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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青侠篇(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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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王府邸,师金园内,公主香闺。
暗夜凄凄,蝈蝈鸣鸣,窥者不休。
颜无光强撑着眼,虚眼望着端坐于阶前的月白色身影。打了个哈欠后,他忍不住吐槽:“这人是神仙么,都不用睡觉啊!”
这就是画凉春和颜无光一直无法接近宝阴华的原因,她身周的保护是二十四小时制的。
画凉春轻飘飘掀了下眼皮,“那不是真人。”
颜无光惊呆,“什么?!”
画凉春轻视,“式神尔尔。”
颜无光懵懂:“式神?”
画凉春肃色:“对,汉唐佚名方士发明,后流行于东瀛,在华夏本土却技艺流失,鲜闻传承者。也不知这宋钦师从何人,竟然会这道秘术。”
颜无光恍然,“你说那种役使纸片人的玄术?还还等什么,烧了那纸片宋钦,闯进去!”他霍得站起来,兴匆匆的样子。式神宋钦立即察觉到他的动静,扭头盯着草堂,双目在月下泛着寒芒。
“慢着!”画凉春拉住他,“别小看它!它体内凝聚了宋钦一部分法力,且与其神智紧密相联,我们一旦暴露,宋钦立即会发现,并赶来。”
“可是,真正的宋钦现在应该在睡觉吧?”
“他是那种连做梦都能感知外界的高人。”
“为毛废物金王的府邸里会有这种人才?”颜无光百思不得其解。
“谁知道~或许,他对金王有世俗不允的感情呢~”画凉春媚眼如丝。
“真的假的?!”颜无光觉厉,乖乖地坐下。
草堂那边动静休止,式神宋钦又正过头,直视前方,俨如门神。过了一会儿,他把头机械地摆动,逡巡四方,整个人呆呆木木,恍如人形的探照灯。
颜无光又不甘寂寞地开口,“既然他那么厉害,会不会在屋子周围布下结界?”
画凉春给了暴栗,“知道布置个结界多耗费法力吗?你以为法力是自来水啊!”
颜无光提议:“那我们绕到房子后面不就是了?”
画凉春蹙眉,“后面肯定也有式神,毕竟这个不费。”
颜无光唆使,“去看看嘛~”
颜无光觉得再枯坐下去,他又要睡过去了,第二天又会被画凉春抱在话里各种嘲讽、调戏。他觉得自己快完全适应男宠角色了(掩面)。
的确是前后都有式神,前门是宋钦模样的式神,后门是不固定模样的式神。每夜,宝阴华开门想要尝试逃跑,都会被式神的模样吓到——死去的爷爷、刻薄的初中班主任、捅了她一刀的太妹、疯狂追求过她的大二肥宅(已进警-察局)、跳楼死在她眼前的陌生学长、咒怨里的花椰子……
这天晚上,式神的形象是她未来丈夫,楚夕。大概宋钦在恶搞,式神维持着楚夕白天傻白甜的表情,托着腮坐在台阶上,脑袋左摇右摆,像摆在轿车里的电动盆栽。
这回宝阴华总算不怕了,点燃手中的火折子,扔到式神头上。但火苗像一朵金色的花绽放在发顶,却没有蔓延。式神依旧是少年模样,堪称灿烂地笑着,天真地摇头晃脑,萌得发芽,即诡异又可爱。
宝阴华眼底泛起得意和狡猾,合手,结印,就像《火影忍者》里的那种手势结印。这个印是从宋钦的书里偷偷学来的,她顺便学了下如何提炼查克拉……啊不……是法力。
印结好后的刹那,火苗蹿起,猛烈如虎,旋即吞噬了灿笑的式神楚夕。转眼,他化为巴掌大的小纸片人儿,边缘卷起焦黑。没过一会儿,它就化为了灰烬。
谢天谢上帝!终于可以逃跑了!
撒蹄子狂奔的宝阴华没看到,角落里有跟式神一毛一样,姿势都没差多少,托着腮,蹲在矮松盆边上的人。
楚夕面上浮现轻微黑化的表情。为什么毫不犹豫地烧了?这是恨意的表达吗?她恨我?凭什么,她生而为我的王妃,我就算把她绑了扔在床上,她也没资格恨我!
以上直男癌的思想,在这个时代很常见,不常见的反而是他心底那一抹难过。
眼见宝阴华学得越来越多,越发耀眼,楚夕心底根深蒂固的自卑化为了妖兽,张牙舞爪起来。
当年,还是二皇子的楚晨踹掉了太子,理所当然地以为自己能入主东宫,却不想他父皇和母后密谋,打算让幼弟楚夕继承皇位,听到风声的楚晨当即怒了。那是个直接世人被称为“赤帝”,比肩神明祝融的男人,一个生而为王的男人啊,其怒火,整个皇城都承不住!
楚晨择日就逼宫,逼迫父皇退位并下诏让他继位。太上皇一夜白头,不到半年就因病去世。太后被迫住守祠堂,青灯古佛,为大夏祈福。
楚晨继位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享有声誉的楚夕贬为庶人,逐出长安。于是近畿地区有了个衣着寒酸,却不改倨傲的总角少年。每日都有嘲笑声缠绕着他耳朵,夜深人静,那些笑声讽声都还缠绕着他的大脑。
现实就是这般残酷,人们落井下石,仿佛忘了自己过去是怎么样用鲜花与蜜语赞颂他的聪慧与高贵,他们死命欺辱这个从云端落入泥淖的少年,以发泄曾经被比到地里的嫉妒与心酸。
楚夕失去了目标,无所事事,终日游荡,遇上笑辱他的同龄人,他就揍,狠狠地揍,当然因此也被揍得很惨。跟一群贫民子弟纠缠在一起,滚在泥里相互厮打,用最难听的俚语和恶毒的诅咒攻击对方,这样的楚夕已经不是天潢贵胄了,只是个可笑的、悲惨的、堕落的家伙。
楚夕“皇家流氓”的名声传开了,楚晨意识到这对皇族名声有损,又觉得那样的楚夕对自己根本成不了麻烦,就下诏令他回去。
起初,楚夕还不愿意回来,可他的家宅无人看守,本来就没多少钱,还被偷了个空。为了不饿死街头,他尝试去偷窃,最终过不了心里那关,选择回京,继承自己的空壳王位。
他又过上了锦衣玉食,被人服侍的优越生活,但无权无势,京城里谁都知道他是当今圣上的眼中钉,谁会多看?美言?巴不得多踩几脚,好表示自己对圣上一片衷心。
楚夕也试过发挥自己原本的才华,去再次博得百姓喜爱,尤其是歌女。可当他的诗歌在坊间流传到了朝堂,楚晨又不爽了,笑眯眯地把楚夕召到深宫,让他去参观太后的孤寂生活,笑道:“皇弟啊皇弟,你看,我们的母亲现在还在这里,多么的幸福。”其中威胁不言而喻。
楚夕回去后十分沮丧,一夜未眠,后大醉三日,之后,世上再也没有那个“三岁赋诗胜子建,五岁作画比长康”的神童皇子了,只有一个“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的废物王爷。(曹植,字子建,作《七步诗》《洛神赋》。顾恺之,字长康,作《洛阳赋图》。)他自己亦然知晓自己如今什么货色。
楚夕曾经在府邸里习武,暗探回去禀报楚晨,后者笑道,“就算力能扛鼎,以一人之力,又能做出什么?”遂由之。楚晨额外吩咐暗探,“若他获得了秘籍孤本,切记要收走。”毕竟,真正的武林高手还是能做到一夫当关的。
不过楚夕又不是郭靖杨过,拿的不是少年传奇的剧本,没有武功秘籍喜从天降,没有壁画暗藏绝世武功,没有半疯不癫的白胡子老头硬拽着他教他不世之招。日子一天天过去,他文不成武不就,越来越废,废到他自己也不再看相信自己了。
越自卑的人,心理越容易扭曲。楚夕在多年的冷暴力和暗压迫之下,心理早就不堪负重,有扭曲的趋向。此刻他攒着松树,把那刺刺的针叶都捏成了渣。
楚夕追了出去,他比其他人——画凉春、颜无光、宋钦都晚。
他奔跑的背影,像是负伤的野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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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东,城隍庙。
破破烂烂的庙,祭祀的黑底白字幡却是崭新的,似乎不久前还有人在这里祭奠谁。
宝阴华皱眉,她已走了不短的路,轻功不行的她,一半时间都在燃烧脂肪,此时已经满头大汗,累得不行。今晚她不打算睡觉,但觉得有必要休息下。
她左顾右盼,莽莽的荒原上谁知道有什么鼠蛇虫兽呢?总该找个稍微干净的地方,她想着,步入了庙内。
无神论在宝阴华脑中根深蒂固,就算看到了祭幡,她也下意识没往灵异的地方想。她是那种眼见为实,真见了鬼,才知道向天上的马克思爸爸哭诉自己被骗了的人。
阴风拂明月,有笛声拔起,清脆诡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