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福祸相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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竞芳也不知是从哪里学来的，近来说话总是细声细气，这走路吃饭也是慢条斯理、不紧不慢的，即便是看见红鸳与他父亲在一处说笑也未曾摆脸色发脾气，徐震声心中纳闷得紧，差人把王妈叫来问话。
片刻功夫，只见王妈呼哧带喘地过来了，才走近徐震声劈头就问：“小姐这一程可好，没出什么事吧？”
王妈听了完全摸不清头脑，怯怯地道：“小姐，小姐她挺好的呀，没病没灾、活蹦乱跳的。”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她这两天好似换了个人一般，气焰都没了，不像她呀，该不会是中了什么邪吧？”
王妈笑道：“老爷多虑了，我瞧着她如今这样子挺好，斯斯文文的，你瞧她那眼中带亮、满面春光的样子，哪里是中了什么邪，这分明是少女怀春的样子哩！”
徐震声由她这话想到了那日见到怀远的情景，想来是因为他了，不禁在心里暗叹到竞芳的眼界确实是高，这品貌样端的男崽当真很能迷住那些豆蔻年华的少女们的心窍，遂问道：“既是这样，你可知道些什么，道与我听听。”
王妈并未见过怀远，也不知徐震声见过怀远，不敢乱作答，只得回着：“小姑娘家的年纪大了，有些儿女情长的心思总是难免的，老爷您大概是想着她将来要嫁人舍不得了吧？所以才这样子担心，小姐因着什么人变了心性我当真是不晓得，想来总归是个学好的主儿，跟着这样的人，多半是不会吃亏的哩！”
徐震声叹了口气道：“要你们这些人有何用？天天跟在她身旁，这要问个事情，连个缘由也答不上，尽扯些细碎之事充数！”
王妈怕被怪罪，挨他几句骂事小，若是被克扣了工钱那才事大，这把年纪了出来赚点钱贴补家用不容易，要不是看在他家工钱开得高，谁愿意整日的赔着小心和笑脸的伺候这一家子，还不是没办法的事，谁叫她那儿子害上肺痨了，中医西医看了个遍，虽没有再往恶里去，可总也不见好，就这样也全得靠药吊着才行，半点活也干不得，人算是废了，纵是废了也强过叫她白发人送黑发人，所以再难赚的钱她也要硬着头皮去赚不是？
只见她眼珠一转说：“老爷莫怪，我年纪大了记性差些个，将将才想起来，往日里，常常听小姐提起一个姓谌的少爷，说这人颇得她心意，莫不是因着他？”
徐震声站起身子来道：“哦，你可知道他叫什么吗？”
王妈点点道：“知道，听小姐提起过，容我想想”说罢低头沉思了一阵子方才抬起头答话：“叫谌怀远，听说是豫章中学的学生来着，用咱们小姐的话说长得那是一表人才！”
徐震声听罢确定此人便是那日见过的少年无疑了，登时有些犯迷糊，一会儿谌水蓝一会儿又谌怀远的，先前是女的这会子又是个男的，这当中究竟有着怎样的名堂？
红鸳掩着帕子轻声笑了出来，解惑一般道出了整桩事情的原委，徐震声这才恍然大悟，难怪如今竞芳肯开口叫红鸳一声红姨了呢，也好也好，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这家里头一屋子女人，炮火味比那抗日前线还要浓些个，她两个能相安无事的在同一屋檐下处着，这也算是意外的收获吧！
事情远没有徐震声想的那般简单，这家里头表面上是一派详和，私底那个风起云涌较以往更甚了，竞芳先前厌恶红鸳，惠芬、曼娇乐得有她冲锋陷阵，仗着她们同竞芳亲近些，撺掇她处处压制着红鸳，不曾想风水轮流转，如今竞芳同红鸳倒是走得近了，两个人见大势不妙，这样子下去，早晚要叫红鸳那狐媚子骑在她们头上屙屎，竞芳已然指望不上了，除掉红鸳这个眼中钉还得靠她们自己。
那日红鸳闲来无事，想做些女红打发时日，便差下人们去给她找些花样子来描，下人们自然是要照办的，只是徐家的家佣除却男丁基本上都是些老妈子，早就不摸那些个劳什子了，哪里会有现成的花样子在手头？只得到处去问，这一问便传到惠芬和曼娇耳朵里去了。
惠芬娘家原先是开绣坊的，说到针线女红一类的，她最拿手不过，徐震声将她娶进门也是因着她有这手绝活。竞芳娘未过世之前，亲手给徐震声做过件衣裳，他一直爱惜着不舍得穿，那会子竞芳还年幼，看见邻居家的女童们在制沙包玩，她也有样学样的跑回家要制，也是巧了，随手便拿了这件衣裳剪了来做，幸得被老妈子及时拦住，才没将这衣裳全毁了去，只可惜还是晚了一步，到底是被她剪出了一条缝，那是唯一一次徐震声气得差点要揍竞芳。
惠芬那时因着她爹欠下大额赌债无力偿还，将她卖给了徐震声做丫头使唤，她听说了这档子事便找到徐震声道：“老爷，倘若我能将您那衣裳织补得看不出痕迹来，您能替我父亲免去一些个债务吗？”
徐震声道：“你若有那手艺，我全数不要了，你也可以回复自由身。”
有了徐震声这句话，惠芬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细细地缝补了一整夜终将个衣裳织补好交给徐震声，徐震声接过一看，当真不仔细盯着瞧，根本瞧不出有异样，甚为满意，一高兴果真把他家的债务都给免了去，又见她脸面还算清秀，人也伶俐，关键是懂得把握时机，想着身边有这样一个人伴着不坏，遂将她娶进门来填了房。
惠芬这些底细徐家的人都知道，曼娇想着描纸样自然是需要用到纸和笔的，这些东西只有书房才有，她前几日去书房给徐震声送汤羹的时候，瞧见的书房里摆了个竞芳娘的瓷画像，看样子像是新置的，上前一问，果不出所料，是徐震声为着大太太过世十五周年专门请人给绘制的，他还说，这是他迄今为止最满意的一副瓷像，上面的人像栩栩如生，像极了竞芳娘在世时的样子，想到这里曼娇陡然间心生一计，找到惠芬咬着耳朵道与她听了。
两个人挑捡了些好看的花样，由惠芬拿着一派热忱地给红鸳送去，一进了红鸳的门的惠芬便道：“妹妹，你要做女红也不早说，那些下人的哪里会有什么好的花样子，来来来，姐姐这里有的仅着你挑，全都是我珍藏了多年的宝贝，看看喜欢哪个？”
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面人，虽说往日里结过些梁子，但自从自己学乖了之后，她倒也还算客气，红鸳没料到这点子小事会惊动到她，忙起身迎道：“哎哟，这个可真是，我不过今日随便起了个想绣花的念头，想不到竟惊动了姐姐，要送差人送过来便是了，还劳动姐姐亲自送了来。”
惠芬挥着帕子道：“都是姐妹，客气什么，实对你说了吧，我这一趟也不是专程为了送花样子，红鸳啊，姐姐先前有得罪你的地方，你可别往心里去，我也是不得已，别看我这一向同曼娇亲近，你是不知，你没来之前，她同我时常斗得跟乌鸡眼似的，说白了也不就为了那点子破事，现如今我年岁也大了，好多事情也想明白了，有什么好争的呢，这世道到底是年轻人的，能安稳太平过完这一生我也便知足了”说罢还落下几滴泪来，旋即擦了笑道：“不说这个了，还是来选花样子吧，选好了我教你怎样描才最逼真！”
红鸳见她一脸真诚，想着自己近来得势些，惠芬她想借机傍着自己分杯羹也没什么错，何况多个人多点势，自己有她助阵也不是什么坏事，便也放宽了心，虚心同她学了起来。
惠芬倒是教得仔细，怎样描印子才细致、绷子怎样上才牢靠、针线要怎样走才美观，红鸳到底是初上手，那印子总也描不周正，惠芬道：“照你这样子，马也要叫你描成个驴了。”
红鸳低头不好意思地笑道：“让姐姐见笑了不是，我这手就是拙，姐姐这样灵巧的人看了可是心累得慌？”
惠芬顺势道：“谁也不是天生就会的，罢了罢了，照你现在这样，咱们还是换个法子试试，兴许更有效些，免得照着老套路来，把你那点兴致都要给浇灭了，这样吧，你到老爷书房去看看，找只细狼毫，再看看有没有好些的纸品，最好是找那种又透又韧的，最适合你这初学之人拿来临摹了。”
红鸳哪知有诈，当真就去了，殊不知那摞纸早被曼娇做好了机关，她一抽动便引得几个小摆件和竞芳娘的瓷画像摔了下来，起先她还未留意，以为均是些个不打紧的摆件，待她看清之时，周身一紧，大颗的冷汗由额上沁出来，慌得她都没了主意，在书房里急得团团转，一走了之不是，不走也不是，正当她犯难之时，惠芬推门而入，口里还道着：“红鸳，你在书房里头做什么呢，取个纸笔竟要了这般久，知道的你是在取纸笔，不知道的还当你是在造纸笔呢？”
红鸳见她进来了，脸上的惊恐又加重了一层，连连示意要她禁声，随后指着地上稀碎的瓷像问她道：“姐姐，这可怎么是好？”
惠芬走上前一看，知道这回红鸳定是回天无力了，心下释怀掺着些同情道：“你怎的这样子不当心，摔了别个也好，偏偏是这个，姐姐我只有织补衣裳的本事，可这是瓷像啊，这个我也没得法子，纵使我有这手艺现画一个给你，此刻也怕是来不及了，老爷不定什么时候可就回来了哩！”
红鸳掩面而泣，片刻像是惊醒了过来问惠芬道：“姐姐，这该不会是你有意要害我吧，为何今日好端端的要来教我绣花，倘若你不来教，我便也不用来取这些劳什子，也不至闯出这个祸事来了。”
惠芬神态自若地辩道：“妹妹你说这话屈心不屈心，我这一下午的一直同你在一起，莫非我还有分身术不成？更不消说，我大字不识一个，从来也没上过这书房里来，不信，家里的下人们你问个遍，我来徐家这么些年，除却今日我可曾有踏进过书房半步？现时我同你身处一处，替你起着急，你倒疑心起我来了，我当下倒是要想想，回过头在老爷跟前你会不会把这事栽赃到我头上来呢？老爷说话间可就要回来了，你还是好好想想要怎样子同他交待吧！”
惠芬说罢一脸怒色的走了，将不知所措的红鸳独自留在书房内，事到如今红鸳也没得退路了，只得做起最坏的打算来，她神情涣散地回到房中去，想着倘若被逐出家门去，多少收拾点子细软家当，不然周身空无一物的叫她如何安身去？
果不出她所料，今日的事没有半分回旋的余地可言，待徐震声看见那已被她摔得粉碎的瓷像后，怒不可遏，一个巴掌拍得红鸳半边面庞瞬时红肿了起来，随后没有半分留恋地将她轰出了徐家，而整个徐家不论上下，未曾有过一个人替她求一求情，就连眼神里投来的安慰都不曾有过，踏出门去的那一霎，红鸳看尽了这一家子的凉薄，当下她心中的寒该是抵得过隆冬里冰封三尽的江面了吧？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福祸相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