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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中元第二 ...

  •   夏日渐长,天亮的越来越早,温家祖宅周围一片寂静,连树上的鸣蝉都没睡醒,只有草丛水渠里传出虫鸣蛙叫声。
      安静空旷的院子里只摆着几个乘积着雨水的大缸,青石板砖缝隙中几株野草长得茂盛,只是可怜了这雕梁画栋的精美老宅,缺乏打理和人气,陈旧的气息在空气里挥散不去。
      空气仿佛波动了一下,杂草丛生的院落里吹来一阵微风,仿佛瞬间,院落便干净了不少。
      随后水缸边出现了一个清淡朦胧的影子,青衣墨发无风自动,身影纤细修长,却是个少年身形。
      青衣少年抬眸四顾,瞧着这落魄的景象,明亮剔透的眼里流露出明显的心疼,嘴里嘟嘟囔囔:“怎么可以让他住这种荒凉的地方,得赶紧打扫打扫,省的他回来了看着心里凄凉。”
      话一说完,便利索地卷起长长的衣袖,风一般地在院子里插着腰走动,一边指指点点自言自语:“花草都死了,换点新的,还有那几个缸也要清理一下,种点碗莲,养几个鱼儿……”
      像是刚想起什么,少年猛击一下手掌,道:“库房里才见着锁了一个屏风呢!弄出来摆着吧!”
      于是风风火火地干了起来,先是施了法将宅子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清扫了一遍,而后又觉得屋里空空荡荡看着好不凄楚,又将库房的门强行破开,里边所有破破烂烂的桌椅屏风全摆了出来,又用法术变得焕然一新,总算才觉得勉强可以住人了。
      少年还是略微觉得不满,但又怕收拾的太明显引人怀疑,只得作罢。
      他收了法术慢悠悠晃着身子在宅里走来走去,目光四下打量着回廊窗檐的精致石雕木刻,这才觉得这雅致的地方可以勉强配得上那个人居住修养了。
      倒是他自己,拖着长长的两个袖子摆来摆去,好好一件仙气飘然的青衫愣是被穿出了吊儿郎当的纨绔气质,仿佛之前出现在院子里那个空灵的身影不是他一样。
      就见这纤瘦少年晃着肩膀,大摇大摆地走到后院瞧着新栽上的花花草草好一会儿,忽然面带羞涩地笑笑,在从卧房看向院子的最显眼的位置挖了一个坑。
      然后……
      跳了下去!
      少年在及膝的土坑里挪了挪脚,皱着眉嫌不舒服,又用法术松了松土,直到自己满意了这才不再动弹。
      只见他姿态怪异地站在及膝的土坑里,面上带着满足的笑意,自言自语道:“虽不能让你发现了我,但我要让你时刻都能瞧见我,我也能时刻见着你。嘿嘿~”笑意又加深了,“也不妄我们二十五年没见面啦!”
      接着,少年的身形渐渐变化成了一株青翠挺拔的茶树,在这稍显破旧的院落中尤为显眼,从卧房的窗户向院里看,就可以一眼将其瞧见。
      又过了一会儿,少年的身影从茶树里脱出,他满意地看看茶树,就面上带着笑消失在了院子里。

      温珏璟回到青罗镇已有两年了,当初从受托看管宅子的人手中取回了钥匙,本以为会看到曾经辉煌的祖宅满目疮痍的样子,却在打开门后,被虽不复从前但也算是干净完好的景象惊了一瞬。
      他原以为自从父亲在京中去世后,母亲也随父去了,镇上的族叔们瓜分了除祖宅以外的全部财产,祖宅里的东西大抵也被仆役们偷走变卖了,如今祖宅的保存完好真是大大出乎了他的预料。
      但也只是惊讶了一瞬,他的内心也就恢复了波澜不兴。
      温珏璟自幼与母亲随父亲来到京城,父亲虽是个正五品的谏议大夫,但在权贵遍地的京城根本算不得什么,再加之父亲只是一介言官。
      他自幼便见惯了人情冷暖,世间浮华,也因少年天才,仅十四便考得举人,又在殿前由皇帝殿试亲授进士出身,深受皇帝喜爱,许诺待他弱冠便让他入朝为官。但被父亲以他身体自幼孱弱,恐难承圣恩,又以年幼无知为由,拒绝了皇帝的许诺。好在皇帝知父亲是言官,性格耿直,并不加以怪罪。
      但父亲身为谏议大夫,在朝中直言不讳,不惧强权,往往戳中各路权贵的软肋,使人暗中生恨,不免遭人排挤。
      连带着在京中上学的他,也被身边的同龄人因父亲的朝中位置而孤立。但他天生冷情冷性,对此毫不在意。
      他在京中一直由少年长为青年,年过弱冠后,父亲也没有让他入朝为官,只告诉他,因他天生冷情,无法与天下苍生产生共情,做不了一个好官。
      他只是跪在父亲的病榻前垂眸听着,心中无波无澜。

      四年后,父亲死在回乡养病的路上,尸骨放置在马车里,所幸寒冬腊月天,尸骨得以保存,没有腐烂。他与父亲同乘一辆马车。马车在雪里艰难前行,温珏璟看着父亲的尸骨因晃动翻倒下来,跌在他的脚边。他也只是垂眸看着,想着这个人是个世人称之为难得的好官,死后也只是一袭薄被裹身,便是与天子脚下路边冻死饿死的尸骨也没什么两样。
      他就这么低头看着,清幽的眼里像藏着深渊,苍白的唇微抿着,却依然面无表情。
      母亲冒着漫天的大雪急急掀起车帘,瞧着这一幕,惊了半晌,突然像疯了一般扑过来揪着他又踢又打。母亲泪流满面,嘴里疯了一般大喊:“他是你父亲!他是你父亲啊!你这个不孝子!!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冷情冷心的畜生!啊?!”
      温珏璟就这么端坐在马车里,任由母亲悲愤的拳打脚踢,有那么一瞬眼中透出一丝迷茫,弄不清楚为什么一向端庄娴雅的母亲竟会失态成这副模样。他一转念,想着难道是因我不曾像其他家仆婢女甚至是母亲那样,为父亲的死而哭泣吗?
      圣贤书中并未描写此等情况当如何处之,只好迟疑地轻轻将手放在母亲的肩膀上拍了一拍。
      母亲的动作猛然一顿,随即抱住温珏璟放声大哭。车外仆从无不闻声落泪。
      夜里母亲抱着他入睡,轻轻在他耳边道:“娘等不到看你结婚生子的那天了,记得将我和你父亲的骨灰带回祖宅,也不妄我们母子一场了。”
      第二天一早,仆役慌慌张张将他叫醒,竟已是涕泪满面:“少爷!夫人她,她随老爷去了!”
      他瞧着临寒开放的红梅树上吊死的母亲,以及树下哭倒的侍女,面上清淡柔和,瞧不见任何悲伤。
      温珏璟白衣胜雪,墨发随风雪起舞,苍白的脸上晶莹洁白,唇色浅淡,仿佛生来带笑的微微上翘,眉眼如画,身材高瘦,犹如劲竹。
      如此神仙人物,与站在他身边涕泪冻了满脸的仆役格格不入。
      但仆役瞧着他清幽似深渊一般毫无波澜的眼,只觉得心中比这寒冬腊月的天还要冰凉。
      半晌,温珏璟蓦然转身,道:“将母亲与父亲火化,带骨灰回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中元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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