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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微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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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微醺 a
淘宝ID: 双重24
身份:卖家
店铺名称:残春入梦
级别:客服
旺旺名称:微醺
到店里已经是下午五点了,作为店里唯二的男员工,我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优越感,不过我觉得这个应该与性别无关,是因为身为职业心理咨询师,看谁都觉得像标签。她们也常常不服气,觉得自己如同标本一样被分门别类,我常常一脸诚恳地说:可我说的都是实话啊,不信你们问老弗?还是浅语反应快,别以为只有你看过《梦的解析》,你那一套忽悠顾客就行了,姐姐们可不吃这一套!我看你就和路边算命的大爷神棍差不多,以后就叫你小催算了,催命的催!
与顾客约好六点见面,通常人们在这个时间感觉最迟钝,也最容易被催眠。我的工作就是根据前置的资料,适当地引导性地抛出一些问题,在顾客按照我的思路进入潜意识后,慢慢地生成梦境,坐在监视器旁的我,挑取梦的中间部分进行记录,这个过程一般需要2个小时。顾客们是没有机会接触到原片的,只有我才可以,尽管搭上我昂贵的咨询费守着机子有些单调,但值得,因为我不喜欢成品的影儿,那都是篡改过的,早都失了真。
做这个工作很有意思,比我之前的付费咨询有趣多了,因为不是每个人都能像我这样,能够光明正大还领着钱窥伺别人的梦境,这比偷看美女洗澡还过瘾。不过我可不卑鄙,我从来不把客人的梦境泄露出去,包括春姐也不行。我这个人,千金难买我喜欢,所以当春姐拿着薄薄一沓钱来聘的时候,我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今天的顾客叫“蓝地小碎花”,我猜应该是个女的,四十来岁,感情上有点洁癖,个子不太高,走起路来可能还有点高低脚,当我开始进一步想象细节的时候,我点开了她的前置资料,浅语这女孩真不错,长得那么漂亮工作也是一流,普普通通的一个大妈都能被她挖出这么多。
我没有自己的床。
10岁之前我们三口人挤在一张床,妈妈在中间,我和爸在两边。少不经事的我已经感受到贫穷的自惭形秽,经常在想为什么我没有冯月同学的父母,那样我就可以有一个美少女战士的铅笔盒了,嗯,一定是我选错了人家,我终于不可抑制地大哭起来并且愤怒至极,为什么我有你们这样的穷爸妈?!
后来爸爸一下子在外地去世了,我目瞪口呆,一滴眼泪都没掉,别人都说这孩子要么是不懂事,要么是真刚强。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心里是怕死了,完了,老天爷真的听见我的抱怨了,更惨的是,再也没有机会补救了,也许爸爸到死也不知道你虚荣的小女儿其实是爱着你的吧。没办法,此后的岁月里,我一直不肯接受爸爸去世的现实,因为你还欠我一个告别呢。同桌刚子老是问我,你爸是不是没了。我说有啊,他说那你就领来看看。然后心里盘算着储蓄罐里的钢镚,够不够雇上一个路人甲来扮演我的父亲。
直到15岁,我都和妈妈挤在一张床上,一睡觉就担心的不得了,老是一夜几次地醒来探她的鼻息,怕她在一个不为人知的时刻里就……,爸爸“嘎”的一下就没有了,不能再“嘎”的一下也没有妈妈了。那种恐惧甚至胜过了白天与刚子打赌的傲气,仿佛一个断腿的士兵,病态而执着地爱着他那条唯一的腿。
16岁发生了一件大事,让我没爸的少女时代创造性地结束,妈妈又结婚了。尽管张学文就坐在我的身后,可是我的心情还是如同四点钟冬日的天色一样昏沉。
第二天,我在新爸爸的宴席门口,迎宾小姐说:欢迎光临,我打量了一下玻璃窗里的自己,不错,就是个外人,然后把嘴咧成标准的弧度。路上遇到盛装出席的亲戚们,看起来是那么高兴,他们的眼神都在对我说,你要懂事,你妈妈幸福你应该高兴。是啊,我应该是高兴的吧。
可怕的晚上终于到了,妈妈进了洞房,之前的床顺利成章就成了我的,不,它不是我的,它上面有新爸爸那种混合着烟草和衰老的男人的气味。
终于上了大学了,我看着四人宿舍的标配床铺,清一色的上床下桌,我真的不喜欢宿舍,没有秘密,没有羞耻。还来不及哀悼,甚至还来不及开始,独立的岁月,独立的空间就这样被抹杀了。宿舍一住就是好多年,直到我结婚。我的小碎花单人床啊,就这样变成了收纳箱里的梦想。
04 微醺 b
淘宝ID: 蓝地小碎花
身份:买家
结算:Y985(淘金币抵1%)
订单状态:等待卖家发货
级别:V2
从资料中可以找出两个挖掘点,一是父亲早逝,二是那个名字“张学文”,一定有故事。我想她反复强调没有自己的床,其实一是在寻找失落的世界里失落的安全感,以及对逝者无可挽回无法救赎的愧疚和遗憾,这是由于她父亲的突然离去造成的;二是表明她猝不及防的成长却没有与之匹配的空间和认同所造成的焦灼,家庭是一个因素,母亲的改嫁让她备受忽略,而张学文是另外一个因素,仿佛她在爱情或友情里也没有得到慰藉,躁动、热烈、敏感的青春无从皈依,因而倍感苦闷。
正当我盘算着如何在恰当的时间抛砖引玉,门响了,进来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黑底白点波纹裙,长度在膝盖以下,面容清秀,一点妆点也无,虽然看上去端庄不失活泼,却总有点与年龄不符的天真。
:你好,我预约了微醺,6点钟开始催眠。
:哦,亲就是蓝地小碎花吧,请这边来。
我领着她去催眠室,一路上只想着她与我的想象有多少不符,她突然开口了,
:请问,是您给我催眠吗?
我有些不解,投过去一个疑惑的眼神,尽管我的嘴边还带着笑容,心里却在嘀咕,是我不专业还是怎么的。
她很局促地笑了笑,
:不是的,请问有没有女性催眠师,对着你,我有点……
哦,原来是这样,都是孩子妈了怎么还这么羞涩,果然是感情上有洁癖。我故作轻松,想开她一个玩笑。
:不好意思,小店没有,你放开点,又不是妇科检查。
看她的脸又红了,我不禁莞尔,幸亏没说是乳腺检查,看来这个顾客有些腼腆,我一定要小心的提问,最好让她自己说,对待这种老处女顾客一定要有初恋般的耐心。
来到催眠室,我拉下了窗帘,房间充满了暧昧而温馨的味道,如同秋日午后的太阳,慵懒而舒适,让人只想沉沦。
:亲,舒舒服服地躺在沙发上就行,一会贴感应片的时候可能会有点凉,放松就好了。
她还是很拘谨,右手拳头虽然虚握着却很用力,额头上的汗珠黏住了几丝头发。
:需要我打开空调吗?
:不,谢谢,我吹不惯。
一般说吹不惯空调的人,要么是年老体弱不经风,要么是少时贫寒老来难,根据前置资料很明显她是后者,我准备以这个为切入点。
:亲,那我就不开了,因为我也吹不惯,以前在家里都用海燕电风扇,这些年也不见这个牌子了。
我假装轻描淡写地说,其实海燕是昨天刚从网上恶补的,对于70后,这应该是集体回忆。
:没想到你这个年轻人还知道这,呵呵。
然后她又恢复了之前的沉默,这让我有点不安,看来要想撬开这位处女大妈的嘴,还得弄点高级的。
:喝水吗?我这有芬达、雪碧还有宏宝莱。
听到宏宝莱,她眼中拂过一丝惊喜,
:你们这真够全的,连这都有。
:是啊,因为我也是东北人嘛,在东北,谁不知道宏宝莱。
天知道为什么我胡诌了这一句,不过我喜欢宏宝莱倒是真的,便宜好喝瓶又大,春姐开店最喜欢这种物美价廉的了。结果这一句歪打正着,她的右手慢慢松开了,这真是个好兆头。
:我也是东北人。
:真看不出来,亲来这多少年了?
正当我想好好地用我那几句有限的东北方言好好和她寒暄的时候,她的话匣子又关上了。
:来了十几年了,我更喜欢这里。
看来这其中一定有她不愿意提起的过往,是失掉了亲人,还是情殇?我很想进一步问问,但是还不能操之过急,我掩盖心中的好奇,尽量放平语气。
:为什么呢?是遇见了对的人吗?
她嘴角浮起一抹浅笑,四十岁的人了,保养得还真好,不细看一点皱纹也无,显然,我这个问题是问对了。
:对不对还不好说,但是他是我愿意背井离乡的一个很大理由。
这个他,应该是指她的丈夫,继续挖下去应该有故事,不过这和今天的主题无关,我不想在这浪费时间。面对这个像河蚌一样一会开一会闭的话匣子,我渐渐失去了耐心,想了想还是单刀直入比较适合。
:亲,能告诉我今天为什么来这里吗?
她顿了一顿,有些犹豫又有些决绝,最后她看了看我,仿佛在纠结要不要把心底的秘密和盘托出。我当然读懂了她这些潜台词,
:亲,你放心,你的事我不会透露出半句,也不会评论分毫,把我当成倾诉的树洞吧,要知道,你描述得越生动,你的梦境才会越清晰,不然你这千数块钱只会换来混沌的一片。
她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墙上的时钟,已经6:45,仿佛下决心般,她开始了
:我买菜回来路过医院,又看见墙上美术学校的招生广告了,
:这很普通,不是吗?
:是啊,这没什么特别,上面都是中榜考生的巨幅照片,看起来像我们邻居家的蕾蕾。不过有一张少年的肖像,我看了心里太难过了。
:怎么了?是否勾起了你的回忆。
:那倔强的神情,微凸的嘴角,和挂了一半的耳机,实在像极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