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番外 | 中秋贺文】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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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脚步声忽然响了起来。
声音的来源距离云丹现在所处的小屋还有三十来步。这是从屋门到外围篱笆的距离，建造这座屋子的人颇为讲究地给这三十余步路铺了一条鹅卵石小道，在这条小道之外，青葱绿草疯长一地。
此处地势偏僻，方圆十里内，云丹都不觉得会有除了自己以外的第二个人常住。人烟稀少的同时，野生生物也有了更多栖身的空间。
自从搬到这里居住，云丹就经常与这些飞禽野兽打照面，偶尔会有迷失方向的小兽踏足屋外那片属于人类的领地。那时候也会有脚步声出现，许久才会响起一个单音，表达迷路者的茫然与警惕。
不过这次的声音不一样，来访者并未迷路，步履节奏听起来像一个搬着重物的人，而这人正提着一口气，急切地想要到达目标地点，方向明显就是这屋子。
现在可是大中午啊。
结束了一早上的例行巡逻和修炼后，云丹就回到自家居所躲个清净。玖宫岭今天似乎在忙着张罗某件重大的事情，所见之人无不脚步匆忙，手中还总搬着东西。她日常必经的地方都离九大殿中心区太远，今日空闲了些难得一次走近了，却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是孤陋寡闻。茫然无措的状态让她十分难受，想问问有哪里需要帮忙，所有人却都微笑着挥手。
“都是些小事，我们自己来就行了，云丹老师您就好好休息吧！”
休息？她已经休息大半年了吧。
玖宫岭结界的西面有一个名为“空”的大湖，湖边一座两层的小木屋是她现在的宿舍。在一年前破阵统领将重担交付给弋痕夕的同时，已经卸任阳天殿镇殿使多年的云丹也收到了镇守四方之金的命令。从此坐镇西境空湖，每日以巡山修炼为己任。
说穿了就是个闲职。
那声音离屋子愈发近了，金属性侠岚的天赋令云丹无需发动探知就能知晓门外人的一举一动，所以在访客提着一个行李箱思考应该撞开门还是尝试一下轻推时，云丹利索地打开了门并先声夺人。
“阁下哪位？”
半晌，受到“突然开门之惊吓”的少女才张了张嘴，发出疑惑的声音：“哈？”
1.
云丹觉得今天自己多买几个包子的决定真是非常正确了，面前这位风尘仆仆的访客此刻正狼吞虎咽地吃着那几个已有些冷掉的肉包，一张本就有点婴儿肥的脸更是被撑得鼓鼓的。
这模样有点像秋天里储粮时拼命往自己嘴巴里塞橡果的花栗鼠。
互报家门是解决冲突的第一步，简单了解来意后，云丹帮她将行李提进了屋。
“谢谢！”
访客名鹩语，首字颇为生僻，恰巧云丹曾读过这个字，也知道这是一种通体漆黑，头部带有橘黄色肉垂的鸟。
少女笑了笑，“我爷爷说，他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我就在跟一只鹩哥说话。”
“听起来很有趣呢。”云丹也微微弯了唇角。
老人家话里有几分真实早已无从考证，鹩语也无意去深究。三年前一场海难掀翻了老人乘坐的多桅帆船，茫茫大海最终只还给她一个轻飘飘的眼镜盒。
“这房子是原先爷爷和我住的地方，后来北边有座火山在喷发——大概十几年前了吧，这边受到波及，我们就搬走了。”
云丹注视着她，眸底盈盈流光。
曾经有人告诉她，玖宫岭西境的空湖尽管风景秀丽，但因为处在远处某座火山喷发的影响范围下，十多年前已经无人常驻。
“上个月做了个梦，梦见爷爷说想回来，我就收拾了东西，从西洋乘船回来了。”鹩语又喝了杯水，舒服地打了个饱隔，“不过没想到，这里还有人住。”
云丹瞥见少女掌心浅浅的卦印，探知阵式被完美隐藏。她淡然道：“弋痕夕应该也知道你的事情吧，我会跟他商量，明天就搬……”
“啊？不用的。你别误会。”鹩语急匆匆打断她，咧开嘴，亮出两排大白牙，“我是回来过中秋节的呀，这个节日，哪有让别人离家的道理？”
2.
明天才是中秋节。
午后闲着没事，云丹在巡山时就带了鹩语一起，绕山林湖泊漫步。
“其实我不太明白，那次火山喷发后爷爷为什么一定离开玖宫岭。”西境林木丰茂，前行时总需要俯身，拨开宽大还带刺的植物茎叶，“我记得他跟那时候的统领破阵是挺好的朋友呢，明明换个地方住就可以，他却带着我直接离开玖宫岭了。”
少女言辞里不无遗憾，一路上絮絮叨叨地说着，目光也恋恋不舍地流连在旧时熟悉的景色上。
云丹走在前头，放缓脚步，“他没有问过你的意见吗？”
“问啦，不过那时候还小，只知道他要带我出去玩。”姑娘“唉”了一声，“谁知道是搬家呢。”
自从进了玖宫岭，云丹就没听说过有人能带着记忆离开。这个被广阔结界封印在虚空世界里的玖宫岭向来都是“一入此门深似海”，想离开的人要么被削去元炁及其驾驭能力成了嗅探，要么直接抹掉在这里度过的大半生记忆重回人间。如今凭空跑回来一个带着一身元炁漫游了全世界的姑娘，云丹感觉自己隐藏的吐槽之魂有燃烧起来的趋势。
但她忽然又想起了那位老人。
一年前破阵统领召她去钧天殿的时候，传话的侠岚还说是有任务要交付，可到了那里，藤椅上的白发老人只是缓缓地讲起了一位老朋友，还有这位朋友住的地方。这地方就是空湖，这老人正是鹩语的爷爷。
不过在那一次的谈话里，破阵统领没有提及这个小姑娘
“十多年了，也不知道那里现在还有没有人住。你能替我去看看吗？”
一个不像任务的任务，尽管心存疑虑，云丹最终还是放弃提问，简单以“是”字作答离开，却没想到最后回钧天殿复命时，统领甚至已经完成了职位交接，转身进了钧天殿堂皇富丽的屏风之后，从此人间蒸发。
然后她又接到了弋痕夕代为传达的任命：镇守西境空湖。
“这是破阵统领的命令。”弋痕夕道，“除此之外，他还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经由同门转交的东西只是一枚铜钱，与普通钱币唯一的差别是，这上面有以元炁承载的统领离开前留给她的话。那里面有一句话，现在想起来也是颇令人感慨。
“你今晚有空吗？”鹩语忽然问道。
云丹敛了思绪，反问：“你想做什么？”
“我听新统领说，晚上扶桑广场会有节目，你能带我过去看看吗？”
她忽然觉得这是一个延续了很久的约定。
“好。”
3.
“你很少过来吗？”鹩语问道。
山头上渐渐要隐匿的太阳还在借着瑰丽的红光显示自己的存在，晚霞绚丽而灿烂，映照人满面红光。云丹带着鹩语来到扶桑广场时，忙活了一天的侠岚们刚跑去蒸乾坤吃晚饭，此时偌大一个广场空空荡荡，只剩了这两个还不饿的人到处溜达。
“……后来挺少的。”
云丹回答得很准确，毕竟早年七魄还很活跃的时候，她不是在出任务，就是在出任务的路上，每次回到玖宫岭没两天就会接到新的委派，满世界奔波，满世界打怪，更别提后来三魂突破无极之渊的封印，搅弄一时腥风血雨。
真要说在扶桑广场待得最多的时间段，恐怕只有自己初入玖宫岭还未升上太极侠岚时的那几年了。
那个时候，云丹的父母亲还健在，左师老师教导得非常细心也很有耐心，同门的弋痕夕和山鬼谣也一直很用功地修炼，傍晚她总是最后一个去蒸乾坤吃饭，夜里的漫天星河总美得人不愿眨眼。
毕竟眨眼幻灭。
鹩语抱着随身带的小挎包，在广场上转圈圈。“这里很好看啊，不多来看看会很遗憾的吧。”
“也许吧。”云丹不置可否，语气依旧淡然。
早晚都会成为过去的事情呢。
“我很抱歉，因为自己任性的决策，让你度过这艰难的十年。”
承载了信息的铜钱在被元炁包裹时就会将信息释放出来，老人语速缓慢，云丹第一次提取信息时足足静坐了半个时辰才听完老统领所有的寄语。在那写成文字也能洋洋洒洒铺满一长卷锦帛的寄语中，这是老人叹息次数最多的一句话。
她当然知道话里的意思，甚至在那时听到这句话时，向来以冷静自持的她难以自制地酸了鼻子，泪水涌上眼眶，生生被她逼停在狭窄的空间里打转。
山鬼谣那时早已回归玖宫岭阵营，先前对他和他的同门冷嘲热讽的人纷纷噤声，责骂和讽刺倏忽变成了鲜花和追捧。山鬼谣行踪不定，承受这波相差巨大的态度转变的人莫名其妙变成了云丹。
就和当初山鬼谣叛变时，所有人反而对她避而不及的态度一样。
持续十年莫名其妙，也莫须有的痛苦和疲累。
终致麻木。
“如果你愿意的话，以后这块地方就是你的了。”
这是统领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4.
云丹忽然发现，鹩语正在释放元炁。她是火属性侠岚，但她驾驭元炁的方式却是云丹从未见过的。
“你在做什么？”她问。
少女手执一支细长的木杖，缓慢而有节奏地在广场上踱步，动作柔和地在空中画圈，火红色的元炁星星点点地自木杖尖端处蹦出，随着她的动作在广场上一圈圈蔓延。
“爷爷在离开玖宫岭之后，曾经在西洋当过乐队的指挥家。”她像是踩着什么舞步，很有规律地在广场上走着。“这是他那时候用的指挥棒，我觉得用在这里好像也挺合适的。”
夕阳最后的几缕光线开始收拢合并，渐趋晦暗的广场上，那飘散在空的元炁便显得明亮了。
云丹觉得有点好笑，“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你有想见的人吗？”鹩语忽然停了下来，转身反问。
云丹哑然。
飘浮在空中的元炁如同星空中遥远的明星，闪闪烁烁，若非意识到到这些元炁其实有在定向缓慢流动，云丹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看出她这施展的侠岚术只是在制造一个幻境。这环境太小儿科了，而且显然需要时间布置，放在对零的实战里面真不知能有几成功效。
中午碰面的时候，鹩语坦白了自己的身份——在西洋修习过魔术的假侠岚。
云丹曾经在出任务的时候于中原大地见识过几个跨洋而来的金发洋人，自称魔术师，见识过一番洋人的魔法后，她发现大家都是异曲同工。
“亲人也好，朋友也行，喜欢的人的也可以。”鹩语又转了回去，小挎包随着她的动作摇晃，“我想试一试用西洋的魔术造一个幻境，试试看能不能见到爷爷。”
她踮起脚尖，忽然一幅恍然大悟的样子，似乎是突然想起了某种舞步，左手向前微屈，右手执杖轻划，翩翩起舞的同时划出一道道元炁组成的光芒。
“虽然月亮还没完满，但肯定还是很好看的。不是有句话说，‘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吗？”
暮色渐沉，傍晚到黑夜的过渡总是非常迅速，待夜幕完全降临，明月如约升空，银华倾泻，虽离真正的中秋之夜还有十几个时辰的时间，不过也没有人规定，团圆只能在中秋夜呀。
火红色的元炁渐渐隐匿了踪影，但云丹知道，这只是这个幻境结界刚刚开始生成。她发现广场上悠悠然显现出几个人影来，从茫茫夜色中走出，其中两个面容苍老，双手紧握，匆匆忙走出时左顾右盼，寻着什么人；另外有一个身形高大挺拔，面上微笑慈祥和蔼令人心安；还有两个，是自己的同学。
云丹睁大了眼，喉头哽咽。
那是她离世多年的父母。
那是她分离十载的恩师。
那是曾经与她并肩而战，如今各自为战的同伴。
这个幻境太真实了，真实得在两位老人找见自己的时候，眸里也含满了晶莹泪光；真实得恩师回望自己时，眼神仍与当年丝毫不差；真实得在两个同门跟着老师向自己打招呼时，她都能看见那人眼里的愧疚和柔情。
时光倒流，也不过如此吧。
她听见远处的鹩语正激动万分地喊着爷爷，她尽管看不见少女身在何处，却因此知道姑娘的愿望已经实现。而现在，在自己耳边，同样的声音正在轻柔地告诉她：
“在最好看的景色里，和最亲爱的人团聚吧。”
final
云丹再一次看见那些火红色的元炁时，自己刚跟父母和左师老师告了别。他们仿佛真的从生命的另一头走出来与她会面，时间一到，又如同匆忙赶路的旅人般挥手离去。
真是太残忍了，徒留个念想，却明明不可能再见。
她悄悄揩去眼角残留的泪，仰头凝视那些随风飘散的元炁，目光遥遥掠过满天繁星，不自觉地长出口气来。
忽然，有人拍拍她的肩膀，回过头看时，她看见弋痕夕拿着块月饼站在自己身后。
“叙完了旧，该做正事了。”
她疑惑地看着他。
旁边悠然喝茶的山鬼谣说道：“没听见刚才左师老师说的吗，你今年没做月饼，他很失望啊。”
end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番外 | 中秋贺文】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