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唐不老》白萍

1、老唐不老

　　老唐是一名老师，一名兢兢业业的老师。这年头学生难教，老唐领着国家四块一毛的肉贴，花着卖毒的心思，赚着买白菜的钱。

　　老唐也并不老，只是打游戏时手法老辣，频道里就这样叫了。尽管作为一个蛰伏的大神他向来低调，但频道还是为他炸过一次。那天老唐无意间透露了自己是老师，于是乎，在频主的带动下大家一拥而上，纷纷扒出他的聊天记录，控诉他是在荼毒祖国未来花朵。

　　可是游戏里嘛，带点脏话不是很正常？

　　不过脏话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说出口的，毕竟频道不是老唐的全部，老唐还有一群学生，一流学校的一流学生。

　　他的学生很优秀，这是全校公认的事实，可老唐不这样认为。他常常感慨着，自己在用一流的技术，打着二流的游戏，教着三流的学生。

　　先不说这句话受不受争议，光说老唐每次上课的态度，就表明了他对这句话的认可。他总是斜着身子站在讲台上，微勾着肩，单手揣兜，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而恰是这副样子，总引得女生们注目。底下频频抛来众女的星星眼，老唐全然不理会，自顾自地讲课，顺便还忽略了后排睡觉的男生们。

　　当然也有学习专注的，又靠天赋又靠勤奋的那种，比如莫逸寒。

　　女生们说他很酷很有型，每次穿着黑鞋黑衣黑帽，头发也是黑亮的，偏偏皮肤白得叫人嫉妒。他待人总有一种淡淡的疏离感，而名字又是偏冷的那种，特别能衬出他的气质。

　　哦，原来她们在说那个经常在篮球场打球的少年。

　　老唐不打篮球，但是喜欢看别人打篮球。他觉得那个少年的篮球确实打得够好，运球轻盈，走位上道，尤其是投篮起跳时的姿势摆的拉风又到位。偶尔风带起他飞扬的黑发，如同划过天际的鸟。

　　于是老唐暗暗给他起了个名字，叫黑毛。

　　此时是周末，老唐提了菜回到租的小单间，瞥了一眼在看书的黑毛，然后转身来到灶边做饭。

　　放假对老唐这种打游戏的人来说非常重要，所以老唐一向不喜欢给学生补课。可是黑毛是个例外，当他说来每周末来老唐家补习时，老唐没有多想就爽快地答应了。不为其他，只因为他实在太、安静了，老唐打赢游戏后偶尔回个头，就能看他在一旁静静地刷题，光影投在他长长的睫毛上，叫人莫名地安心。

　　“老师会做饭？”黑毛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了老唐身侧。

　　“离我远点，”老唐想想，补充道，“不会做，离近了容易被油溅到。”

　　黑毛弯了弯嘴角，“先把锅烧热，让水分蒸发掉，倒油就不会再溅了，像这样。”他右手打开煤气，左手自然地搭上了老唐握着锅柄的手。

　　这是什么动作？老唐神色一顿，却又立马抛开奇怪的想法，人家好心教自己做饭，自己在瞎想什么呢。

　　“西红柿洗净切块备用，鸡蛋打散。”他的声音很轻，低沉动听，偶尔呼吸的气流掠过老唐的耳朵，痒痒的。

　　“我去打鸡蛋。”老唐慌忙撤手找来两个鸡蛋，开始着手准备。奈何手太笨，往桌子上洒了许多蛋清不说，搅鸡蛋时一双筷子晃悠悠的不知如何下手。

　　忽然身后好像有堵墙贴了过来，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覆上了自己的手。桌子上的蛋清不知何时已被擦去，老唐扭头对上了黑毛弯弯的眼角，“我来教你。”

　　那双白皙漂亮的手已带上自己的手干脆利落地搅起了蛋、液，筷子与碗清脆地撞击着，发出“啪、啪”的声响。

　　老唐感觉身后胸膛微微起伏，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偏巧人家神情专注而认真，老唐从他的眼神里实在挑不出什么邪念。

　　从来没想过炒个西红柿鸡蛋会有这么难，老唐身子僵直，一切似有擦枪走火的势态。

　　“不做了，”老唐及时回神，觉得这句话怪怪的，“不收你学费，补课期间的晚饭都交给你了。”

　　黑毛长长的眼睫毛眨了眨，似是浅浅的回应。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老唐和黑毛一直相处的很融洽。一次黑毛补习到深夜，老唐顺手给黑毛热了一杯牛奶。黑毛没说话，接过杯子一口口抿着。不过自此以后在老唐家深夜补习的次数多了起来。

　　“唐老师，这次牛奶热了多长时间？”

　　“刚好一分钟。”老唐把杯子端出来的时候觉得有点烫，“下次我改成50秒。”

　　“之前热50秒少了，”黑毛捧着牛奶，垂下眼道，“55秒刚好。”

　　老唐递完牛奶就去刷牙了，所以没看到黑毛眼底深不可测的笑。自那以后老唐热牛奶的习惯改了，以前在微波炉上随手摁两个“开始/30秒”键就能解决的事，现在变成了要按一个5秒，两个10秒和一个30秒。

　　为了强壮学生体魄，学校举行第十一届校篮球赛，老唐听说黑毛也参加，就跟着去当裁判了。对手里有一个张扬的红发少年，左耳打着耳钉，脖子上挂着大大的骷髅头项链，一身衣服闪满了亮片。用老唐并不丰富的词汇来形容，就是鸭子。

　　红毛少年打球时喜欢往台下独坐的那个漂亮女生瞟，可那个女生好像不是很领情，几次红毛在看他的时候，她却看着黑毛。

　　忽然红毛生气了，抢球的时候狠狠地撞了一下黑毛，然后扑到黑毛身上要打。四周同学有点慌乱，议论声叫喊声格外嘈杂。黑毛刚闪过一拳，正准备还手，却被赶过来的老唐拦在了身后。

　　“学生守则第九条，学生不允许谈恋爱，第十四条，不允许打架。”老唐板着脸，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有模有样地数落着红毛，心里却默默道，智障，马上要中场休息，能不能赶快打完让我抽根烟。

　　“老子女朋友要你管”红毛对着黑毛又扬起了拳头，“小白脸，你敢勾引老子女朋友看你，信不信老子打死你。”

　　老唐刚把黑毛推开，红毛一拳就打了过来，老唐赶紧躲开。红毛也不怕冒犯老师，又出了几拳。老唐的状况似是非常糟糕，每次都是满脸仓皇地险险躲开，然后往旁边闪。当他们掉转了身子，他发现了不对劲了。老唐虽然还是在躲闪，但开始用脚绊他。甚至好像在算计什么东西，每次都是把他引到死角再绊，可面上仍是一副慌张。

　　红毛打了半天没打着老唐，倒被他绊的跄了几步，摔跌倒在地上。

　　“你是谁？”待红毛爬起来是，老唐如是问道。

　　“我是谁？”红毛又得意起来，开始扒自己的家世，“我爸是某游公司董事，我妈是某厅厅长，我老爸还是学校的第二大股东，你怕不？”

　　怕什么？说到底，你也不过是借别人的资本来炫耀，拿亲人的汗水来嚣张。

　　“没问你爸妈，”老唐挑挑眉，忽然加重了语气，“我问，你是谁？”

　　红毛一时说不上话来，忽然看到小弟扬了扬手机，比了一个“撤”的手势，红毛明白他是录了刚才老唐欺负自己的录像，有后招对付，便准备离开。

　　“别想太多，你们录不到证据的。”后面忽然传来老唐的声音，红毛脚步顿了顿。

　　“我的名言很简单，用一流的技术，打二流的游戏，教三流的学生，”老唐声音很冷很冷，“我的原则更简单，第一别怀疑我的技术，第二别阻止我玩游戏，第三，”他把黑毛大力地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最重要的，别欺负我的学生。”

　　旁边的黑毛狡黠地眨眨眼，很配合地靠了过去。

　　红毛回去后把录像导出来，果然发现了问题。录像上老唐一直躲闪着红毛的攻击，仿佛刚才跄的那几步和最后摔倒在地上，都是自己冒冒失失不小心所致。而挡住重要证据的，恰好是自己的身体。那个摔倒的动作滑稽又可笑，真是丢脸。

　　红毛捂着脸默默按下了删除键。

　　彼时他还不知道，老唐之所以不打篮球，是因为几乎老唐所有的对手都骂老唐是个专业犯规。

　　第二天，老唐便接到了自称是学校第二股东的某董事电话，他给了个很高的价格，请老唐帮红毛补课。

　　人傻，钱多，速来。老唐象征性地推辞了两下，抬了抬价格，慷慨收下了红毛。

　　于是当天下午，老唐家气氛很和谐，黑毛在刷真题，老唐在打游戏，红毛在看小说。晚上气氛更加和谐，黑毛在做晚饭，老唐在等晚饭，红毛在催晚饭。

　　饭做好了，黑毛直接忽略了在一旁用筷子敲着碗的红毛，把菜端到了老唐面前，“老师请尝”。

　　老唐欣慰地点点头，一把推开脸正要往菜盘上贴的红毛，二话不说给黑毛夹了一筷子菜。

　　话说红毛自从跟了老唐之后虽不再打架闹事，却也没见得认真学习。红毛自己总结了一下原因，大概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近了老唐不红不黑。

　　“尼玛，日更一万字的大神居然因为想不出丫鬟名字停更了！”红毛激动地摇着ipad，显然是被这鬼扯的理由刺激到了。最近红毛补课时一直在追这篇文章，据说是情节跌宕起伏，内容环环相扣，主角逆袭后技能炫酷，而且情感纠葛少，最重要的是，作者不拖稿。不过黑毛有点嫌弃，说那是低能弱智儿才看的。老唐凑过去看了一眼，网页上赫然写着小说的名字——《同人之张某凡与曾叔叔修仙路》。

　　这名字在最近玩的游戏里看过，老唐仔细想了一下，好像叫什么什么仙？

　　老唐拍拍他肩膀以示安慰，来，咱们联机打Dota。

　　谁跟你用平板打！红毛一挥手，走，上网吧去。

　　老唐正犹豫时，黑毛也凑了过来，拍拍老唐的肩，走吧，好久没玩了。旁边两人还在惊讶地大眼瞪小眼，黑毛已淡定地笑笑，拉开门往外走了。

　　对于许多人来说，网吧的魅力，正是在于他的乌烟瘴气。几个兄弟聚到一块儿，一起开黑，一起组队，一起爆粗口。若是在家里这样，非得被爸妈揪着头皮拔网线。

　　老唐用了虚空，黑毛用巫妖。红毛选了牛头，在一旁摇着身子喊着“Double kill！”

　　老唐吹了声口哨，看了看身旁黑衣少年，仿着巫妖的声音地念着In the Lich King's name！（以巫妖王的名义）

　　黑衣少年的右脸漾出了浅浅的酒窝。

　　网吧里，三位少年飞快地敲着键盘，屏幕的幽光映着他们帅气而又年轻的侧脸。左边黑衣少年白皙的手尤为好看，纤细灵活，中间那个斜着身子微勾着肩的少年，看起来经常玩游戏，熟稔老练地用着指关节发着巧力，而右边红发少年的手最爱捶桌子，不过骨节分明的手握起拳头也是极好看的。迷迷糊糊间，柜台小姐睡醒了，揉了揉眼睛，愣愣地盯着他们看了很久。

　　柜台小姐想当年也是个妩媚动人的游戏女主播，和不少电子竞技选手做过搭档调过情。可是打游戏犀利的一般都是大叔或者宅男，帅哥着实少见。之后又遭遇潜规则，她便辞了职，窝在这件网吧里蹉跎着岁月。

　　“老唐，今天我失恋了。”声音来自红发少年。

　　失恋好呀！柜台小姐的心猛地一振，感觉自己有机会。描了个眼妆，正准备上前勾搭，忽然听到已经有人替她接了话。

　　“女人嘛，就一块橡皮，”是中间那个勾肩少年，他吐了口烟圈，“你怎么可能完完整整地用掉一块橡皮？”

　　鬼扯！柜台小姐心里默默把形容他的勾肩换成了驼背。

　　黑衣少年不知什么时候攥紧了鼠标，神色似有些凌厉，刚刚嫩如葱白的此手时却微微暴露出青筋，面上却故作轻松，“老唐，你还知道女人是什么样子的？”

　　对哦，柜台小姐突发奇想，那人刚才那样说，是不是因为经历过什么？

　　可惜等了半天，中间那个人没有回答。

　　从网吧出来以后，黑毛就像和老唐赌气了一般。老唐上课时再也没看到他抬头听讲，到了周末补课也不见他的身影。每次老唐打游戏时，总觉得房间里少了什么，可又不知为何。有些东西看起来不起眼可就是缺不了，好比房梁上的一窝燕子，在你家住了好几年，忽然飞走了，只留下一个空空的窝。

　　这天老唐讲完课，被几位同学留下问问题，忽然听到走廊上响起了一个清脆的女声，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喊着前面的黑衣男生，“莫逸寒！”

　　老唐这才想起来，平时习惯了叫他黑毛，倒是忘记了他的本名叫莫逸寒。

　　女生拦住了黑毛，羞涩地低了低头，但还是顶着红扑扑的脸，坚持把话说了下去，“逸寒逸寒，我喜欢你。你，可以当我的男朋友吗？”

　　唔，原来是个告白的，老唐在心里微嗤。你小子桃花运还不错，这几天等你找我补课，你倒是自己忙着谈恋爱了。可是人家都把莫遗憾喊成了遗憾，谈何喜欢？

　　摇着头收了教案，老唐正准备离开，忽然觉得黑毛的眼神越过窗沿，似是瞥了自己一眼。老唐怀疑自己感觉错了，待抬头确认时，外面空空的，已没有了黑毛的身影。

　　跟那女孩走了吗？老唐忽然觉得心底空落落的。

　　再然后，老唐一连几天都没看到黑毛的身影。借着老师的身份，老唐半带胁迫地问了一下那天告白的马尾辫女生，才知道黑毛出国留学了，在美国。

　　老唐拖着脚步，走到篮球场上站了很久很久，久到他觉得整个时空都已经静止了。最后人都散完了，外面的保安不耐烦地喊他，“那个学生，封门，该出来了！”

　　老唐这才回过神来，狠狠掐了自己胳膊一把。大老爷们儿的，酸个什么劲儿！

　　于是第二天，一切还是如往常一样，老唐斜着身子，勾着肩，吊儿郎当地上课。底下女生依旧对他抛着星星眼，男生们补起了挑灯夜战后极度缺乏的睡眠。
　　第三天，第四天……这样的日子一直过了两年。

　　那天老唐正在打游戏，忽然弹出一个某讯新闻。老唐鬼使神差地看到了一个本不应该起眼的标题——“风流多金留学少年回国出任CEO”。新闻内容无非是介绍少年多优秀，公司多有钱，这些老唐都不感兴趣，他只是看着那张配图，心里狠狠地抽了几下。

　　是他。

　　不知为何，老唐看了那条新闻后心里总是不爽，当天就往网游里砸了很多钱。不过毕竟是穷人，老唐刚砸完就萎了，因为银、行卡的信用额度告诉他，下个月的生活费已经没着落了。

　　没错，是信、用额度，而不是账户余额，因为老唐正在欠钱。

　　老唐合计了一下，在某某同城贴了张小广告，求合租，等了好几天，没人联系，只收到几条评论。

　　炸掉学校建游乐园评论：“家族收人，入群送元宝，加Q、Q%￥#%*……”

　　不一般的SB层主评论：“无影，黑骑士我已经兑换成功啦！还有好多枪啊！就是这个视频，赶紧的：错误！超链接引用无效。

　　拍醒砖头评论：“我用这个软件领到了火麒麟。已经兑换成功啦~才花了十分钟免肺搞定，偷偷告诉你，赶紧的吧，点击下载*&！*~.apk”

　　老唐翻了个白眼，刚关了网页，电话便响了起来。懒懒地接起，还没吱声，一名陌生男子直接用唾沫把他淹了：“你是唐华是吧？我上司要跟你合租，价格不用谈了，随你定。什么？见室友？唉，不用，他说你不答应他就逼你答应，他不答应没人敢答应。不啰嗦了，你支付宝账号就是手机号吧？好了，钱转到了，这是首付，你看一下。”

　　老唐的心忽然狂跳了起来，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老唐慌忙理了理头发，故作镇静地把门拉开。

　　黑鞋，黑衣，黑发。

　　一如既往的高级黑。

　　“好久不见。”高级黑少年摘下了帅气的棒球帽，冲他一勾嘴角，补充道，“室友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