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乱世·启】二 ...
-
我和父亲三日未说话,而兀自蜷在房里练大字。
父亲也当我未曾存在,不问一句。我当他便是不愿管我学业之事,恼的撕了一屋子的藏书,扔了满地,也不许人来收拾。
只是我是极爱看书的,却为了一口气生生在房里拘着。
直到第七日的时候,丫鬟鹊喜来敲了敲我的门。
“小姐,老爷为你寻的教书先生来了。就在书房,请您现在过去。”
听罢,我心中一动。父亲竟依约为我寻来先生,说明他还是在意我的罢!这几日攒下的怒气,也消散了些。我换了衣服,却又想起我还未告诉父亲需要教什么科目,他便寻来了先生。只愿别是个老秀才就谢天谢地。
我这么想着,脚步却是有些轻快跑去打开房门,对略有诧异的鹊喜丢下一句:
“把我房里整整。”
到父亲书房门前时,我突然放慢脚步,略作姿态的端了端。换上一副“被欠债”的模样,才推开了书房的门。
父亲书房坐北朝南。这个时间的阳光正足。推开门的时候,仿佛被泼了一身的暖芒。待眼神逐渐在光亮中聚焦,方才看清事物。
书桌前,一个穿着白衬衣的俊朗男子,捧着一卷书。正低头仔细研读着什么。听到门声,他轻轻抬起头看了过来,阳光萦在他鼻尖,愈衬出肤若凝脂的他眉目如画,星眸温雅。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我突然想起读过的句子,当真是配的上这样的人。
“孽女,过来。”
一句怒喝让我回过神,才发觉书桌后坐着的父亲。我突然涌上些许带着羞怯的恼怒,暗骂自己怎的就走了神?皱了皱眉,有些不情愿的朝父亲走了过去。
走到书桌前,用余光瞥了一眼“白衬衣”。他却正看向我温柔一笑,眉目疏朗的模样像极了谁。
“看来这几天你的反悔并无成效!臭着一张脸给谁看?看见我笑也不会笑了?”
我看着父亲略带失望铁青的脸,心里涌上一丝忏悔,却还是憋着一口气面无悔改顶了回去:
“您找我来就是说这些的吗?不是给我找了先生?人呢!”
“你!”
“你好,我叫王源。”
温纯悦耳的声音。一只腕骨精致的手伸到我的面前。
手表的表面在阳光下晃花了我的眼,也打断了父亲暴怒的情绪。
我眨了眨眼睛,看清那是一块上海表,黑色皮带和白皙的手腕对比鲜明。
“……”我不明所以的抬起头看着面前的温尔少年。
“从今往后,我便教你国文。”少年温柔的气息像极了白玉兰,言辞谈吐间竟也像带着清新的味道。
我看着他略稚嫩的面容,有些不服气的撇撇嘴,推开他的手:“莫要以为比我大些,就敢来教我,我在学堂可是第一!你学念完了吗就来给人家做先生?倒不如让老王的儿子来教我。人家是英国留学生,北大新聘教师。不比些个只会穿上等货的半秀才强!”
我嘴皮利索,语气酸薄。大概任谁听了都会发火。我心里十分恼怒父亲,怎能如此应付我!父亲却是一副忍俊不禁的表情。我正疑惑,却只见那少年修长手指轻辗扬起的唇角,道:“承蒙小姐褒赞,我就是老王的儿子。”
后来回忆起来,这大概是我人生中最难忘的时刻。
父亲爽朗的笑、少年眼底的璀璨光芒和我红透的脸。
后来,他还是做了我的教书先生。
而我在父亲书房的一番豪言,也被父亲当作趣事讲给老王听,两个人在院子里笑的豪迈。但我和父亲的关系并未因此有半点缓和。
书房中。
我看了先生拿来他在北大任课的教课表,每星期一,三,五上午给学生讲国文鉴赏,二,四下午是历史,每晚的夜自习教外语。这是学校特意为学生加的一门课。如今的国家百废待兴,需要更多的人才,走出国门,汲纳知识,回来报效国家。
我不禁想,先生温纯的嗓音说起洋话,会如何动听?
最后定下来,除去他上课的时间,其余时间用来教我国文与算术。周六教我弹琴,周日则是绘画。
我看着先生不加思索写出来的时间安排,一手清秀苍劲的字写的顺滑,我不禁怀疑他是不是随手编的?
“你不休息吗?”我歪着头看着先生:“除去上课,几乎都在教我!”
他却推了推金丝框的眼镜,一脸正经:“雕琢朽木乃吾职责,不敢有一日怠慢。”
我听完,被一口陈腔旧调惹的笑酸了牙。先生抿唇而笑,悠悠的喝了一口茶。
我看着先生一副老谋深算的模样,却忽的迷瞪过来,继而皱眉怒视:“你说谁朽木?”
先生放下茶杯,用手指轻点我的额:“孺子可教,也算聪慧,看来晚上也要为你加课才不会泯灭你这慧根。以后跟我到北大上夜自习,我教你外语。离这里不远,我可以接送你。”
“……”我看着面前笑意淳挚的人,有些许郁郁。
与他说话,不经意便会被套进去。明明就有教我外语的打算,偏还要戏弄我一番,心中不禁有些恼,当真是只老狐狸。
先生只教了我三日,我便由不服气只剩下服气。
我一向骄傲成绩,如今在先生面前却也羞于再提。听先生讲课,只觉得好似在羞辱学识!
先生仿若一本百科全书,讲课风趣,不经意便将我带进书中去。我也算是体会到,什么叫做在学识的深渊中遨游的滋味。第一次,对学识如此渴望。
第四日的晚上,我随先生去了北大。才得知先生的厉害。校内竟铺天盖地传着新来的国文先生如何年轻,如何学识渊博。一个人教了三门课不说,竟是难得的堂堂爆满。
在先生的外文课上,我见识到了传言中“连夜自习都座无虚席”是怎样一种盛况。偌大的教室,坐的满满当当,甚至还有人挤在窗外。不可否认,我有点骄傲。这样优秀的人竟是我的教书先生!
这堂外文课上,我终于如愿听到他朗诵的洋诗。醇厚嗓音如陈酿老酒,读起优美的英文,竟让人听的舒服。
许多女生看着先生读诗,转不开眼。
先生的身形颀长,清瘦结实。讲到热时,白衬衣解开一个扣。将袖子挽到小臂上。
一手漂亮的板书,我看着走了神,竟完全没听先生在讲什么。
下了课,我与先生推着自行车在校园里走,一路上不断有人向他问候:“先生好!”
他总会温柔的回一句:“好。路黑,注意安全。”
我扭过头看着他,他的侧影在昏沉的夜色下显得格外挺拔。
这么看着,步子便慢了下来。
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上课若也如此认真,我便不需要回去再为你讲一遍了。”先生突然回过头,正对上我的眼睛。
黑夜中,先生的眼眸如清湖一般,晶亮透彻。
我的脸有些发烫,慌忙避开目光的交接,支支吾吾的说:“我听了呀。”
“听了?我今晚讲的是荷马的诗还是普希金的呢?”他突然停了下来,微微弯下腰,认真的看着我。
“…是…普希金!”我看着他,心里有一丝慌乱。
“嗯?”先生挑了挑眉毛。
“那,荷马?”我眨了眨眼,将“心虚胆怯”的样子表现的淋漓尽致。
先生不说话,只是眉头皱的更深。如兰吐息使得我本就发红的耳朵更是红透。
我却被他整的有些恼,索性一扭头,往前走了两步,不耐烦的嚷嚷:“这个也不是,那个也不是!我就是没听又怎样!你不想给我补吗?你敢!”
“自然不敢。”听着身后先生的语气带着三分笑意:“承蒙小姐赏识,自是要对小姐学业负责,小姐那日对在下的谬赞。一直铭记于心……”
“王源!”想起那日初见的窘迫,我满脸羞红转过身:“你再说一句我便咬你了!”
“厉害的丫头。”先生不知何时已经跨上车子,微弯着身躯,双臂支在车把上,笑着对我说:“走吧,我带你回去。”
我望向他没有后座的车子,撇撇嘴。却还是乖乖走了过去,坐在车座与车把间的横梁上。心里一边想着男女授受不亲,一边悄悄拉紧了他的衣袖。
到家的路程约不过一盏茶的时候。
一路上,先生得体的保持着与我的距离。颠颠簸簸的路,先生骑的很稳。我却因为坐的太舒服而打起了瞌睡。在半睡半醒间做起了梦。越来越沉重的头摇摇晃晃,东倒西歪。
竟还在隐隐约约中,听到了父亲的说话声,和一个充满熟悉味道的怀抱。
我还在想着,什么时候到家呢?下车一定要去看看母亲,给她讲一讲,老狐狸先生讲课的模样好威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