建不断,从未停止,只需稍加利用,便是四门之中最为坚固的城门。一旦关上,博南纵有千军万马,也难以打开。从城南绕道东城门,群山阻挡小些,若东海王出兵,占据东郊,博南便难以绕道,只能强攻南门。
他们既然能使出围魏救赵之策,我们自然也能用之。太宗以前,博南藩镇设立,便是为了阻挡湮洲赤族。近年来赤族蠢蠢欲动,与博南常有冲突,你便可将博南大军压境庐城的消息传给湮洲,让他们趁着博南后方空虚,夺取地盘。如此一来,南门之围便也可化解。”
山雨嘴角一勾,道:“以彼之计还治彼身,但看津霁能在庐城撑多久了。”
我道:“我原先为攻克庐城,诱使悬楣世家大肆采购军资,制造火器,囤积食粮。后夺取庐城不曾使用,贮藏至今,便是为了今天。依我看来,物资可坚持一月有余,足够计谋布置。”
山雨终于露出笑容,道:“我果然不该与你为敌。”
我再道:“简郡兵马重创于东海王之手,简郡王自会双手奉上城池,请隐王入主。”
山雨道:“这次你又要什么?”
我叹口气,“只望阿楚能平安归来。”
唐城的春天与江城大不相同,雨水稀少,偶尔降下一点雨,从山雨府邸的浮云楼下望,朦胧中农人穿着蓑衣忙作在田间。
时从野云序,苗同春雨起。墨色远山外,不似这混沌人间。
唐城水汽少,适合我养病,便暂住在山雨处。外头风云突变,我孤身一人,山雨对我封锁了所有消息。
只是他对我仍有芥蒂。
我纵使百无聊赖,却也不得不由人背着出去透风,脚上的伤使我不能下地,便不能随处走动。
每日里背着我的人叫阿潭,是个哑巴,刚刚弱冠,年轻力壮,背我走上一个时辰连粗气都不喘。
初入夏,天晴云缈,我的旧疾逐渐沉寂下去,平添的新伤开始细细发痒,预示着即将好转。
阿潭背着我在花苑中乱转,缭眼的春花褪去,苑中尽是一片郁郁葱葱。这时,我闻到一股异香,便让阿潭过去。那绿丛中有一汪小小的池塘,水边的芙蓉里夹着一两株栀子花。我让阿潭将我放在花旁的卧石上,正欲赏花,忽然感到石头上刻了一行字,极小,平常很难注意。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好一个人生苦短,不知这石头上曾经坐了哪位高人,将这箴言刻下。只是这高人能有如此豁达的胸襟却只刻下如此逼仄的小字,实在有些不合常理。
我正想感慨一番,却听见有人走近,回头看去,是山雨。
我道:“今日怎么有空闲?”
他道:“庐城之围解了。你果真厉害,算无遗策,一切都按你推演的进程发生。”
我道:“委实不如你。”
他又道:“庄主果然勇猛,带着一千轻骑直捣博南军帐,烧粮草杀敌将,大功而归。”
我道:“应该是博南后方遭袭,有了焦急之态,军心不稳,才会有可趁之机。”
阿楚他果然冲锋去了,好在全身而退。
山雨又道:“我可否问一句,若是东海王不出兵,你打算如何击退博南军。”
我道:“死守不出,待他们自行退兵。”
山雨看着我,不说话。
我又道:“夫战者,围城为下下之策。久耗大军于外,无有所得,后方必反。更何况赤族虎视眈眈已久。”
山雨道:“即使不出计策,博南也会退军,为何还联络赤族?”
我看着池水粼粼,叹道:“毕竟旧主有恩于我,不想此城再多受围城之苦。”
过了两日,雷雨突来,白亮的天色陷入昏沉,大雨滂沱。我坐在屋檐下看雨,看着瓦上的流水落入莲花缸里头,里头浮萍飘摇,落花沉水。
“古钰。”
我听到有人在叫我,循声看去,见阿楚风尘仆仆地站在走廊那头。他见我看他,便发了疯似的奔来,将我抱住,道:“是我不察,让你落入敌人之手,受了许多苦。我的错。”
我一愣,阿楚怎么知道我被博南奸细挟持?转眼看去,山雨缓缓而来。我便道:“你是有大错,错在不要我与你共患难。我既然做了事,就有把握做成,你为何不信我?”
阿楚道:“十年前京城,你浑身是血,气息几次断绝,至今历历在目,不敢再让你冒险。”
我便道:“铠甲沉重冰冷,你去换身便服罢。”
阿楚这才意识到,赶紧下去换衣服。
山雨此时已离我几步之遥,我便问他:“为何告诉阿楚?”
山雨道:“从你脚下取出的十枚竹钉,并那几个抓住的护卫,一齐呈到庄主面前,庄主怒极,扬言此生绝不与博南交,并杀了他们,都是一剑穿喉。”
我不顾脚伤,猛地站起,“为何要做这样的事?”
山雨道:“你为何阻止津霁告诉庄主,找到你时你受了博南兵府严刑拷问?你又为何不将落入博南奸细手中一事告诉庄主,不告诉他你受尽他们折磨?为何?为何?难道你想留存一丝希望,能让青城与博南相交?你要这后招做什么!”
我呼吸一滞。
山雨又道:“我便断了你的念想。”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许久,我才道:“我从京城回来后,你突然对我多了许多敌意。我将延庆王的玉佩给你,原以为你会高兴,你却不是,我主动要求将瑜侯纳入青城,原以为你会了却一桩心结,你却不是,我助你夺庐城,原以为你会将我视为心腹,你却不是。你能告诉我为什么?我在京城中做了何事,令你这般厌恶我?”
山雨忽而有了些许惊慌,无措地想避开我的眼神。不待我再问,他便一脸不可置信地逃了。
阿楚换好便服,重又回到长廊,仍是一把将我抱起,问:“伤好些了没?”
我道:“带我回江城。”
“好。”
“以后再不许随意替我做决定。”
“好。”
“不许再置身于险境。”
“好。”
“不许领兵冲在最前头。”
“好……不对。”阿楚道,“我不冲在最前头,何以带兵,何以服众?我总不能一直缩在你后头,这算什么?我一个堂堂武将,居然缩在谋士后头?”
我说:“缩着怎么了?谁还不允许你缩在我后头了……唔。”
阿楚猛地亲了我一口,兴高采烈道:“一起回江城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