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番外：锦书难托 ...
-
与白天的安静有序相比，夜晚的日本似乎在用五光十色的光线呐喊着，东京街头形形色色的男男女女彼此擦肩而过，每个人于汹涌人群中独自寂寞着。
林雨在日本生活生活了很多年，他喜欢日本，这里的人都在拼命的活下去，安静而有序的活着。人跟人之间总有一个安全的距离，互不干扰。
在这里，无论他的版图已经扩张到什么程度，他依然只是一个普通人。因为他岳父的原因，他从林家拿到日本的大份，林家只有林博溪还留在日本帮他，其他人知道想吃下日本已经不可能了，早早转投林博越，跟着去英国，想看看能不能分一杯羹。
内忧没有，外患他解决的还不错。在日本，黑白两道他都能说上话，最难的那段时期已经过去了。他似乎应该过得不错。
确实，他过得还不错。他的事业是他的战场，他热爱他的战场，从未因在战场上遇到任何问题的觉得沮丧苦恼，每一个难关对他来说都只是挑战，成败不算什么，解决问题的过程才让他有鲲鹏展翅的畅快。
自从跟妻子和母亲来到日本，远离林家纷扰的母亲变得更快乐，她本来就是个普通人家的闺女，到了林家总也跟不上他们的步骤，即便无争之心，也难免觉得战战兢兢。现在的她有了自己的孙子，想一个普通中国老太太一样，每日含饴弄孙，十分惬意。
对了，他有一个孩子，是个很伶俐乖巧的男孩子。现在已经三岁了，很漂亮。跟他的感情不算深，从来不粘他，遇到妈妈和奶奶会撒娇，但是遇到他总是乖巧得不得了。
大概是小孩都比较纯净并且敏感，感受得出谁是发自内心的喜爱，而谁不是吧。反而大人就很难确定另一个人是不是真心的喜欢自己，因为大人想得多，并且总愿意为别人找借口，总能体量别人的不十足真诚，大抵是因为自己也如是吧。
他的妻子，一如既往的好。以家庭、丈夫、孩子为重，尽全力扮演好一个好太太。不，她不是在扮演，她是真诚的，这些就是她的人生信仰，她有富裕的生活，丈夫和孩子都很好，闲暇时间依然能做自己喜欢的作的事，她现在过着的，就是让其他女人羡慕的生活。
每个人都过得很好，所有的快乐都是那么的真挚，真让人羡慕呀。
林雨看着微笑着送他出门的妻子，笑着摇摇头，这样的生活似乎已经够好了，还羡慕什么呀。他亲亲妻子的脸颊，跟她说今晚会晚一点回来，妻子说，那她下午就去上课。她报了一些课程，是跟那些跟她一样的太太一起上的。今天下午的是插花。
其实晚上他并没有什么特别要紧的事，只是想去吃一碗拉面。
那家店是家百年老店，藏在深深的巷子里，要走下长长的阶梯，巷道里都是一些小店，它位于巷深处，店门口是没有招牌的，一定要认真的注意着，不然可能会错过。
林雨从初初来日本就跟这家店结缘。那时候他还是个十几岁的小青年，人生地不熟，但却满是好奇。
带着放暑假过来陪他的林少汀，坐着电车到处乱逛，他的日语还不错，两人胡天海地的乱跑，那会林少汀还小，跟不上的时候，他经常夹起林少汀就跑。
两人本来是在找一家小杂书店，结果迷路了，饥肠辘辘的两人随意进了这件貌不惊人的小店，哪里知道一吃就吃出几十年的缘分来。
那家店的老板也从五十多岁的大叔变成了他二十几岁的儿子，那个二十几岁的儿子也变成现在三十多岁的青年了。这真是一种很奇妙的缘分，生命中的人来来往往，跟火箭升空似的，一批一批的脱离，经过这么多年，跟过去还有联系，居然是这样的人。人与人之间，情深最是留不住，缘深情淡方长久。
他是在深夜的时候才进的店，店里客人已寥寥无几，他向老板点头示意，就径直向店内走去，待他看到坐在最角落的窗边的青年，他转头看了老板一眼，老板点点头，说，已经一起点了。
他在青年的对面坐下，青年笑着说：“今天来早了。”
他轻笑着‘嗯’了一声。
没一会，面就上来了。
他偶尔过来，断断续续十几年，每次都是坐在同一个位置。因为他每次来的时间比较特殊，都是快要打烊的时候，又是在最角落的位置，旁边还有东西搁着，其实不舒服，所以那边一般没什么人。
林雨是两年前的一个深夜，在这里，这个时间和位置，遇到青年的。
那时他一进店，老板就指着他的老位置，示意他看。他只看到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从发顶和衣装猜测出来那是一个青年，那青年早已不堪重负，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脑袋都埋进手臂里，从他均匀的呼吸起伏猜测他睡得不错。
老板无奈的耸耸肩，小声的跟林雨说，这个人已经来了好几天了，每天都等到他关店才离开，不是个会熬夜的主，似乎是在等什么人，每次都没有坚持下去，凌晨准点睡觉。
林雨好笑的摇摇头，指了指那人对面的位置，老板会意，说：明白，老样子。
林雨轻轻的坐下，不好意思打扰到别人的睡眠。等拉面的时候，他原本会静静的坐着胡思乱想，现在对面突然多了一颗毛茸茸的脑袋，蓬松的发质将两个发旋交杂在一起，一般这样的人都是比较死心眼的。
就在林雨认真观察发旋的时候，那颗脑袋突然蹭了蹭，看来是要醒了。
那张将额头压得发红的脸，从双手间抬起来的时候，似乎在一瞬间将林雨做了多年的梦叫醒。
他突然想起多年前，在书上看到的一句话：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那人看了看林雨，看了看手表，迷迷糊糊的嘟喃着：“又这么晚了。”
见林雨还在看他，砸吧砸吧眼睛，问：“中国人？”
林雨点点头，那人不再说话，就这么直勾勾的看着林雨。林雨贪婪的看着他的脸，眼中的惊讶藏也藏不住。
老板将他们两人的面一起端上来，点的都是店里的招牌。
两人一起拿起筷子，在寂静的夜里，只有他们吸溜拉面的呼噜声。
以后林雨经常能在这里遇到青年，两人慢慢熟络，有了交谈，也从交谈中了解了对方一些事情，只是林雨甚少提及自己的事，对方甚至连林雨是什么身份都不知道。两人就是简单的聊聊天气，说说看过的书和电影，甚至可以一夜无话，就这么对坐着发呆。
林雨知道他也是B大的，两年前来日本留学，学的是语言文学。That is all，够了。
两人方坐下，老板就把面上来了，他每次都能把时间把握的很好，当然这也要归功于林雨的准时。
吃完两人就着清酒，开始聊天，只是今天的话题有点沉重，青年说：“林雨，我要走了。要回国了。”
林雨轻轻把酒杯放下，真诚的跟他说：“曾维，前程似锦，多保重。”
曾维长得好看，他那种漂亮长相如果是个天真性格的话，就是一直乖巧的小奶狗。可是加上他与生俱来的慵懒，时常让人觉得像只捉摸不透的猫。他噗嗤笑了一下：“我以为你会挽留我呢。”看似玩笑话，可谁不知道里面藏着真心呢。
林雨说：“我已经有太太了，你会遇到更合适的人。”
曾维将头靠在旁边的墙上，笑得有些挑衅：“你爱你太太？”
林雨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纵容的摇摇头，曾维知道他是把自己当小孩子闹脾气了。顿时也觉得没意思。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转话锋就问：“我都要走了，你要不要跟我说说那个让你对我这么容忍的人啊。是不是跟我很像啊。”
他们之间甚少交流这些，但林雨也没惊讶他怎么知道，猫似的人，精着呢。
“嗯，很像，得有九成像。但性格完全不同。”
“那他现在在哪？”
“去世了。”
“啊”曾维小小的吃了一惊：“怎么过世的？”
“自杀。”
话题到这里，曾维都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了，对面人也不是个需要安慰的，说啥都不合适，不说了。
林雨看他低垂着眼睛，有些苦恼的样子，反倒大方说：“他是我看着长大的。”
曾维这次是真的吃惊了，圆圆的眼睛都瞪大了，惊呼：“我还以为是你喜欢的人呢。”
林雨笑了笑说：“是吗？”
“是啊，你看我都误会了，这下糗大了，还以为你喜欢我呢。”他歪着头，埋怨的看了林雨一眼。
“他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我，也是最能理解我的人。我很高兴见到你。”
“就像看到他嘛？”
“或许吧。”
“你会经常想起他嘛？”
林清想了想，经常嘛？好像也不是，应该是偶尔吧，一时居然很认真的想起这个问题来。
曾维见他认真思考的样子，也是无语了：“那你就想，你什么时候会想起他吧。”
林清说：“前段时间，经过秋叶原的时候，看到他喜欢的漫画已经宣布完结了，转头想跟他说的时候。我儿子抱着图画本坐在小桌子前上看，但是脚轻轻的晃动的时候。我太太说，我穿浅色的衣服比较有精神的时候。昨天牙疼的时候。现在看着你的时候。”他笑着说，但是灯光怎么也照不到他的脸上。
曾维收敛起脸上强装的不以为意，伤感的说：“你…我不行嘛？我跟他长得那么像。”
林清摇摇头，帮他倒上清酒：“谁都不是他。”
“就算是，替代品，都不行嘛？”
“曾维，这个世界没有失而复得这回事，失去还能回来的东西就变味了，所以才有唯一这个词。别说什么替代品，你很好，好到不应该遇到我，我有太太了，如果我太太没有更喜欢的人，她应该会是跟我共度一生的人。”
曾维又将头靠到墙边，无力得似乎想埋进去，他说：“林雨，其实我认得你。”
林雨看着他，示意他继续。
“两年前，我在这里等的人就是你，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认出你了。只是我存了私心。”他看林雨似乎没有表现出很吃惊的样子，继续说：“我在B大的导师是林清。”
林雨听到林清的名字，才有了点别样情绪出现。
“他让我带东西给你，但是我为了能经常见到你，跟你继续联系，所以一直没有提起。我很惊讶像你这样的人，居然从来没有调查过我，我舍不得你的信任，舍不得这样的深夜交谈。”
林雨捏着酒杯的手用力得有些发白，他知道林清让曾维带的是什么。他来日本之前，林清就将林少汀临走前写的遗书分成几份，每年选一个日子寄给他，或许是林少汀的生日，或许是林少汀的祭日，或许是情人节，或许是他儿子出生的时候…
而这封信，最后的一部分，在两年前突然断了，没有消息。他是不会主动找林清要的，要也要不到，这是林清对他的惩罚，他只能抱着等待的心情，就这么一边熬着一边等。没想到林清两年前就把信送来了。
林雨依然礼貌的询问：“你能，把他交给你的东西给我吗？”
曾维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给他，他接过信封放进自己的外套内袋里。继续抿着清酒，两人无话。
曾维走的时候，林雨跟他说：“你有我的联系方式，只要你有任何需要，随时都可以联系我。”
曾维等着红彤彤，挂着强憋着水花的眼睛，赌气的说：“我才不找呢！”
林雨笑了一下，看他气呼呼的大步走出去，临出门前，还是别扭的转过来跟他说：“你有回B城记得找我哈！”
林雨点点头，看他走。这时候的他，别扭起来还真有点林少汀的样子，这是他们认识这么久，林雨第一次觉得他们像。
曾维走后，林雨拿出信封，小心的拆开，里面只有半张纸，像是被揉碎过，不知道被拿出来多少次了。
里面写：
林清，我不是没有恨过。直到他前天离开的时候，脚步那么轻快，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离自己想要的这么近。我才发现，如果连我都不理解他，那他太可怜了。我选择这条路，不是为了报复他，或者让他后悔，只是觉得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活着怎么都不会好了，而这样能让我过了自己那一关。
林清，在感情这件事里唯一有资格怪他的，只有我。而我现在原谅他了。
林清，我现在一点都没觉得害怕，就是有点怕他过得不好，你帮帮我吧，帮我原谅他。
林清，我是个坏蛋。我知道我伤害了你，可是你有我三叔，他连我都没有了。
林清我挺好的，你不要难过。
纸已经被揉得不成形了，字迹上还有被水晕开的痕迹。不知道是林少汀的，还是林清的。
此刻，深情似刀，刀刀入骨，生剥活刮，痛不欲生。
世间唯有人情和深情不可辜负，一旦辜负了，终生难还呀。难还又能怎么样，横竖人已经不在了。
要还，待来生吧。今生无论如何，他都是这样选了。就算重来一次，他依然这样选，并接受现在手上只有空荡荡的一纸文书。今生的他，应该就这么过下去了，跟他贤惠的太太，乖巧的儿子和能呼风唤雨的事业就这么过下去。此刻的他依然要回家。
他将外套穿上，礼貌的跟老板道别，一个人步行在深夜日本的街头，身旁没有保镖，没有他的家人。只有袋子里的一封信陪着他，而这时是林少汀死后，他觉得最不孤独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番外：锦书难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