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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盼得郎心急 ...

  •   徐竞芳由西山回城后,当真去配了副金丝眼镜拿来戴上,正揽镜自照呢,忽地想起了打电话这事,也不知那谌怀远有没有向家里来过电话?便差老妈子把管家叫了来问道:“这一上午可有电话找过我吗?”
      管家看她那样子,猜她大约是在等什么紧要的电话便细细回忆了一番道:“早上赖公子有来过电话找你,说是想请你去乐群影院看电影;胡公子也打来过电话问你中午得不得空同他去新雅餐厅吃个中饭,还有那个鲁小姐,说广益昌新到了批百货想邀你一同去看看……”
      徐竞芳听管家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来电者,当中却没有一个名字是她想听到的,便摆摆手,示意他可以下去了。心中暗想,这人究意是怎么个意思?到底要不要同她相好了?真想把他抓来问个清楚,可这城里有十五六万人呢,自己只知道他叫谌怀远,到底是姓陈、成、程、谌里的哪一个都没问个明白,叫她去向何处抓?只怪自己当时听信了他说家中没有电话这样的鬼话,看他的衣着装扮也像是个有钱人家的少爷,现今这有钱人家里有几个还不曾安电话的?
      徐竞芳撅着个嘴,满脸不顺意的样子,像是跟谁赌气似地“哼”了一声,想着:不过是一个男子,爱慕她的男子多得是,何苦要费上那许多周章的满城里去寻他,显见得自己多作兴他似的,她徐竞芳可没有必要做这样掉身价的事情,不如就此作罢吧。
      一转念又觉不甘心,就这么放过他去,那不是太便宜他了?爱慕自己的人虽多,可哪一个瞧着也不如他好,那些什么赖公子、胡公子的拿什么去同谌怀远比?还有那鲁玉琴,不就是有个留过洋的青年同她好上了吗?瞧她那副得意的劲头,想到这些竞芳的心里就像有小虫在爬一样痒痒,这人心里有事,举止上便也不得安生,只觉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一颗心像是被人拿走了一样,空得很。
      她同自己较起劲来,在屋里颠来倒去地想,不由得那日在敬香坛前的一幕又浮现在了脑海里,这长相英俊却又透着些坏劲儿的男子是最容易叫女子难以释怀的,怀远那日的种种神情、那话说的腔调、那吃东西的样子,总之那个人一切的一切都像一块磁石一样将她吸引住了,只是这个人现时现刻他在哪里呢?要向哪里去寻他呢?
      想着想着就不禁想得远了些,仿佛得不着他个真身真貌,仅是凭空畅想一番也很能抚慰人心,徐竞芳正独自想着心事,只听见由门外伴着高跟鞋的节奏传来鲁玉琴的声音:“竞芳啊,你真是搭得好大的架子呢,电话里都叫不动你了,非要我亲自登门来请才行”。
      鲁玉琴话音刚落人也已入得了徐竞芳的屋子,徐竞芳悠悠地从丝绒沙发椅上起身道:“哪里是我搭架子,是你自己兴致太高罢了,是要我同你去广益昌逛逛吗?那好吧,我正烦闷着呢,同你出去解解闷散散心也是好的”说完,忙着妆点,又换了身衣裳便同着鲁玉琴一道出了门。
      这广益昌今天当真够得上用车水马龙、门庭若市来形容了,早几天就在城中广而告之说是有一批洋货将至,品种之多数量之大为历年之最,听闻今日已上得了货了,这城里得着了消息的权贵官宦、富贾豪绅纷纷而至,将广益昌那不算小的店堂挤了个水泄不通,店里的伙计一个个忙得是脚不沾地,只觉一双手脚已是不够用了,那些买得了东西的顾主一个个喜笑颜开地从店堂里走出来,还未买着东西的满脸尽显焦急之色,一声盖一声地叫嚷着让伙计拿自己想要的东西,这个喊着要来几匹印度绸、那个嚷到要来几盒法国雪花膏、才在文具柜台买得了几支美国来的自来水笔,又问英国来的领带、皮鞋在哪个柜面出售?
      徐竞芳和鲁玉琴穿梭在人群里,嗓子都快喊哑了,总算是没有落在人后,抢购到了些时兴的衣裳料子、香水、雪花膏和几条冬日里用的羊绒披肩,将各自的那只细苎麻口袋装得满满当当,她两个一人提着一大袋子东西在街上走,徐竞芳跺着脚道:“刚才真不该让汽车夫先回家去,黄包车今天的生意出奇的好,总也打不着,拎着这么些东西回家去可要累坏我了。”
      鲁玉琴一只手拎着袋子,另一只手也没闲着,拿着块衣裳料子看了又看后放回口袋中道:“这洋人的东西可就是好,你瞧瞧,这花色这样式多精致呀!”
      “要是不好,哪得会有这样多的人来抢啊,像是不要钱一样的,幸好咱们来得早,若是再晚点来,怕是什么都不剩了,你是不知道,先前我在那边排队交款子的时候碰到宝珍了,巴巴地看着我那披肩说自己就晚了一步没能抢着,看着她那副眼馋的相我这心下可痛快了,还记得去年吧,她抢了两瓶法国香水,我让她匀一瓶给我用,生死都不答应,这下子好了,也叫她尝尝这滋味。”
      鲁玉琴抿嘴笑道:“看把你高兴的,先前还要赖在家里不肯动桩呢,要不是我上门去请你呀,你回头可要悔青了肠子去呢!”
      徐竞芳一向喜欢花钱买乐子,今天得着这些好东西还稍搭着出了口恶气心情早就由阴转晴了,用胳膊肘蹭了蹭鲁玉琴道:“东西是买得了,我也累得够呛,又渴又饿咱们上茶铺里歇息会儿去,再叫上点东西吃罢。”
      鲁玉琴也正有此意,应道:“今天这顿得你请我,你说该是不该?”
      “自然是我请啦,好叫你下回再得着这样灵验的消息还透露给我听嘛。”
      抬眼看见前边正好有一家茶铺子,两人连说带笑地就近了走了进去,要了间雅室坐着,叫了壶了白毫银针,又点了四个白糖糕和两碗银耳莲子羹。
      刚坐定徐竞芳就甩着手说:“累得我一双手生疼,一会儿问伙计借电话来用用,打个电话回家差人来接我。”
      “你啊,就是一副中国旧式小姐脾气,成天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提这么点东西也叫累,我的比你的还要重些呢,你看我不好好的嘛,怎得你就这般累?我可不要像你,我达令说了,外国的洋小姐可是独立得很。”
      鲁玉琴总爱有意无意地向洋人的世界里靠拢,以显示她与众不同的优越感,在她的意识里,洋人的衣裳上破了个大洞,那可称之为艺术;若是中国人的衣裳上不合时宜地出现个小洞,在她看来不是穷困潦倒便是没有教养。
      徐竞芳和鲁玉琴两人能成为闺密也是个意外之事,一个是青帮大佬家的小姐,一个是警察局长家的千金,两个常常被同性排斥的女子,也不知是惺惺相惜还是趣味相投,日子久了竟成了闺密。
      虽为闺密,也并非事事都同心,有时也会互相看不入眼,比如徐竞芳就看不惯鲁玉琴明明就是个土生土长的豫章人,可穿衣打扮说话举止都要去学洋人,除了她家里人可以叫她的本名,在外面她只许人家叫她Miss Jean或是Jean,实在是她找不着个洋人做伴侣,如若有个洋人愿同她在一起,只怕她会把祖宗的名字都全改成洋文的。而鲁玉琴又时常地觉得徐竞芳有些做作,专爱支使人,最愿意看那些男子为她鞍前马后地效劳,搭起一副古代大家闺秀的架子,实则不过是个青帮门户中的女儿罢了。
      两人因此偶尔也会闹一闹脾气,但绝不会将关系闹僵,谁让她们都没什么朋友呢?
      徐竞芳没好气地道:“Miss Jean,你成天就是我达令说这个这,我达令说那个的,你腻不腻呀?我就愿意当这中国旧式小姐谁管我呢,我这就去找电话打去,哼!”
      她说完扭着腰肢从雅室里出来,由楼上一路下来朝柜台处走,还没走到柜台,意外地瞥见了怀远,他低着头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徐竞芳这一下如同得着了什么稀世珍宝一般,惊喜不已,心中默念着: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①!打电话的事即刻被抛在了一边,悄悄绕到他的身后,朝他的背上轻拍了一下,欢快地道:“谌怀远,我可找着你了!”
      怀远回头看了一眼是她,轻飘飘地说了句:“是你呀。”
      “自然是我了,你瞧我这副眼镜好看吗?我才配的呢,你怎么一直都不往我家里去电话呀?是号码弄丢了吗?还是你家的电话坏了?或是你家真的没装电话?”她自顾自地如连珠炮似地发问,怀远自顾自地在找东西,两个人像是完全没有交集一般。
      “喂,我问你话呢?”徐竞芳见他没有搭理自己有些不高兴,可是一看怀远像是在找一样很紧要的东西似的又改了态度,热心地说:“你是不是在找什么东西呀,我帮你找罢。”
      “也好,我才买了支自来水笔,方才在这店子里转了一圈就不见了,也不知道掉哪儿去了。”
      “哎哟,我还当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呢,不就是支自来水笔嘛,不用找了,我家里有好些呢,我都送给你好了。”
      怀远抬起头正色道:“无功不受禄,我好端端的何以要收你的东西。”
      徐竞芳笑嘻嘻地道:“一回生二回熟嘛,咱们也算是朋友了对不对?朋友间互赠些东西也很平常啊!”
      “统共也才见过两回,又没什么交情”怀远依旧不已为然,一心希望她能快些走开才好,不然叫父亲看见自己和年轻女子在大厅广众之下拉拉扯扯准要挨训。
      哪知这徐竞芳像贴膏药一样,时刻不离他左右,一厢情意地拿着热脸贴他的冷面孔道:“正是因着见得少没什么交情才要送哩,送着送着多接触几回可不就有交情了嘛!”
      “算了算了,不找了,怕是早被人给捡了去,我要走了,你往哪里去?”说着抬脚要走,在正要踏出大门之时在门框边的地缝里看见了那支新买的自来水笔,俯身拾起,两指捏着那支笔的一端扬了扬道:“Miss徐的好意我先谢过了,我的笔找着了,你的就留着自用吧,我还有事先走了,改日有空请你喝茶!”话说着一脚踏出大门,一眨眼的功夫跑得人影都看不见了。
      徐竞芳哪里跟得上他的速度?气鼓鼓地上了楼东西也不要吃,茶也不要喝,电话也不要打了,气急败坏地同鲁玉琴说要立刻回家去,鲁玉琴早已吃饱喝足便按了铃叫来伙计会帐,伙计小伍子先前见到怀远同徐竞芳在一处说了一会子话,以为她们均是怀远的朋友,笑着同她们说:“既是小少爷的朋友,那我就同你们打个折扣罢,二位小姐只要付那壶白毫银针的茶钱便好!”
      徐竞芳听得伙计红口白牙地说怀远是小少爷,暗自喜了,方才眼见着就要陷入山重水复疑无路的境地,这会子又柳暗花明了起来,心下道:不怕你谌怀远脚底抹油,哼!料你也逃不过我徐竞芳的掌心,这“裕福春”既是你们家的,以后可不怕找不着你了!想到这里,心里一高兴不仅没少会茶点钱,还多给了那伙计一块钱当作赏钱,满心欢喜地回家去了。
      ①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出自:明冯梦龙《警世通言金令史美婢酬秀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盼得郎心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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