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我讲故事》MR栗叽

2、狐前一青灯

　　永宣七年，四月。
　　百姓们近日来都在传虞州城来了个活神仙，无论什么妖魔鬼怪，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找了这位活神仙，保管你家宅平安。

　　疯乞丐笑嘻嘻凑到一群正在赞美“活神仙”的人身后，道：“老夫正是那活神仙！诸位若要感激老夫不若请老夫饱餐一顿！”
　　语罢，竟是毫不客气地伸出脏兮兮的手来，去拿桌上最大的那个鸡腿。
　　众人不由纷纷皱着眉避开他，口中骂道：“晦气！哪里来的疯子？就你这副模样还冒充活神仙！”
　　疯子又是笑嘻嘻地看着众人，夸张地摇头晃脑，大声道：“凡人空有一颗心肝却不会看，也难怪总是邪祟近身，病痛灾难不断！”
　　这话说得着实恼人，已有人卷起袖子，横眉怒视：“你这老乞丐！偷了我们吃食还要在此说些有的没的故弄玄虚！着实可恶，看我如何整治你！”
　　众人眼见着他就要冲过去，而疯乞丐却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信手一挥，便叫这身长七尺的男儿从大堂里滚了出去。
　　满座惊呼。
　　突然之间，有仆从打扮之人三步并作两步跪到老乞丐脚下：“大师真乃神仙下凡！我家家主寻大师已久！还请大师救救我家公子！”
　　他三言两语说的不甚详细，老乞丐也不向问他个清楚，只是掐掐手指，便惊道：“你是魏家小厮！你家公子命格可真真是富贵之极！只不过……”
　　小厮急忙问道：“只不过如何？”
　　老乞丐沉吟片刻，道：“公子命格似有异动，定有邪怪躲在府上，窃取公子气运！如此下去，公子虽不至死，可却是与这荣华富贵无缘了。”
　　小厮大惊，忙问如何是好。
　　老乞丐叫他领路，一同去了魏家。魏家家主听闻寻到了高人，亲自来见，乍一听闻有人窃取爱子气运，恨而跺脚，一路求着大师，千万要替魏家公子除了这灾祸。
　　一行人到了魏公子住处，大师忽地变出一根拂尘，挥了数下，口中又念念有词。
　　众人不懂道家手段，面面相觑，只等着大师给个好消息，却见大师脸色越来越苍白越来越难看，最后他停了动作，捂着胸口，吐出一大口血来！
　　魏家主最为惶恐，上前关切道：“大师如何？可是这妖怪太过厉害？大师不如多唤几名同门……”
　　话音未落，道士一把推开魏家主，一甩拂尘，直直朝着魏公子身旁一个侍女打去！
　　变故发生得太快，众人皆是瞪大了眼呆看着，不知做何反应，又见那看似弱不禁风的侍女一把抓住拂尘，手中冒出熊熊火焰，三两下就将拂尘烧了个干净。
　　“你这妖孽！”道士扔开拂尘，手中转而出现几张符咒，“既然已有千年道行，不日便可飞升成仙，又怎的在人间干这等窃人气运的无耻之事！”
　　侍女冷笑：“我从未加害公子，反而是为了他好，这气运损人阳寿不如不要，你又何苦非要把我揪出来！”
　　道士怒道：“万物自有气运，你出手干预即是违背天道，如今还在这里大言不惭！”

　　侍女又想回话，却听魏公子淡淡开口道：“青宁，你是妖怪？”
　　青宁敛了要杀人的架势，恭敬回道：“是。”
　　魏公子面色淡然如常，又问：“你是什么妖怪？”
　　“我乃佛前青灯化形，身无煞气，绝不会冲撞了公子。”青宁又低了低头。
　　“你既是妖，便须懂得人妖殊途。”魏公子侧眼看她，“留在我身边做什么？”
　　青宁一惊，跪倒在地，磕了好几个响头，道：“公子昔日于青宁有恩，青宁此次只是来报答公子，绝无他意，请公子莫要赶青宁离去！”
　　魏公子只是不语。
　　道人见此情况，眼中狠戾一闪，同时甩出几张符来，青宁又惊又怒，猛地站起身来，要毁了他的符咒，道人又大喝一声，甩出一捆泛着紫光的绳索，将青宁捆得严严实实。
　　青灯成妖，必定是极有慧根极有灵性的妖，内丹也是妖类中的上品，更别说眼前这只妖还有前面道行了。
　　道士怕夜长梦多，欲要立即剜去青宁内丹，方才发现朝夕相伴的侍女是妖怪，也一脸淡漠的魏家公子，皱了皱眉，伸手拦住道士的去路：“青宁并未害人，道长缘何不肯放她一命？”
　　道士咬牙：“你本是极富贵的命格，她可是暗中窃了你的气运，从此从商不富，从官不贵！”
　　魏公子轻笑一声：“人死白骨，道长怎的也执着这些身外之物？”
　　说话之间，青宁已暗自解了束缚，扔开绳子，就要去杀道长。
　　“青宁。”魏公子沉声道，“你怎的如此爱好杀戮？”
　　青宁向来以他为尊，怎敢不从？当下收了手，就要站到魏公子身后，似乎还想做他的侍女。
　　“别过来了。”魏公子道，“人妖殊途。”
　　“公子！”青宁急道，“公子！青宁绝无加害之意！您的命格大富大贵，可也凶险福薄，青宁夺您气运，只是希望公子平安长寿……”
　　“我知道。”他的眉目淡淡，“回去吧。”
　　“……”
　　青宁扯了扯唇角，终是朝他恭敬地拜了拜，踏着白云飞走了。
　　三千年前，她跪倒在狐九上仙脚下，告诉他，她是他从菩萨手中要来的青灯，是伴着他从狐妖修炼成仙的青灯，她愿继续陪伴他，求他千万带着自己时，狐九也是这么说的。
　　“我知道，回去吧。”
　　他摸了摸她的头，在青宁的视线里飞远了。
　　――仙妖殊途。

　　如今是人妖殊途，是青宁飞远，魏朝安沉默地看着她飞远。

　　看着儿子放走了妖怪，魏家主大骇：“我儿！妖怪素来满口胡言，最爱迷惑人心，都不是什么善类！道长擒住了她，你为何要放了她！”
　　魏朝安半阖眼眸，简单的动作，美得叫人心惊。
　　他的风姿总是叫人恍惚见到一袭白衣踏月而来，皎然云间，拂袖乘风而去，只留下一个虚无幽冷的眼神。
　　先前那道士被青宁带走了所有注意力，如今仔细一看，慌张道：“魏家主之子可是九月十五生？”
　　“正是。有何不妥么？”
　　道士连连叹气数声，直道“完了”“完了”。
　　待魏家主独自领了这道士去了前厅，好生招待一番，又听闻下人禀报公子陷入昏迷，道士方才说出自己叹气缘由。

　　原来魏朝安命格富贵，命里福薄，偏偏生辰也是偏阴。
　　若单单富贵福薄，最多也就短命或者门丁不兴，可若是再加个生辰偏阴……就容易缠绵病榻。
　　先前的女妖青宁夺了他气运，同样在他居处画了阵法，以他的气运补他生气，所以魏朝安健健康康活蹦乱跳。
　　现在青宁一走……魏朝安这好住处难免就会有妖怪动歪主意，兼之魏朝安生辰偏阴，妖怪吃了也滋补……总而言之，魏朝安危险了。
　　魏家主吓得连茶水都端不稳了，五两一个的白瓷杯“啪”一下摔得粉碎，他哆哆嗦嗦道：“那怎么办？把那个女妖怪请回来？”
　　他看向道长的眼神隐约带了些责备。
　　道长摇头：“如今最要紧的事，是看令郎究竟得了什么病。”
　　说来大约也是魏朝安福气太薄，把妖怪青宁赶走了还没一刻钟，没感受一下富贵命格，就被邪灵缠身了。
　　道长见他眉目之间的一团黑雾，便将事情算了个七七八八，知道了大概，抬脚便去寻青宁。
　　当晚，有人听见魏朝安房中传来女人的怒喊和另一个女人的尖叫声。
　　三天后，道士将一个酒葫芦给了魏家主，叫魏家主给把里头的东西加在药中，给魏朝安服下。
　　又亲自到魏朝安房里给他点了一盏灯，说是此等不熄，魏朝安便可依旧命格富贵，并且寻常妖魔鬼怪也不再敢轻易近身了。

　　魏朝安甫一清醒，便觉着口中除了药的苦涩，还夹杂着些许铁锈味，小厮笑道，大抵是因为他昏迷时吐过血的缘故。
　　魏朝安不语。

　　魏家主见儿子大好，又听道士保证了数次，此次之后魏公子必定大富大贵子孙满堂寿比南山，高兴得几乎要把家底都掏出来给道士了。
　　道士要离开虞州城时，魏朝安得父亲嘱咐，与父亲一起亲自送他离去，临走之前，道士忽地又嘱咐了一次：“魏公子房里的灯万万不可熄灭！实在不小心熄了便要在一刻钟内点燃……灯身一定不能损坏，否则魏公子性命堪忧！”

　　魏朝安眉心一跳，隐约有些不好的预感。

　　永宣三十七年，四月。
　　魏朝安正坐在书房里看着书，忽而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容一晃而过。
　　他下意识去看，见那个面熟的女子正奋力掐着身旁一个女人。
　　“青宁……”魏朝安一怔，随即问道，“你怎么在此处？”
　　青宁一晃神，手下的女人挣脱了她，直直扑向魏朝安，伸长了指甲，冲到魏朝安身边，同时道：“你的本命之火已熄，真身也没了，你如今不过苟延残喘……”
　　她得意地笑着掐住了魏朝安的脖子：“三十年前，我不想多生事端，耐着心好不容易等到你走了……你又回来了！赔上自己也要拉着我一起封印在本体里，还耗着自己的魂魄保护他……那又怎么样？你是妖他是人！你们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没有可能！这些年来你在他床头，看他娶娇妻，看他们夫妻琴瑟和鸣举案齐眉，没看够吗？他和娇妻恩爱无双，儿女绕膝的时候，可是从来都没有想到过你！你什么都不是！他有自己的妻子，你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无关的路人……青宁，好好一个大妖怪做成你这样下贱的也是难得！”
　　“我乐意。”青宁恨恨道，“我早知人妖殊途，如今只不过是想报恩而已。”
　　两人又缠斗起来，因另一个女妖怪手里抓着魏朝安青宁打起来未免束手束脚，最后竟是被打倒在书桌下，蜷着身子，不住地咳嗽起来。
　　“你瞧瞧你如今，一千年的修为都没有，你本体也毁了……青宁，你不如在这里好好躺着，好好等死，死得还漂亮些。”
　　青宁又咳了两声，冷笑：“你有什么好得意的？你的元神被封印在青灯中，我那青灯毁了，你也活不成。”
　　女妖怪似乎刚刚知道这一点，怒目圆瞪，分外可怕。
　　她气得顾不上魏朝安，一脚踹到青宁身上，青宁看准时机，抓住了女妖怪的脚，然后顺势把女妖怪整个身子压在自己身下，用力掐住她的脖子。
　　过了一会儿，等女妖怪不再挣扎了，青宁立刻瘫倒在地，又是两声重重的咳嗽。
　　“公子……”她似乎不愿意魏朝安看见她的模样，把脸缩在臂弯里，小声道，“我的内丹给了那个坏道士，他答应过我的，我的灯坏了，他一定会赶来再救一次公子的……我的内丹可抵他好几千年修行呢……那边那个惠娘修为只比我高一点点……我的灯坏了，可她的元神还留了点在上面，用那个还是能震慑其他小妖怪的……坏道士会帮你的……”
　　她越说越小声。
　　已经两鬓泛白的魏朝安，轻轻爬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
　　她似乎嘟囔了句什么。
　　魏朝安弯下腰来，把耳朵侧到她唇边。
　　她说：“公子……我比魏张氏好看……我……”

　　“爷爷！”
　　门外专属于孩子的稚声传来，盖过了青宁的话。
　　“我不小心把你房里的灯摔碎了……就碎了一盏！”
　　门被推开。
　　孩子惊讶地问道：“爷爷，你怎么一个人坐在地上？”
　　陪着乖乖孙子同来的魏张氏，紧张地走到他身旁，扶起魏朝安：“地上凉，对你身子不好！”
　　魏朝安嗯了一声，仔仔细细地打量了眼魏张氏。
　　魏张氏老脸一红，推了推魏朝安：“别看了，老了，不好看。”
　　却听魏朝安道：“以前……有人问我要和什么样的姑娘厮守终生。”
　　“嗯？”
　　“我说……我喜欢天底下最好看的姑娘。”
　　魏张氏，抿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