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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想念 夜间,除了 ...

  •   ——夜间,除了你,我竟一无所念。

      凌晨一点的时候,安晓收到了来自报社的电话,要求她立刻前往百步山,山上的矿场因为夏季的暴雨天而形成了泥石流,一股脑地埋葬了矿场。
      夜里值班的六位矿工统统一瞬被塔防的矿厂埋没。
      又是一则灾难性新闻,安晓一直以来都害怕这样的新闻——拿别人的苦痛去做新闻。
      报社担心安晓的安全问题,直接派司机到安晓的家楼下接送。
      一上车,就看见后座上还坐着张晨龚,也是一面睡意朦胧的样子,眯着眼睛对着安晓说道:“担心你安全,记者主任让我和你一路,我刚好也学习学习。”
      从市区到塌方的山地还需要行驶那么一个多小时,安晓和张晨龚决定在车上睡一觉,这种紧急情况下,能睡一会是一会,两个人闭眼就睡着,为一会的采访养精蓄锐。
      只是到了现场的他们才发现,实际上,情况远远比他们想象地还要糟糕太多——因为泥石流的缘故,山路封路,车根本无法向上行驶。
      司机只好在山脚等他们,剩下的山路只有他们自己走上去,而山路因为暴雨的浸泡,变得格外稀释泥泞,根本无法正常行走上去,张晨龚从树上折下树枝,充当拐杖的角色,就这样,和安晓相互拉着,彼此向上前进。
      手机的电筒根本不足以照亮前方的道路,只觉脚步一脚深一脚浅的埋入了稀泥里。
      依照上山容易下山难的原则,安晓知道,今晚是注定无法在快速采访后回到市区了。
      到达矿区的时候,救援队正好挖出了尸体,用白布盖着,一具具地朝着遮蔽处抬着。
      白布浸着雨水和血液打湿。
      直面死亡往往比想象还要难得多,安晓连拍照都记不得,还是张晨龚在一旁不停地开着闪光灯。
      这不是安晓第一次见到死亡了,她见过太多死亡,甚至包括她自己父母的死亡。
      大概是一夜未睡好,加上一路山路的叠播,安晓这一次格外难受。
      站在矿工安置房外,不少逝去矿工的亲人正在以大概是他们生平最嘶哑的声音,求着救援队将自己亲人的尸体留下。
      他们抱着救援队队长的大腿不住哀求,可是这些去世在矿厂里的人,为了安全,必须由救援队直接运到火化场。
      那些朴素的老百姓,只是不停地求着救援队。
      最亲的人去世了,再没有了温暖,也再没有对话的机会,他们甚至连爱人死去后的尸体都没能有机会再拥抱一次。

      坐在安置房外有个女人,挺着大肚子,面无表情地坐在门口的屋檐下,也不顾风雨的琳琅。
      安晓想救援队要了温热的毯子,轻轻披在那女子的身上,轻声说:“怀孕了,别受了凉。”
      安晓也搬来一根板凳,坐在那女人的身边。
      见这些天灾形的离别,真的太让人难受了。
      好一会,安晓听到一声:“他八个月了。”
      细微的声音,小到几乎被雨水声掩盖住了所有的悲伤。
      安晓看向那个女人,一只手亲亲搭在凸起的肚子上。
      “他八个月了,才八个月,还没有见过他爸爸长什么样子。”
      “我早上不该发火的,我怎么能让他今晚不回家。”
      “他的孩子明明还在等他回来。”
      悲戚无声,安晓想开口安慰,嗓子缺像被粘住一般,发不出声。
      节哀顺变一定是世界上最无用的词语。
      真正用了情的人,哪怕只要一丝的情意,在死别面前,也做不到顺变。
      女人断断续续地一句话,一句话地讲述。
      最后所有的话就拼凑成了完整的故事
      女人的丈夫本来今天不值班的,只因为女人今早莫名地发了脾气,让他今晚不许回家,他才和别人换了工,决定今天住在矿厂里。
      而谁知,今晚会有这样的命运等待着。
      事无所料。
      直到采访结束,安晓还在心疼那个家庭,明明大概只是孕妇的小情绪爆发,可是偏偏造成了无法挽回,也不可能挽回的结局。
      那个女人坐在风中,内心如何想的,安晓无从得知,可是看她疲惫的眼眶,和毫无音调的语气,她大概,也是快后悔到崩溃掉吧。
      因为暴雨天的泥石流多发,在黑夜里让人难以行走,安晓和张晨龚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必须留下住一晚。
      因为山上的条件差,也没有多余的屋子,只好让安晓和张晨龚挤再同一个木屋里,好在有两张床,加上天一亮就要下山的人,也没有那么多的讲究。
      躺在村民给自己安排的木屋床上,明明之前奔波地要累死的安晓一丝困意都没有,躺在另一张床上的张晨龚早已没有了声音,大概是睡着了。
      安晓总是想着那个怀孕的女人,想着她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你说,为什么我那么不懂得珍惜。”
      说完这句话,女人终于抱着头哭出了声,这大概是她今晚上真正地暴露出了所有的难过心死。

      莫名地,安晓总想到自己和黄景遇,自己与那个女人又有什么区别,不小心伤害了最爱的人。于是最爱的人便离开,不复往来。
      唯一不同的是:那个女人的是死别,而安晓,是生离。
      可是这世上,生离,不比死别承受的难过要少。
      楚辞中有话:“悲莫悲生别离”,悲伤的,莫过于我们还活着的时候就已经别离了,不复往来。

      暴雨声在木屋窗外生生不息。
      风击打着木屋的窗棂,原本不稳定的窗棂被吹开又关上,碰撞的声音让安晓想起小时候。
      那个时候,安晓夏天为了看星星,就躺在自己家的阁楼上睡觉,半夜遇上暴风雨,也是一阵阵拍打着阁楼上的窗。
      安晓怕黑,也怕这种声音,特别是自己看见闪电的时候,害怕地跟什么一样。
      会紧张到鞋也不穿地哒哒哒地飞奔下楼,去黄景遇的卧室里,因为只有他的卧室离阁楼最近,还有啊,那个时候,景遇哥哥还会唱歌哄她睡着,睡着之后再抱着她回到她自己的房间。
      唱什么歌呢,其实黄景遇一点都不会唱歌,唱歌常常不在调上,可就是这样不在调上的歌曲,哄了安晓好几年的岁月。
      后来和黄景遇成为了男女朋友后,也在也没有叫过景遇哥哥这个称呼。
      听见隔壁床上的张晨龚翻身的声音,安晓的思绪才回到这个小木屋中。
      一看表,竟然已经快要挨近黎明,手表上的短时针向六点钟的方向靠近。
      这在山中暴风雨的后半夜,自己竟然什么也没有想,统统的时间拿去想念了那个本已是陌路的人。
      抑制不住的想念,滔滔不绝地在这个接近黎明的夜幕中涌现。
      想起自己前几天才给宋芊芊一本正经地说自己要放弃黄景遇了,安晓不觉地嘲笑自己,自己明明是在欲盖弥彰地爱着一个人,爱了那么久,放下哪有那么容易。
      博尔赫斯早在《洛丽塔》中就写到过:“人有三样东西是无法隐瞒的,咳嗽、穷困和爱;你想隐瞒越欲盖弥彰。”
      安晓想到那个女人那么后悔的模样,是不是世界上后悔有多少,事情的转机就能有多少。
      那个女人抱头痛哭的样子还历历在目。
      鬼使神差地,安晓摸出了放在枕头下的电话,想了想,从包里摸出了那天专访时Athy时给自己的黄景遇的工作名片。
      自从那年他出国,换了联系方式后,便再没有与自己有丝毫联系。
      连此刻,想拨通一个电话,都要找来工作名片,真是讽刺。
      名片上只有黄景遇的名字和一串数字。
      没有公司,没有职位,简单朴素到不行的设计。
      可是就这黄景遇三个字,已经是最好的身份象征。
      拨通电话后,处于留言状态。
      无人接听。
      安晓清了清嗓子,却在话说出口那一刻沉默了好久,话筒里的电流声混着自己小木屋的风雨声,在耳边作响。
      默然了好久,然后,安晓才轻轻说道——
      她自己此刻暴风雨中最想说的那句话。
      她多想知道,暴雨天的说出的想念,他还会不会回避。

      黄景遇第二天到公司的时候,助理Athy忙不迭地地递上了工作手机,开始汇报今天一天的行程。
      黄景遇一遍听着 一遍给工作手机开了机,启动的那一刻,屏幕上的未接电话让自己心一惊。
      未接来电,号码是自己背的滚瓜烂熟的数字。
      那么多年,她都不曾换过号码,挂失过无数次,她都舍不得。
      她怕,有一天如果他给她打电话是空号怎么办。
      只是那么多年,他从来没有打过这个号码。

      那么晚了,给自己打电话的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黄景遇立马给Athy打了手势,让他停止报道。
      自己心惊胆战地点开了留言录音,却是长长的空白音。
      隐隐约约中能听见风雨的声音,空白的电流声让黄景遇更紧张了,生怕安晓出了什么事情。
      立马说道:“Athy,今天上午取消,立马给我备车。”一定要去她家看一下。
      就在Athy前脚刚刚踏出办公室门,去安排车辆时。
      电流声里,终于传来了让他安心的声音。
      ——“景遇哥哥,我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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