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梦小筑》韩昌旭

5、陶然

　　05 陶然 a
　　淘宝ID: 润惜无声
　　身份：卖家
　　店铺名称：残春入梦
　　级别：客服
　　旺旺名称：陶然

　　坐在电脑面前已经16：29了，打开旺旺，春姐让我去解决一下“蓝地小碎花”的售后。很多人不知道，梦并不是万能的，想从一个梦或几个梦找回自己曾经失落的，这并不现实，说白了找回来的也就是感觉，而感觉这东西是最不靠谱的。我这个售后，专门负责给客人解梦。也只有我是真正意义上的售后，因为浅语传词他们都是客人还没看到影儿之前进行工作的，而我是之后，除了解梦外，还要再加上点心里辅导，然后让客人满意而归，顺便主动送我个好评，呵呵。
　　：亲，在吗？
　　：在的。
　　：亲，你好，我是残春入梦的陶然。
　　：你好。
　　：专门负责您这一单的售后。
　　：请问您是男性还是女性？
　　：男性。
　　：请问我能换个女性售后吗？因为聊得比较私人。
　　：好的，我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售后，您是进店还是视频？
　　：进店吧，我想有什么问题当面说比较好。
　　：好的，那咱们就下午6点。
　　：好的，再见。
　　拿起影儿，对比原片，显然传词把几个片段的顺序重新调了一下，使之更有可看性，从头到尾，我没发现什么硬伤，不知道这个什么花的顾客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比起别的顾客，她已经幸运太多，不光梦见了自己想要的，还梦得这么详细完整，靠！都能去当电影剧本了。这人就是不知足。现在距离见面还有好一会，没事去找小崔聊聊。
　　：崔，干嘛呢？
　　：哦？
　　一个睡眼惺忪的懒汉从垃圾堆般的卡位中伸出头来，看是我，索性连眼镜都不找又继续倒头大睡。
　　：哎！尊重点！怎么说我也是你师兄！
　　继续睡。
　　：哎！上班时间打瞌睡不怕我告春姐去！
　　本以为这小子会来一句“爱告谁告谁！”，没想到他居然起来了，边伸懒腰边说
　　：有屁快放！
　　我大乐，原来春姐就是这小子的软肋，忙拉过一把椅子，凑到小崔身边问
　　：你知道“蓝地小碎花”不？
　　：知道啊，咋了！
　　：她的影儿那么好，还不满意，还要来找我谈，又嫌我是个男的。
　　小崔一边戴眼镜一边不紧不慢地整理他的发型，又摸见一颗崭新的青春痘，他挤痘的白的红的样子真让我恶心。
　　：她就是一四十岁的老处女。
　　：哎，崔，快和我说说她，你们那天窝在房间里三个小时都干了什么？
　　小崔慢条斯理地继续清扫余痘，
　　：没干什么呀？
　　：那呆那么久！
　　：她呀，一遍一遍地回味自己的苦逼青春，听得我都烦了，直到8:00才开始催眠，咱总总得对得起业界良心不是？我就奉陪到底了。
　　正说着门铃响了，进来的就是曹操，我们的小碎花到了。
　　：你好。我是陶然。
　　细看看小碎花长得不错，一点也不像四十多岁的豆腐渣，她有点不满，
　　：请问，没有女性售后了吗？
　　我最受不了的不是质疑我的服务，质疑我的专业，而是质疑我的性别，于是我也不满了。
　　：不好意思，没有！
　　她听出了我的怒气，一张白皙的大脸涨的通红，连忙手忙脚乱地解释
　　：不，我是不好意思，你想，对着一个大男人说那种话……
　　哦，原来是这，我打量着小碎花，估计孩子都上高二了吧，怎么说起话来还扭捏地像个大姑娘。小崔的评价真是一点也没错。
　　：我已经看了你的影儿，你就把我当成他，尽情倾诉吧，看在我们都是男人的份上，年龄又都差不多，经历也都大体相似。
　　小碎花笑了，我也笑了，就这样她和我进了咨询室。我给她沏了一杯青梅绿茶，她果然很喜欢，就着袅袅的茶香我们开始了。
　　：请问我可以叫你……？
　　：叫我蓝。
　　：请问我们的产品您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吗？
　　：没有，事实上我太满意了，
　　小碎花擦了一下眼角，突然激动地握住我的手
　　：你们真是帮了我大忙，谢谢。
　　想起小崔的叮咛，我可不想被她的苦逼青春再骗走三个小时，迅速转移话题，
　　：蓝，谢谢就不必了，您看还有什么需要的吗？没有的话……
　　小碎花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抽回了手，她拿出影儿，放进影碟机，将片子导到57：20。
　　05 陶然 b
　　淘宝ID: 润惜无声
　　身份：卖家
　　店铺名称：残春入梦
　　级别：客服
　　旺旺名称：陶然
　　57：20-00:00学校女二不见，女一和男一同桌，男二在前一桌
　　男一：
　　回来发现是有人恶作剧把他的座位换了，马上站起身来和前桌的男二搭话，躲女一躲得远远的，半个身体都快挤到窗户外头去了。
　　男二：
　　男一：
　　男二：
　　男一：
　　女一：
　　男二：
　　男一：
　　男二：
　　男一：
　　男二：
　　男一：
　　男二：
　　（以免读者阅读疲劳，谈话内容省略，详见传词 b结尾部分）
　　：蓝，今天我们聊点什么？
　　：我想聊聊他。
　　今天的小碎花谈起话来倒是直截了当，我正想着搬出一大堆套话如“他没你想的好”、“人生何处不青山”之类劝慰她的时候，却被她看出了心思般，提前打断了。
　　：我说的是他，（她指了指男二）。
　　这倒是有点让我小意外，我想了想，不如转攻为守，让她自己说，我再适当的时机提炼几个自相矛盾的问题，又让她觉得我高深，又能多磨些时间，本来嘛，这就是个负利润环节。
　　：他是谁？
　　我装作一脸好奇的样子。
　　：他是我的同桌，而他（指男一），是我的前桌。
　　我关注到她的描述与片子里的位置刚好相反，发现这个错位让我惊喜不已，这意味着在接下来的谈话里，我大概掌握了她的思路了，即白雪公主就要嫁给王子之时，才发现最爱自己的原来是身边的小矮人，还是最丑的那个。所以在这里我以一个过来大叔的身份奉劝各位即将中考高考的小盆友，别以为你们重重包裹的早恋小蚕蛹能化成多完美多神圣的蝶，可能在刚开始就已经飞进了苍蝇并且还产了卵。
　　：我还以为你来是和我聊初恋的，没想到真正的主角是这个候补啊。
　　小碎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看着我，眼神无比清晰坚定，
　　：对于他，我倾尽所能，所以没什么遗憾，这个梦就当是我对他，对我那段情怀的正式告别。
　　是啊，我昨晚看片的时候也觉得那个初恋真是个渣男，当时追他时不愿意也不说就这么吊着人家小碎花的青春，现在发现好了又后悔了，还想企图勾引良家妇女制造火坑般的婚外情。虽然这只是个梦吧，但我从来没见过这样比现实还高清的剧情，我深信以小碎花对他的了解，如果真有这么再见的一天，一定会如梦所述，我以我20年的职业生涯担保，绝对一个字都不会差。
　　：让我真正惊喜的是居然梦见了他。没想到我心里还有这样的一个人，这样的一个存在。
　　这是小碎花第一次在我面前主动吐露真情，刚刚还坚定无比的眼神一下子就变成了浓的化不开的温柔，让我这个阅女无数的老专家都不得不承认，此刻的她，是美丽的。
　　：我回去了一下子就想起来那些很多当年被我忽略的小细节，那里面原来还有这样的一段情分蜿蜒流淌……已经经历过恋爱结婚生子的我，如同初恋的少女般，第一次觉得一个少年的真心，好笑，敏感而又感动。
　　听着如此动情的告白，我的心也一下子温柔起来，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多年，说的都是一些大话套话空话假话，久而久之，自己都觉得口是心非，言不由衷。可能看了太多的阴暗面了吧，又经历了这么多年的浮沉，一颗心很难再被什么打动了，粗糙干涩得如同年迈老人的手。而这段简单得被岁月遗忘的感情，却将我的心温热地舔了一下，是的，这段感情，卑微而隐秘，甚至连爱情的名分都没有，但是它纯粹得如同出生的婴儿，人间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这让我想起了那些生前不得志死后出大名的作家，而今天，在这个廉价闷热的板房里，从这个肥胖平庸的妇人嘴里，这段感情才重新出土，获得了认可，或是新生。
　　：谢谢你，与我分享了这么好的故事。很多年没有过了，谢谢你，蓝。
　　我激动地握住小碎花的手，这回她的脸却没有红，她和我一样，沉浸在这个新发现的喜悦中。
　　：请问我还有什么能为你做的吗？
　　：我想看一下原片可以吗？你知道，我再梦见他的机会是有多么小。
　　这句话把我从那片温柔中惊醒，这触碰到了我们店里的底线，顾客是不能接触原片的，一旦接触，就会发现有许多人为的东西在里面，并不是100%的真实梦境，从另外一个角度说，这就是顾客编剧我们导演的一出戏。还有另外一个原因，为了达到长期吸金的目的，给每个顾客使用虚拟现实的时间只有1个小时，只要时间到了，不管梦境是多么精彩都会强行关闭。
　　：很抱歉，不能。
　　：你帮我和店长反应一下吧。
　　：真的不行。
　　如此几个回合，小碎花也有些放弃了，最后，她哀求我说，
　　：如果真的不能看原片的话，能不能请你们帮帮忙，让我再梦见他，钱，钱不是问题。
　　面对刚刚获得希望又迅速失望的小碎花，我真的很难拒绝她这最后的要求，出于商业目的，我也应该果断地答应她。但是，难得的，出于仅存的良心，我对她说了NO。
　　：再见又是如何，不见又是如何？能买到失落的记忆，就代表能买到失落的感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