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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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虹口戏院门口人来车往,来看电影的太太小姐倒是穿得和电影明星似的,有些女子竟喜穿西式男士大衣、西装,出入摩登。有些袒胸露臂,头髻式样层出不穷,戴月披星、半朵梅花、倒垂鸳鸯……陆从周身着传统长衫站在这时髦地方倒也是自在,他宛如一根清竹,手持一壶自酿的桂花甜酒安安静静等着。风吹过,面上也不觉着凉,反倒是帮他理一理心跳频率,顺一顺呼吸节奏。这眼前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人儿,哪个才是文熙?陆从周瞧着瞧着,竟自顾自笑了起来:他许是个佝偻的,许是个瘸腿的,许是个聋的,许是个瞎的……文熙他许不是个人也说不准呢。此一笑,温温恭人,过来的女子瞧陆从周看了眼,又立刻低下头去同同伴窃笑不已。再抬头时,目光却被远处来的洋车吸引了去了。
裴玮的漆黑小轿车缓缓驶过马路,招摇得很。“就这就这。”他瞧见了“铁房子”HONGKEW CINEMA的招牌,乐呵呵招呼怀之靠边停下,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推开了轿车的门。
电影院门口人流量倒是不小,但他远远就瞧着一位身着绿色长衫的男青年,如松竹般站在那儿,虽瞧不清面容,但他一下子心跳就快了,手心发热,脚步隐隐地虚浮了起来。仙女仙女,这该不会是我的明贞仙女……青年随着旁边的女声调笑转过头来,朝他那个方向看去。
裴季谦脚步一顿。
呼吸停滞,瞳孔瞬间张大。接下去便是心如擂鼓,狂乱。
“怀之!快快快走!”他立刻猛地转身撒丫子就跑!然而,为时已晚,那人老远也瞧见了他,大吼一声“裴老四!”吼完三两步就追了上来。裴玮回头一瞧,果真是新汉那个狗日的,更不要命了,瞬间满头是汗,然没等自己跑回洋车,西装后领就被新汉一把抓住。“哎哟,你做什么?!”他眼见逃不了,干脆就站在那儿同他耍横。
“我做什么?”新汉冷笑一声,义正辞严,“前日欠的债,今日你得来还!”
“我欠什么债了我?!”裴玮大喊冤枉,脑子似乎也是转回来了点,痛斥道,“要说欠债也是你欠我的!我同你无怨无仇,也才见你两次面,但是你足足揍了我两次!我找谁说理去?!”
陆从周一愣,微微蹙眉:我才揍了他两次?感觉不止啊。
就在这愣神的功夫,裴玮觉察出不对味来:这新汉穿的料子怎的如此眼熟?秋香绿的织锦缎面秀墨绿翠竹,竹叶灵动,竹身挺拔,怎么看怎么像是自家的料子。再瞧他手上,好巧不巧提了个小酒壶。裴玮登时脊背上冷汗唰唰地下来了,抖着嗓子问他:“你……你这手里拿的,是不是桂花酒?”
陆从周听了也是猛地心惊,他后退一步开始仔细打量裴玮,昏灰花呢西装,与文熙送他的花呢是同批布料。再瞧他手持的鸡翅木提箱,阳光那么一照……陆从周不可思议地盯着他的脸,又盯回箱子,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我的玉观音!”
两人就这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皮越来越红,眼睛越睁越大,双双捏呆呆定在了路边。这到底是啼笑皆非,还是命运无常?
倒是裴玮先反应过来,轻轻朝新汉……朝明贞说道:“那个,你小心别把酒洒了。”
陆从周看看他,不响。
“你给我,我先放到车上,好吧。”他挤出一个仓徨的笑,直叫对面人汗毛林林。对面人也不敢造次,抬手把酒递给他。裴玮接过酒壶,僵着脸慢慢后退,陪着笑,靠近自家的小轿车,然后连忙转身把酒壶木箱甩进去,边爬车边大喊怀之“开车开车快开车”!
陆从周看着他连滚带爬的背影,怒极反笑,脚底用力箭步飞去他跟前,也就半秒的功夫,没等司机启动引擎又再次把他抓住:“裴老四,别怪我没给过你机会!”说完反手就揍。“哎哟!”裴玮也恨上了,什么仪容仪表,不要了!他趁新汉举手的功夫纵身一跃缠到了他身上,两人顿时在马路上滚成一团。“新汉你不要脸子,冒充我爱人陆明贞,我今天为民除害!”说罢狠狠压他身上。陆从周险些没喘过气来,憋红了脸喊:“老子就是陆明贞!我看你才不是个东西,冒充文熙。”“文熙他妈是我的号!我在美国就叫裴文熙!”
他们你压我抱缠斗在一起,旁边的人似乎是吓坏了,大喊着“打人了呀!出人命了!”一开始两人没放心上,但打着打着,他们发现这旁人不是冲他俩而来,妇女儿童尖叫着往街边奔逃,似乎是南边出事了。
陆从周与裴玮对视一眼,狐疑起身。
“对面马路出事儿了。”
他们半信半疑往对街走去,离街角处越近嘈杂喧哗声便越是响亮。未待二人走近,打远便能瞧见那边至少哄集了数百人,大规模地聚集在街上不停嚷嚷。期间不停地有人往外逃,陆从周眼明手快拦住一个,询问:“这是怎么了?”
“唉杀人了,洋人杀人了呀!”
“先生慢慢说。”
“嗨!”来人一脸焦急,连面目都扭曲在一起,尖声道,“工部局的洋人和一个中国狗官!用药水车装小孩!那车里装的都是小孩子,他们全是妖怪!”那人说罢慌忙一溜烟逃走了。陆从周与裴玮顿时摸不着头脑,药水车?小孩?陆从周略略掂起脚尖朝人群看去,眼见着马路转角那儿竟升起袅袅黑烟。不好!他瞬间紧张起来,拨开人群便往里冲。裴玮赶紧跟上,一把拦住他:“你不要命了?”
“出事了。”陆从周看了他一眼,只讲,“我要去救人。”随后奋力冲进人群里一路逆行,如被狂风吹怒的一杆玉青。
“喂……”裴玮瞧他身手了得,三两下便拨开众人走得很远。裴玮背脊又起了薄薄的一层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眼瞧着那人越走越远,他狠了狠心,罢了,上辈子欠了他的。“慢些!等等我!”
原来是工部局例行公事,药水车行至此处时,忽有流氓捏造谣言,谓车内装运小孩,一时间激起群愤,数百居民轰集于此将车团团围住,并将车夫和一位中国官员抓住围殴。陆从周跑到车边看到这乱哄哄的群殴景象,立刻一跃而起,抓了名揍红了眼的壮汉:“停手!你们要有大麻烦!”壮汉冷眼一斜,反掌朝陆从周面门击去。陆从周轻巧闪过,在壮汉手臂伸过之际迅猛一截,壮汉没待反应过来便已吃痛倒下。此一倒了不得,其他人红了眼纷纷转向陆从周,三名壮丁同时朝他逼近。陆从周反倒镇静下来,头足乾坤,一脚画地四方,盯着他们缓缓摆起八极拳的阵仗。“啊!”壮汉大吼一声朝他扑去。
待裴玮挤到人前,眼前是陆明贞以一当十的景象。但见他拳风冷厉、寸截寸拿,拳如流星击上一名汉子的的胸膛,随即立刻反身一脚如钻踢上后头那人的下巴,两人摔下,却引来了更多的人。“明贞!小心后面!”裴玮忍不住大喊。陆明贞凌厉转身,贴身近发,三盘连击,随即再转身单手劈开对面壮汉,步步连进用手肘连击,如蛇一般瞬间窜向敌人面门单手掐住他喉咙。此时右侧又来一人,陆从周微微下腰,如绷弓一般弹出右腿,势若炸雷,只消一秒来人便应声倒地。
他抽空看向车,浓烟越来越大,无数人正围在哪死命狠砸,车夫和几名官人倒在人群中。“娘的……”陆从周登时心急如焚,只怕那车会爆炸。此时,突然天降奇兵,又有一人来到陆从周身边帮忙擒了一名壮汉,并对他道:“我去阻止他们砸车。”说罢轻功点地,直朝浓烟处飞去。“怀之!”裴玮又是焦躁又是担忧,只能在人群边祈祷他们二人别出事才好。
怀之善截拳,攻击时如水灵活顺时而动;陆从周的八极拳已如火纯青,暴烈狠辣,两人合作如一阴一阳互补互惠,很快失控的人群纷纷散去不少,局面得到控制。裴玮看准机会快速跑去药水车那儿,只见三名可怜人躺在地上瑟瑟发抖。“喂,没事了。”他俯身去帮一中国官员,将他翻过的那刻裴玮瞬间愣住:是他?!妙巴黎程老板的哥哥!
坏了……
裴玮抬头看向远方,数量工部局警车加速开来。他朝怀之和明贞大喊:“快走!快走!”说罢也来不及救程凌筠他哥,踩着香槟皮鞋一路飞奔。怀之会意,及时退出。此时人群已经散得差不多了,陆从周冲去车边将那三名不省人事的一个个拖去街边安全处。警车逐渐逼近,大批巡捕房的人闻讯赶来,他环顾四周,此处丁字路口,一时间也不知朝那处撤退。正当踟蹰之际,一辆眼熟的黑色小轿减速驶来,车门大开。“快上来!”裴玮探出脑袋朝他大吼一声,一把将他拉上车,在巡捕房的人奔来之际,猛地急刹转弯,扬长而去。
就在驶出路段之际,对面另一辆汽车驶来,由远及近,车内的人面目逐渐清晰,怀之看着那人,两车靠近,二人目光交接。来人是他的大伯:裴少乾。
裴玮在后座吓得心脏咚咚直跳,这辈子没经历那么大的刺激。他对身边的陆从周道:“你好好的一个读书人,那么会打架做什么?”他此时才意识到这人前两次是对自己手下留情的了。陆从周脖颈也全是细密的汗珠。他一时半会弄不清状况,只想赶紧将此事告诉王学豫。“停车。”“啊?”“停车,我要下车。”“你下哪儿去。”裴玮服了,“我们许是被通缉了!”陆从周眉毛一挑:“谁敢通缉你?你们裴家不和他们沆瀣一气的?”“我……裴……”裴玮一时语塞,也不知该怎么同外人解释。前头怀之问:“我们去哪儿?”
说实话,他们三人都不知道要去哪儿。
半晌,裴玮回了句:“麦琪路。”
《申报》上刊登的检疫章程规定:
1.醫生需將一切傳染病人住址及同居人報告至衛生處。
2.一切傳染病人均須遷至工部局衛生處防疫醫院。
3.傳染病人遷出之物須經工部局藥水除疫,傳染病人不得充任能傳染疾病的工作。
4.無論何人,生六月以上均種牛痘,由工部局進行細查。
5.無論何屋,滿四十方尺只可住一人。
6.染疫而死者須先知照衛生處,一切殮葬均由衛生處指點不能亂動。
7.傳染疫氣的房屋一律拆去。[1]
……
受伤的程大人被第一时间送去了医院,裴玮回家换了身衣服,匆匆忙忙赶去程凌筠家。此时只在公共租界范围传播,还未闹得满城风雨,裴玮且不知各方势力会如何反应,现在他满心只有一件事:和妙巴黎的生意合作不能黄。怀之默默跟在他身后。
甫近程家大宅,还没靠着大门,裴玮竟然看见裴玢从程家出来。两兄弟在漆黑的铁门边站定,彼此凝视着对方。裴玢朝他的弟弟轻笑一声,讲:“动作未免也太慢了吧?”
裴玮不响。
“看你也是整天陪这个爷爷喝茶陪那个表兄逛妓院的,怎么这点灵敏劲儿都没有?奔个丧都等人凉了。”
裴玮暗自握紧拳头,但依旧说不出话来。
“商会新星啊,不得了。”裴玮气宇轩昂地站在小兄弟面前,西装笔挺,笑得一脸邪性,“你们商会的沈敦和可能正在和我爹商量呢。哟,这么看着我做什么,咱们一家人,做的可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事,你说是么?”裴玮说罢拍了拍裴玮的肩,大步流星地走了。
那头,陆从周为了避免暴露身份,先是赶去了兰茂。法租界看着一片太平没什么动静,茶馆内营生依旧好好的。高天心打眼瞧着他顿时乐开了:“哟,你今儿穿这么漂亮啊。”此话一出,陆从周瞬间想起来:妈的,玉观音忘记拿了!而自己做的桂花酒倒是被那周扒皮藏得好好的,真他妈奸商。
“怎么了?瞧你一脸严肃的。”
“城南还是出事了。”陆从周小声道,“半个时辰前爆发了一次暴动,转针对洋人。也不知道公董局会有什么反应。”
张雅宁也走了过来,问:“你俩咋了?”
陆从周简单将上午的情况同二人说了一下,并道:“工部局肯定要武力镇压,我一会儿还要去一次体操会,你们帮忙注意着点吧。”
“好。”高天心点了点头,随后又一脸困惑地摇了摇头,“我没明白……检查鼠疫为什么最后会闹成这样?”
原来,租界洋人向来以西方的卫生方法处理、控制疫情,许多铺户以贫苦遭查,因为此时而忽然无衣无食,苦不胜言,又语言不通不知如何申诉,便纷纷呈文总商会沈敦和,要求抚恤。这本是件小事,但是华董与工部局皆忽略了民众的不满,小矛盾遂引发成激烈矛盾。“不过,事情没有那么简单。”陆从周蹙眉,淡淡道,“单单的东西文化差异还远不足导致这场大案,我看里面还是有人挑拨。城南对革命党和工部局的谣言可不止一起。”
高张二人点点头。
“对了。”张雅宁突然想起了个事儿,同陆从周道,“魏先生他……”
“他怎么了?”
“他有一批武力枪械了,量不多,看型号应该是俄罗斯的货。”
陆从周登时心里一惊:“他哪来的钱?哪来的资源?!”
[1]《清末上海公共租界的鼠疫风潮》傅怀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