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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

  •   7
      裴玮展信。
      “亲爱的文熙:
      展读琅函,甚感盛意。近日秋意四起,我的许多朋友都感上了风寒,文熙兄勿忘添衣保暖。
      近来我无暇研究赏玩文物,只因冗事烦身,每日皆有许多事情要做。明明囊中羞涩却又心有不甘,绞尽脑汁想要追求心中繁杂人欲,世上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此。于是,上周我鼓足勇气去向一名富商融资,谁料被他当堂羞辱,扫地出门。我走进那富商府邸时满目琳琅,又想他们家全因心术不正,利用此国难时刻大发横财,心中只感慨这世道是笑贫不笑娼了。
      书短意长,不一一细说。盼祷拔冗见告。
      秋棋
      明贞”
      裴玮反复将信看了三遍,心痛得要把信纸攥出水来了!明贞仙女一般不回信,这次回信,独独说了那被富商扫地出门的事情,可见心中是受了多大的委屈。他倒是要好好查探一番了,到底是哪家在上海如此横行霸道,若是让他裴老四打听出来了,势必将他在明贞面前剥光了脱尽了,恶狠狠羞辱一番后,依样扫地出门,让他再横!
      裴玮脑内演完这幕戏后忍不住瞎想,他的明贞仙女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必定貌如良玉,质比金精,被富商羞辱的时候必定委屈地楚楚动人了。
      这位仙女此刻刚从菜市场出来。
      “陆先生买鱼啊?”
      “哎。”陆从周朝邻居点头笑笑。今日公休,他不去茶馆上班,便在家门口菜市买了点简单小菜,准备做饭。但见他穿着一袭天青色长衫,头发软软地垂在额前,手上拎着一条鱼缓缓走过一个小天井。此地名为“福源里”,上海租界内石库门小区。天井静幽幽的,乍看宛如腐朽老旧的深宅大院,却小巧精致不少,木柱穿斗,砖墙艳红,门楣以巴洛克风格的西式雕刻装饰,观音兜压顶,闹中取静。此刻的陆从周似乎又换了付模样,眉眼间皆是一派儒雅文人风范,讲话轻柔,待人和善。
      “陆先生。”“陆先生好。”往来遇上了亭子间内的邻居,纷纷跟他打招呼。“唉,你们好。”陆从周笑意更深,走到自家楼前站定,提着鱼找钥匙。
      “明贞!”
      “哎?”陆从周一回头,发现是王学豫来找他。
      “明贞,走走走,跟我走一趟。”
      “干嘛?我买了……”
      “走一趟,有要紧事要商量。”
      “买了鱼呢。我放家里……”
      “走走走走走。”陆从周没来得及把东西放下,强行被王学豫给掳了去,满头雾水。这个王学豫是大马路华商体操会的一员,他们相识多年,算是好友。体操会由虞洽卿创立,从光绪三十二年至今队伍已经初具规模,编有步兵队,骑兵队和军乐队,设训练场,每日健身操练,并购置不少武装军械,学豫兄便是体操会里出了名的神射手。神射手要掳,陆从周不敢不从。
      他们二人走到了租界另一处隐蔽居民楼,寻到特定楼牌,推开房门一看,屋内已坐着不少人,都是熟面孔。“陆先生。”“陆先生来了。”他们见了陆从周皆喜出望外,领着陆从周到会议桌前。陆从周眼睛一扫,桌上五把手枪。
      “怎么了?”
      “明贞,我们有行动,需要你的配合。”
      “你说。”
      “兰茂茶馆干不干净?”
      陆从周放下鱼,拉开一把凳子坐下,微微蹙眉:“我呆了那么久,没发现异常。振兴会规模不大,高天心张雅宁二位绝对是革命志士,不用怀疑,就是那个魏东青……”陆从周又瞥了眼手枪,全新比利时勃朗宁M1900型,便忍不住拿起来细细把玩,边比划边说,“我还没查出他的底细,但据我观察下来,他靠近的都是些跟洋人不清不楚的资本家,可能是个假借革命名义的投机分子,兰茂茶馆不过是他的一个情报站而已吧。”
      “刚买了鱼啊?”
      “嗯,回去做红烧鱼。”可见小同志看了这条活蹦乱跳的鱼憋很久了,可算是问出来了。王学豫强行拉回话题,讲:“我们有个行动需要振兴会的配合。”
      “怎么了?”陆从周放下枪,“前两日我收到你们消息,四川两湖出事了?”
      “嗯,我们在川的同志传来消息,朝廷正在跟洋人交涉铁路问题,四国银行极有可能支持清廷将铁路国有化,弄得人心惶惶。此事我们得多加留意。”
      “谁出面主持?”
      “应该还是盛宣怀。”
      陆从周不响。
      “怀梅那狗官来上海了吧。”
      听王学豫这么一听说,陆从周立刻心里有数,讲:“怀梅那个演讲我听了一半,便走了。满嘴妖言,视东三省百姓性命为草菅,杀了不可惜。”
      其他人点点头。小程说:“他现在列在我们名单第一个,我们计划把怀梅引到你们茶馆去,然后里外配合,一枪毙命。”
      “好。此事草率不得,我需要计划一番。”
      “好的陆先生,我们等你消息。”
      陆从周起身,拿了鱼,温柔地朝他们笑笑,讲:“此人由我来杀。”说罢便文质彬彬地拿了一把枪置入怀中,朝他们道别。而只有体操会的老学员们晓得,这位看上去弱不禁风的陆先生极擅武艺,幼年师从山东八极拳名师,练的是童子功,与他交手后便知他的拳法金刚八式极为狠辣,拳风迅敏,稍不留神便被扼喉断骨。一群人不敢怠慢,送他到门口,连连关照:“陆先生小心了。”“陆先生走好。”王学豫朝他讲了四个字:“一切小心。”
      “好。”
      他走出秘密会议地点后,便又只是个普普通通的老百姓而已了。
      秋风四起,陆从周一路踱步回福源里一路分析:振兴会没有人晓得他的真实身份,在《民报》上用‘罔极’身份登的文章直指同盟会内部秘辛,而魏东青有意无意地要拉拢同盟会,目的不纯,不得不防。此次刺杀行动看来得全靠自己一人完成。怀内的机械手枪冰冰凉凉,狡猾地偷走他的体温。陆从周突然想,自己做的这一切到底值不值得?中国人能走出来么?能近代化么?经此“两千年未有之变局”后能赶上西洋么?
      穿着长衫马褂、后脑勺一根长辫的男人们熙熙而来攘攘而去。中国人太守旧了,太聪明了,又太愚昧了,连士大夫们的抗争都只是为了传统文化而向西洋宣战,纵使大清亡了,奴才们心中的大清会不会亡?
      陆从周怔怔看着街上的人,突然苦笑了一声。
      还是要救的,救一个也要救,救孽债也要救,牺牲了自己一无所获也依然要救。此等乱世,是非立场又有什么重要呢?朝廷,洋人,日本人,保皇党,革命党……他不相信他们没有一己私利,他不相信在光鲜旗帜的背后没有见不得人的博弈和媾合,他们眼中真的只有黎明苍生天下百姓么?陆从周是决计不信的。他什么党派都不投靠,孤身一人,在寒风中不紧不慢地走着。独弦寡和方更寂寥。郁郁乎文哉,吾从周。仅此而已了。

      芮梦青与枣儿脚步亦快亦慢,走走停停。
      “发现了么?”芮梦青不动声色问枣儿,“有人跟着我们。”
      “瞧着了,你爷爷的人呢。”
      “呸,狗屁爷爷!”
      两人装作是在夷场逛闲街的模样,心里却是惊涛骇浪:这裴府的少主子,大老爷亲外孙芮二爷,竟然想要出个租界都难?身后跟的人有俩,长衫马褂枣仔帽,闲人似的,不仔细瞧很难觉察出端倪。芮梦青这是头一次发现原来他回回出门都有人跟着。“他娘的……真他妈把我当个畜生了……”
      “二爷,您是一定要去江宁么?”
      “不是今天,但去是必须要去的,我要寻我亲爹。”他站在马路边,来往的人力车载着形形色色各路人等,有胖胖的美国人、趾高气扬的日本军官、穿着西装的中国人……车水马龙的,要躲两个家奴怎这么难?
      “二爷!刘家的车!”枣儿眼尖,远远瞧着刘力他坐着洋车打这儿过,二话不说冲了出去,猛地伸开手拦在路中间。“吱……”一记尖锐刺耳的刹车声凭空响起,路上几乎所有人都朝那儿看去,刘家司机脊背全是冷汗。
      “二爷快!快!”
      芮梦青会了意,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快速拉开刘力车门一跃而入。
      刘力快吓傻了,“你你你”你了半天。
      “小刘哥,快开车!有人跟着我呢!”
      “开开、开、开车。”
      司机一脚油门开了出去,惊魂未定,比较尴尬。刘力依旧惊恐地盯着芮梦青,一口气没缓上来:“梦青,我以为有人打劫我呢。”
      “唉……”芮梦青挠挠头,面上有些不好意思,“说来话长了,我找天专门同你说。小刘哥你去哪儿?”
      “我回去呢。魏东青要见我。”
      “魏东青?我记得四哥哥最烦他了。”
      “为什么?”
      “不记得了。”
      刘力瞬间有点想笑:“你到底是记得呢还是不记得?”
      芮梦青又挠挠脑袋。
      “行吧,我带你一道回去,咱们一同会会他。”
      “哎。”
      刘公馆离裴公馆不算远,芮梦青不是第一次去了,算是熟门熟路。约莫刻把种后两人下了车,刘家管事儿的迎上来说,魏先生已等候多时。他们俩对视一眼,均不作声。
      魏东青何许人也?刘力面上喊他一声世伯,心里头倒没那么亲近,他是刘家拐弯抹角的姻亲,魏家老祖宗曾在康熙年间高中过进士,之后一代代却甚无建树,他魏东青算是半个名门之后,无奈时运不济,混得高不成、低不就,生意场与官场皆是那“差不多先生”,差不多就是那样吧。
      “贤侄近日读了什么书?”魏东青不紧不慢喝着碧螺春,一边同刘力寒暄,一边暗自打量芮梦青。
      “我读完了《天演论》,心中大快,不知世伯对此书有何评判?”
      “夏与畏日争,冬与严霜争,四时之内,飘风怒吹,或西发西洋,或东起北海,旁午交扇,无时而息,上有鸟兽之践啄,下有蚁蝝之啮伤。憔悴孤虚,旋生旋灭。菀枯顷刻,莫可究详。”
      “是的了!魏世伯真有文心雕龙之才!”刘力面上笑笑,心中暗自感慨,自己这拍马屁的功夫倒是跟裴四学了不少,愈发厉害了。
      魏东青放下茶杯,举手投足倒是有了些反客为主的做派。他慢悠悠朝刘力道:“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天道已经变了,这国已不是一二百年前的国,列强林立,虎狼遍地,大清这样旧物,怕也不是那适者了。”
      “一力明白。”
      “贤侄正值青春年纪,我们这老一辈替你们立新的政府,革新的国运,如有能首倡大义志切同胞者,我魏东青与其他四万万同胞一样,第一个欢迎爱戴,哪怕不惜性命,也要护你们年轻革命者神圣不倾。”
      刘力听了面皮阵阵发烫。魏东青怎么回事?他是知道他爹在朝中有了新动作还是怎的,凭空来了这么一出?这老狐狸真是叫人摸不透……刘力不敢造次,便捡了些无关痛痒的说道:“振兴会近况如何?”
      “会里不错。前日会里拜访了你兄弟,裴家的小四少爷,无奈裴少爷冗事烦身,没机会同他详谈。”
      “老四?你说季谦呀?”
      魏东青笑笑,点了点头。
      “哦,好说。我跟他说一声便是了。”刘力暗自咋舌,原来在这儿还有一出埋伏呢。今儿他突然跑来,就是喊我帮他跟老四牵线搭桥的?
      芮梦青稳如泰山,纵是听到他四哥哥的名号,也坐在一边不响。他心中泛起一阵阵涟漪:小刘哥和这个老头讲话一套套的,自己不用点心思倒还听不懂了。他这每日不学无术的,是不是早已经将日子荒废了?听魏东青这么一说,朝廷清剿的革命军到真的是救中国百姓的义士了。
      魏东青挑明来意后开始专向芮梦青,芮梦青在裴家呆了那么多年,早是个人精,装得有模有样同他客套周旋,三人虚情假意暂且不提。
      说道枣儿衷心护住,大马路上冒着生命不顾替二爷拦下了刘家的车,回去后又是如何一番光景?裴府这大小主子奴才们正在老爷那瞧热闹呢。
      “老爷,枣儿知错了,饶了枣儿这一回吧。”阿枣跪在地砖上,哭得满脸泪痕,哽咽数次。裴少乾冷冷看她一眼,讲:“看个主子都看不了,如果梦青出事了,你拿什么来负责?”
      “枣儿错了,枣儿错了,枣儿错了……”她开始猛地朝地上磕头,“咚咚咚”磕得地板闷闷直响,没几下少女的额头便红肿不堪,惨不忍睹。姓况的瞧着老爷不为所动,心里有数,三两步冲上去拉起枣儿扬手就是一巴掌:“啐!个不要脸子的东西!咱家二爷好好的一个人,大白天的就这么丢了!你他娘还有脸回来?”骂完反手又是狠狠两巴掌,扇得枣儿嘴角破裂,鲜红的血不停往下淌。进香躲在裴玢后头看戏,不作声。
      “枣儿错了……枣儿知错了……”阿枣已然没了力气哭,只是不停向老爷求饶。裴少乾见惯了这些场面,岂懂什么叫做痛,什么叫做苦?他不冷不热对姓况的讲:“继续打,让她吃个教训。”
      “得嘞。”家奴得了圣旨,打得更狠了,直把枣儿扇得摔倒在地,又拖起来继续拳打脚踢。一时间厅里哭闹声惨叫声不绝,下人们心惊肉跳,连进香都别过头去不敢再看。
      “哟,什么事儿这么热闹呀。”就在这时,一声清冷的话音响起,大家纷纷看去,裴少坤手拿竹扇漫不经心地走了来,身佩美玉,颦笑之间皆是谦谦君子风度。
      “老五,你怎么来了?”
      “我散步呢,听到你这儿有动静,过来凑个热闹呗。”他走到枣儿身边,大家发现后头还跟着季谦少爷和他的下人。“哟,不是阿枣么?”裴玮一惊一乍的,连忙拉起枣儿,“这是犯了什么事呀弄这么可怜?”枣儿半边脸是血,半边脸是泪,满眼恳求望着东楼的两位主子。
      裴玢死死盯着裴玮,不响。
      “大白天的把丫头打成这样,也不怕触霉头。”裴少坤展开纸扇,象征性地扇了扇,差点没扇到他大侄子脑袋上,“乌烟瘴气的。”一股冷风直直朝裴玢面上击去,他不敢在小叔跟前造次,只得闭着眼睛。
      “这丫头做的好事!”裴少乾重重讲茶杯一放,“她早上和梦青出去,梦青好好的不见了行踪,她倒是自顾自地回来了。”
      “唉,我当多大个事儿。梦青那么大个人了不能自己出去顽呀。”
      裴少乾已然愠怒,朝着裴少坤说:“老五,梦青要是出了什么岔子,不是你我二人能担得起的!”
      裴少坤依旧不紧不慢地瞥了眼阿枣,道:“既然这样,不如把我的丫头给梦青,这野丫头给我管教吧。”阿枣听了立刻喊了起来:“我不!让我服侍二爷吧!让我继续服侍二爷吧!求求各位主子了!”裴玮恨不得捂住这丫头的嘴:小叔这是在救你呢。他上前一步朝枣儿骂:“到死都还不知道自己错哪儿,看来罚得还不够,怀之,把她拖下去继续罚!”
      “是。”怀之得了裴玮眼色,二话不说,众目睽睽之下,硬是一把将枣儿扛起,把人从裴家大老爷屋里给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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