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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光转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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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微,那个饮水机空了,你搬一桶上去。”
宋经理特意逛了一圈茶水间,回来后指名道姓吩咐着。
她满脸黑线,蹬着一双不太合脚的高跟鞋颤巍巍地把桶装水搬上了饮水机。
坐下没喘两口气,那嗓音浑浊,咽喉总像卡了口痰的老男人又开始哔哔。
“小姑娘力气挺大的,来,你再在把这些资料送去会议室。”
盯住及膝的一摞A4纸,她心情糟糕透了,只想一脚踹过去。
同事都知道宋经理是在有意刁难莫微,却无人斗胆相帮,只能装作各忙各事。
莫微咬牙,纵使心中万般埋怨脸上却不彰显,潇洒地托起那摞资料就朝电梯走去。
直到电梯大门关上的那一霎那,她孤傲的神情才荡然无存,露出些许倦意。
长叹一声,揉了揉脚踝。
这双黑色高跟鞋实在不太合脚,是周丽丽买的清仓款,码数小了不能退,正好莫微上班要穿职业装就送给了她。
那衣冠禽兽的宋曾提出两万一月包养莫微,婉言拒绝后他便开始百般刁难。
她不是没有脾气,之所以不想跟宋撕破脸皮,完全是看在张教授的情面。
毕竟这份暑期实习工作是经张教授介绍,薪资可观,福利待遇也不错,更重要的是一趟公交能从学校直达公司门口,暂时免去了租房的费用。
不过想到宋这个人,她决定大四一开学就辞职,算算也没剩几天。
冰冷的桥厢空无一人,她站在中间,盯住跳动变换的数字,在心中开始下意识地默数,周遭静寂得令她担忧。
女人的第六感果然精准得令人可怕,眼看快到十三层,她脚下一空,轿厢抖然下沉,摇晃几下才勉强停住。
她吓得心肝都在打颤,有意识地去贴紧桥厢边缘,警惕地打量四周,将将恢复镇定,一声凄厉的悲鸣声又从外传来,类似鸣笛。
她在脑中搜索,这叫声有些熟悉,是火警警报声,高中火灾逃生演练时听过。
她清晰的记得,那天是下午,直到教室走空她才赶忙下楼,恰巧遇到了同样作为的孙亦。
看台上,校长慷慨激昂地表扬演练成果,只有他俩沿着林荫小道跑来,绿荫下的白蓝校服格外突兀,校长眼神再不好一眼也看到了。
大喇叭声在刺耳的回音下戛然而止,随即爆发一声怒吼‘你们哪个班的!给我过来!’
几千名学生齐刷刷地回头,他俩尴尬得伫足原地,相视一笑,他眼中是斑驳的光影,她耳边是树梢的蝉鸣,本是炎热的夏季,但回忆总已迎面吹来一股清风开场,舒畅怡人。
紧张的叫声还在悲凄长鸣,把她的思绪不留情面地拉回现在。
她只觉得可笑,这种情况还能想起孙亦也是没谁了。
光转流年,回忆只需一秒。
她按下电梯开启按键,大门严丝合缝一动不动,又按了几下仍旧如此。
这时才感到心慌,她在脑中回想各种被困的自救方法,按警铃,对着喇叭呼救无人回应,又拿出手机,不料触屏却故障,使劲戳了几下毫无反应。
桥厢内压抑的气息太甚,她几乎喘不上气,却逼自己镇定,冷静思考。
突然,电梯内仅有的灯光无情地熄灭,陷入黑暗之中,恐惧、绝望攻破了她内心最后的一道防线。
因为她怕黑,浑身战栗寒毛根根竖起。
她疯狂地拍打电梯大门,希望有人能听到她的求救。
拍着拍着她突然停下一切动作,唇角扯起一丝复杂的笑容,想哭却又哭不出来。
此时,门外传来男人的询问声,不急不缓,低沉有力。
即使现在,回想起他的声音,她仍会觉得在那种情况下,还能从容不迫的人,内心必定强大得无坚不摧。
“里面有人吗?”他问。
“有人,有人。”莫微看到了生的希望。
“振华,你去叫人来帮忙。”
他的语气几乎是在命令,那位叫振华的男人还想说些什么,最终只能默许离开。
振华已经走远。
他又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不好,很不好。”。
她的嗓音带着轻微的抽泣声。
他轻声安慰:“别怕,已经去叫人了。”
“里面的灯灭了,什么都看不到,电梯好像也不太稳定,刚才骤降过一次,我怕还会往下掉。”她向他说出自己的处境,让他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他却轻描淡写:“别担心,只是断电了,外面也一样。”
她又补充一句,鼻音很重,好像要哭:“你说,我会不会和电梯一起掉下去摔死?”
他理智地跟她分析电梯的构造原理:“电梯有急停装置,你不会掉下去摔死的。”
她却陷入长久的沉默,男人不再解释,顿了顿久久说来一句:“我保证,保证你不会掉下去。”
莫微咬唇,哭丧着脸,他的保证能有什么用,虽是这样埋怨,但焦灼的心还是莫名地安定下来。
或许是因为他镇定的措辞,又或许是因为他理智的分析,她轻轻应了一声。
“你说什么?”他没有听清,面露担忧。
她扯起嗓门,大声回应:“我说,我相信你。”
他沉默,不再说话,不停扭头留意着走廊的情况。
“你怎么不说话了,你走了吗?”莫微问。
“还在。”他轻轻说。
她又问:“那你能跟我说说话吗?我一个人在里面害怕。”
他点点头:“那你想说些什么话题?”
莫微想了很久,根本找不到任何话题,周遭漆黑一片,她蹲下捂住脑袋颤颤发抖。
倒是他先开口:“你叫什么?”
她抬头回答:“莫微,莫名其妙的莫,微笑的微。那你叫什么?”
他浅笑,学着她介绍一番:“季启川,季节的季,启航的启,川河的川。”
找到话题后,莫微变得主动,说了一大通废话缓解恐惧:“我今年21岁,大学三年级,你呢?”
他笑得更深了:“我们能换个话题吗?”
她呆住了,转念一想,脸颊不由得抹了两朵绯红,他俩就像两个小学生在做自我介绍,我叫XX,我今年X岁,上小学X年纪,你呢?
莫微也笑了,不知不觉中竟没有那么害怕。
她转换话题问道:“外面情况怎么样?火灾严重吗?”
她顿了顿,神情变得严肃,下定决心后说道:“要不,你先走吧,我不想拖累你。”
季启川换了张脸,不再笑:“这种时候丢下你,我就太不男人了。”
他看了四周,和往常一样平静,便安抚起她的情绪:“我也不知道具体情况,不过这层还好。我会在外面陪你,马上就会有人来,你别担心。”
不过几分钟的时间,滚滚黑烟已经爬来,匍匐地面愈来愈近,时间紧迫,一刻耽误不得。
他想不能再等了,如果帮忙的人赶不上,恐怕自己和里面的女人都会出事,或者死。
分析了局势后,他目光倏尔变得锐利,对她说道:“你等我一下。”
随即脱下西装,拿在手里跑开,不知去了哪里。
她没听清他的话,只觉得脚步声渐渐模糊,他还是走了,幸好。
沉默半响,她毫无预兆的哭了,声泪俱下,开始破口大骂:“我怎么就这么倒霉,宋经理那个混蛋,都怪他我才被困在电梯里,我要死了……要死了……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他……妈的……要死了……”
这段不是遗言的遗言说得很长,直到他回来她还没有停下,他只听到一句‘要死了’。
他的声音又从外面传来:“你不会死的。”
她庆幸,吸了吸鼻子,止住抽泣,抑制不住兴奋道:“你没走吗?你刚才干嘛去了?”
“去了趟厕所。”他的声音平静无澜。
她愣住了,几乎是吼道:“去了趟厕所?你居然还有心思上厕!”
电梯门光滑如镜,映出他俊朗的面容,眉宇间英气十足,一双桃花眼却透着凶光。
浓烟逼近,危情之急,他面色不善,十指扣紧门缝,徒手去扒动电梯大门。
手臂的肌肉撑开衬衫,青筋暴起,勾勒出曼妙的线条,好在常年健身,转眼间,电梯两门已被扒出一指宽的距离。
微弱的光线从缝隙中照射下,驱散桥厢内的黑暗,照亮里面惊慌失措的她。
只见缝隙愈来越宽,光线愈发亮眼,他才知道电梯是卡在了两层楼之间,仅有顶端向下露出一人宽的间距。
她抬手,泪眼婆娑,朦胧中看见有个男人趴在地面,偏头看她,他背对着阳光看不清容貌。
如同重获新生,喜悦、委屈之情一涌而上,眼眶兜转的泪珠又簌簌落下。
“别哭,把手递给我。”没有电梯大门隔绝,季启川的声线冷清,却很温柔。
莫微伸手却够不着,即使踮起脚尖还是有段距离,她担忧电梯骤降,又不敢轻易跳动,在彷徨不安中陷入两难的境地。
“你看看身边有没有什么能垫的东西。”他提醒。
经他这么一说,莫微才想起刚才被扔在脚边的会议资料,连忙弯腰堆在脚下,握住了他的手掌,宽大温暖,握住就不想撒开。
此刻,他握上的却是满满汗水的手掌,粘稠滑腻,无法使劲,她却紧紧握住怎么都不肯撒手。
他无奈,只能伸出另一支手掌扼住她的手腕,更加吃力。
莫微两脚摩擦蹭掉高更鞋,争气的蹬着侧边电梯,一番波折后终于从出口爬出。
“得救了。”她瘫倒在地,喘着粗气。
“还没有,等我们彻底出去了才叫得救。”
莫微扭头看他,他穿着正式,气质彬彬有礼,温润如玉让人感到踏实。
“我相信你。”她没头没脑地对他说。
季启川偏头一笑:“刚才已经听过一遍了。不过,现在我们要开始下楼了。”
不等莫微再说些什么,被个湿漉漉的东西捂住口鼻,这东西是黑色,绵柔似块布料,耳畔是他的声音:“楼道现在都是浓烟,你捂好,只要起火点不是在楼道附近,我们冲下去应该没问题。”
话音刚落,他不由分说捏住莫微的手腕,她身体一轻整个人站了起来。
人总是对未知的事物产生恐惧,这件黑色还不停浠水的东西令她恶心,但楼道黑烟阵阵,可视度几乎为零,她才按压住口鼻避免吸入浓烟。
季启川拉住她的手腕,用另只手臂捂住口鼻,带着她向下冲,不知下了几层楼,却始终没有脱离浓烟弥漫的区域。
他渐渐察觉身体已经不对劲,扣住她手腕的力道也变得松动,身形一晃,踉跄了几步,好在握住楼梯把手才站稳。
没过一会整个人竟径直朝莫微身上倒来。
事出突然,他倒在莫微怀中,这一下让她措手不及,只能生生撞上墙壁,背部磕得生疼,倚在身上的人没有动静,她才知道他是晕倒了。
莫微从他背后抱住他,费了好大劲才扶起,连忙把黑色湿漉漉的东西围住他的口鼻,这才发现是件西装,来不及细想,突然生出一股狠劲猛然背起他。
他太重,压得莫微透不过气,只能扶住把手勉强向下走,任凭黑烟窜进鼻腔,区区几步路,胃里已经翻江倒海,她憋住呼吸又下了一层楼,浓烟终于消散不少,视线也清晰起来。
见情况已有好转,她紧绷的神经渐渐松懈,体力不支,脚下一崴,两人径直从楼梯摔下。
幸好只有几步台阶的高度,她只是跌倒撞了额头,而季启川压在她的后背并无大碍。
莫微正欲翻身,恰巧摸到他垂在地面的手臂,是湿的,和西装一样,于是反应过来,原来他刚才去厕所是为了打湿衣服。
季启川胸腔难受,忍不住咳嗽,她察觉背上人的动静,转身扶起他,让他靠在墙壁休息。
季启川扯开围在脸上西装,连咳几声,清醒不少:“刚才怎么了?”
她本就体力透支,又吸入不少毒烟,现在面色惨白,浑身有气无力,淡淡回应:“你刚才晕倒了,现在好点了吗?”
他眼角半眯半睁:“你背我下来的?”
莫微点了点头。
他心中不安,瞧瞧四周,已经没有浓烟,放心下来。
又看了看莫微,见他额头的淤青,抬手去摸:“我们刚才摔了?”
他的拇指碰到那处时,如万根针一同扎进头皮,忍不住从牙缝中轻轻‘嘶’了一声。
他受惊地收回手臂,眉头紧蹙,一脸担忧道:“很疼?”
莫微表情扭曲,却咬牙坚持:“还好,不是特别疼。”
季启川不再说什么。仰头靠在墙面,嘴唇恢复了几分血色,分析着:“我们应该已经穿过了起火楼层,现在没事了,休息一下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莫微使不上任何劲,只能靠住墙壁,闭目养神,呼吸愈发沉重,最后竟有些困难。
他一直警惕从未松懈。
果真如他所说,没过一会,振威带着消防队员从楼下赶来。
他看见季启川安然无恙地靠在墙边,悬在嗓子眼的心脏才归置原位。
刚到的一行人自动分成两拨,一拨搀扶起季启川,一拨搀扶起莫微。
她还没走几步,眼前一黑,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