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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赤帝篇(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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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在王府里大婚,但婚后宫廷内会举行庆宴,诸王来会。除了被流放的八王楚炎和行踪不明的楚风,活着的王从他们的属地赶来。他们一边举杯冲楚夕和宝阴华道贺,一边巴巴地望着高处的赤帝,眼里流淌着对权力的欲望。
明面上楚夕和宝阴华是这场戏的主角,实则不过是微不足道的配角而已。明白这一点的宝阴华反倒轻松自在起来,坐像也有些变形,楚夕在桌下踢了她一脚作为提示,却反而被她白了一眼。
“稍微装一下也好啊。”楚夕咬牙道。
“装得再优雅高傲也没有人会在意的,何必呢——你不是也这样想吗?”宝阴华满不在乎。
楚夕蹙眉,“胡说,本王哪里……”
宝阴华阴险笑道,“自从十四岁归居皇城,你在意过别人的眼色吗?”
“本王素来……”楚夕脸色沉了下去。
在宝阴华看来,他的形象是不堪的、自暴自弃的后果,事实上楚夕日日都在看别人的脸色过活,小心翼翼,没敢有一丝松懈。他看似习惯了这样被轻视的日子,其实心有不甘。
楚夕是不甘心又不挣扎着改变的人,而宝阴华则是说什么也宝奋力挣扎到最后一刻,势要把蛛网撞破的那种人。理所当然的,她看不惯他。
楚夕不再说话。
宝阴华这样放肆无忌的态度,自然招眼,招的却不是另有所思的诸王之眼,而是端坐最靠近王座右下方的启阴长公主楚暮。启阴公主的母亲乃当今太妃(前贵妃),上官氏,与太后深有龃龉。而楚夕虽是个落魄王爷,却也无法改变他是太后子嗣,这一点足以让长公主把他当作眼中钉,眼中钉的妻子自然也是钉。
楚暮衣饰华美,容颜清丽,却如勾月之夜般阴冷,她含威的声音压过了诸王低低交谈的声音,“久闻汗国公主美名,今日一见,果然美貌非凡。不过,马背上的公主,应该不是什么花瓶子吧?”尾音如剑,横扫而去。
殿中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的视线都汇聚在宝阴华的身上。坐没坐相的公主殿下瞬间直了身,好像被通了电的猫咪。
“对啊,毕竟是草原公主嘛,应该识得弯弓能射大雕吧?”最为耿直的九王楚土大声附和,语气含着对塞外蛮子通有的轻蔑。
“诶,弟妹是女子,且金枝玉叶,怎么会做那种粗莽之事呢?”这说话带刺的是七王楚火。
“什么叫粗莽之事?王兄这是看不起只会打打杀杀的我吗?”楚土拍桌大喝。
四王稳重,发出公允的话来,“射艺乃体技之一,为书院武班与科举武试的校考项目之一,算不得粗莽。且骑射乃金帐汗国立国之本、民族骄傲,托娅公主若擅长,是理所当然之事,不擅长也是理所当然之事。”
“四哥这话说得未免太圆滑、暧昧了吧?”楚火冷笑,“不知五哥怎么看?”
从头到尾表现得最为沉默低调,此刻也正低头默默喝茶的五王楚水一惊,“什么,我刚才没听清楚!”换来哄堂大笑。
如果说楚夕是从云端掉落的骄子,那么楚水打从娘胎里出来就在泥中。其母亲为兰妃,虽生得清妍,位列四妃之中,却性子寡淡,神思空远,与世无争,早早失宠于太上皇,她教出来的儿子,在这个世界上说的第一句话不是“阿娘”也不是“阿爹”,而是“不争”(准确来说他当时的发音是:吧蒸~)。
看着被嘲笑的楚水,楚夕的心里很难受,好像看到了自己被嘲弄的画面。楚水摸着后脑勺,跟着傻笑起来,眼角却有闪着苦涩的泪光。如此窝囊,如此像另一个自己,令楚夕产生了强烈的自厌情绪。楚夕不由出声,“七哥是问你,怎么看四哥说的话。”
笑声暂停,楚水歉然道:“我也没听到老四说什么。”笑声继续,沸反盈天。这叫一个圆头圆脑的宫婢摇头晃脑低声道:“原来这就是皇家之争啊,果然看似寻常,实则暗藏杀机呢~”一个气质淡雅从容的太监多看了她一眼。
而这场闹剧丝毫没有影响到高座上皇帝的情绪,看着兄弟们互相戕害,他脸上反而带着迷之微笑。
他右手边的皇后不得不出声提醒,嗓音冷淡,“陛下,这无聊的闹剧该终止了。”皇后高寒珠,人如其名,像高空之中,广寒宫阙里,如珠的仙子。她五官身段皆是完美,一丝不差,肤质白亮晶莹。她就像名匠手下的冰雕杰作,却始终缺了精魂,空洞洞的,了无生机。
楚晨的笑容转瞬即逝,并透出一丝不快,但还是对斗得激烈斗得毫无意义的兄弟们说:“今夜摆宴是为庆祝十三弟成婚之喜,主角应该是十三弟和十三弟妹。”淡淡声线暗藏威压,像蛰伏的龙虎。
圆脸的宫婢杏眼一转,像个看到猎物的狐狸,抬袖捂嘴窃笑,“不愧是我看上的皇帝……”瓜子脸的宫婢看怪物一般看向她。
既然皇帝这样发话了,那么本就不受重视的楚水便转眼被忘却。三个藩王谈笑风生,浑然忘了之前彼此间还针锋相对。这画面让宝阴华微微反胃,她是最见不惯人惺惺作态和虚与委蛇的,而这些王爷却是个中好手。反观身边蹙眉不语的楚夕,顿时觉得顺眼了许多。
幸好王爷们没有把话题再引到宝阴华身上,否则这剧情就俗套了,跟早年穿越剧一毛一样,仿佛女主必须在宴会上大出风头似的,却忘了古代闺秀根本不该载歌载舞。
眼看着这令人恶心的宴会就要这样自然地结束了,山珍海味已化为杯盘狼藉,诸王们醉醺醺的,言语放肆了许多,笑声洪亮,但还保持着些许贵族的矜持,没有让话题走向下流。
戏台上,压轴大戏出来,花旦出场的刹那,诸王们忘记了吃喝,忘记了说话,连笑也忘记了。那浓妆艳抹的戏子啊,眉目生得如画,眼神勾魂摄魄,比女子美,比女子魅,叫人瞬间丢了三魂六魄。
连楚夕都有刹那愣怔,但很快就举杯饮下。早年他也流连过花柳巷,那儿的女子也是狐狸般妩媚,但却从未能吸引他,倒是这花旦儿,虽然生得妖魅了些,却有一种纯粹感,连楚夕也不能抵挡。
宝阴华斜眼视之,不禁冷笑,也不知缘何,心底竟然对那花旦儿有了一丝嫉妒,只是稀薄得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圆脸宫婢鼓起腮帮,低声道:“卑贱的优伶有什么好看的?最讨厌这种耽美气息了!”
那咿咿呀呀的戏词,宝阴华是半句听不懂,但是花旦儿的音色极美,音域极广,唱低音时如怨如慕催人泪下,唱高音时如啸如呐清亮悠远,连不懂戏曲精华所在的她也被征服了,渐渐地听得怔怔出神。
突变却于刹那之间发生了,花旦儿一腔高音唱到尽处,歌声寥寥而落,如流星坠入漆黑山下,众人惘然,只觉无情可追忆……就在此时,皇帝身边突然闪现了一个粉紫艳红的旦影,而戏台上的人影尚在,只是慢慢虚化,众人才惊觉回神,锃亮匕首却已划出水袖,即将行刺。
众人惊恐,锦衣卫统领陆驮峰只来得及大喊一声:“陛下当心!”横剑挡在皇帝身前的,却是金衣金发双眸如翠的十三王妃——宝阴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