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洛花开》樱宿

20、重启新生

　　待一切收拾妥当，小七从流朱那里打听到白战的身份，特意挑选了几样礼物上门道谢。不巧的是对方刚好不在，她只好将谢礼交给仙侍，请对方代为转送。

　　随后，又悄悄溜到越横天去找楚君。按照惯例，她本该见不到对方，但因今日在瑶池出了风头，再加之身上佩戴着月华的玉佩，守门将士一改之前的态度，毕恭毕敬将她领到了楚君面前。

　　小七让楚君好生照顾自己，并同他约定，待楚君罚期过后，也到玉珠峰修习。最后，才来到紫宸宫与瑾娪道别。

　　听说小七要去玉珠峰修习，瑾娪不由感慨道：“想必是月华天尊与流朱神君怕你呆在大罗天烦闷无趣，特意为你换个生活环境，他们待你可真好！”

　　小七咧嘴一笑，眉眼唇角尽显甜蜜暖意。她无父无母，不过是聚集天地之气化成的一个莲花精。有幸能得月华收留教导，又有他们关切爱护，实乃三生有幸。

　　见对方神色中透着一丝落寞，小七提议道：“不如你同孟离说说，随我一同前往玉珠峰修习如何？”

　　瑾娪神情微顿，而后失落地摇摇头。

　　小七询问对方，“怎么，你是怕孟离不答应？还是怕月华不允？”

　　“都不是，是我自己不想去。”

　　“为何？”

　　小七不解，在她的记忆里，瑾娪总喜欢一个人安静的呆在角落，不喜说话，也不爱笑。即使展露笑颜，也是那种浅淡柔和的笑意，她很少看见对方开怀大笑。

　　犹记得，她与楚君交好了许久以后，瑾娪才慢慢融入到他们之中。除了她与楚君以外，也没有别的朋友，瑾娪似乎比她还要孤单。

　　忆起从前种种过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眶开始变得湿润起来。瑾娪暗自深吸口气，抬头望向远方，缓缓开口，“今日宁昱所言，你也听到了，想必对我的身世十分好奇罢？”

　　闻言，小七头脑一懵，不知对方为何突然转移话题。

　　若说自己完全不好奇，那也未免太过虚假。但是，从宁昱的只言片语中可以判断出，瑾娪身世复杂，在家族里还不受宠爱。她们交情匪浅，瑾娪却从未提及过一言半字，其中定有难言之隐。既如此，自己又怎能不顾及对方感受，随意戳人痛处。

　　还未等她开口回答，又听见瑾娪的声音继续在耳边响起。

　　那声音似乎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缥缥缈缈，断断续续。小七认真聆听着，由始至终一句话也没说，仿佛随着瑾娪的思绪，回到了对方久远的记忆中。

　　瑾娪的母亲本是狐族公主，因天性不爱受拘束，于成年后独自离开青丘外出闯荡。也是那时认识了瑾娪的父亲，前任雪狼王，亓夜。二人相处没多久，便快速坠入爱河。

　　狐帝膝下只有一子二女，长子体弱，幼女比起上面两位哥哥姐姐又小了许多。因此，狐帝一直将长女涂苏当做未来的接班人培养。

　　雪狼族本是狐族的下属族群，狐族女帝自视甚高，又极为重视血统，自然不会允许女儿与其下属族群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

　　为了能与心上人共偕白首，亓夜不惜拼命博取功名，带领着族人助老天君平定内乱，还舍命救了老天君一命。谁知当他功成名就准备回去提亲时，骤然得知狐帝已将涂苏许配给了族中身份显赫之人。

　　亓夜找到心爱的姑娘，想带着爱人远走高飞，不料却被对方决然拒绝。他不知道的是，狐帝以自身性命威胁涂苏，让她断了与亓夜的关系。迫于母亲的施压，涂苏不得不嫁与族亲，婚后二人相敬如宾。

　　在经受了爱人的背叛与狐帝的藐视双重打击下，亓夜一怒之下脱离狐族，自成一派。

　　因他于老天君有救命之恩，雪狼族在战乱时又屡建奇功，老天君特封其神位。后来，亓夜娶了族中女子为妻，共同生育了二子二女。

　　原本此事到此也该结束了，可有些人的缘分并不是说散便能散的。

　　当年天妃玉妱与芳菲一前一后诞下两位公主，天帝大悦，广设宴席。各族收到请柬，纷纷派人前往恭贺。好巧不巧，狐族与雪狼族出席赴宴的正是被拆散的昔日恋人。

　　彼时，涂苏的夫君已经因故仙逝。狐帝不忍女儿像自己这般孤独半身，又见她对族中男子确实提不起半丝兴趣，便想趁此机会让她散散心，看她能否在喜宴上觅得意中人。

　　凡界有句话是怎么说来着，醉酒乱性，这话用在为情所困的仙神身上再合适不过。

　　一场喜宴，二人醉酒动情有了肌肤之亲。不久后，涂苏便察觉出自己身怀有孕。

　　她不忍扼杀腹中无辜的生命，于是瞒着众人偷偷将其生下。一般来说，孩子不是长得像父亲，便是像母亲，偏偏瑾娪生下来皮毛混杂，灰白中带了点棕黄，似狼非狼，似狐非狐的样子格外惹眼。

　　涂苏为了保护幼女，只好将她送走，自己则于闲暇时偷偷跑去探望对方。

　　可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纸终究包不住火。一次偶然的机会，此事被狐帝发现了端倪，狐帝得知真相后雷霆大怒，要女儿亲手了结这桩丑事。涂苏不从，被狐帝褫夺了公主身份，断绝母女关系，并将之驱逐出狐族。

　　狐帝顾及家族颜面，并未张扬此事。涂苏也是个倔脾气，既不服软，也不妥协，径直带着瑾娪去到凡界生活。可她早年因情而伤，每日郁郁寡欢，身子落下了病根，不待瑾娪长大成人便香消玉殒。

　　深知母亲不会接受瑾娪，临终前，涂苏暗中联系了曾贴身服侍自己的侍女，嘱托对方将瑾娪送到雪狼族，希望亓夜看在孩子孤苦无依的份上收留她。

　　亓夜得知爱人离世，悲痛不已。虽知此事对不起结发妻子，却也无法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骨肉流落在外，于是便将瑾娪留在身边抚养。

　　王后深爱狼王，纵然心中有怨，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后来，狼王因旧伤难治，又心存郁结，不过百年光景便仙逝离去。

　　雪狼王仙逝后，王后派人将瑾娪送回狐族，说她既是狐族之后，也该回家认个亲。

　　当她跟随特使去到青丘时，狐帝正带着两个孙女准备外出赴宴。一开始狐帝并未看到瑾娪与雪狼族特使，一心一意都放在怀中抱着的小娃娃身上，脸上透着慈爱的笑意。

　　特使告诉她，那便是她的祖母，狐族女帝。

　　瑾娪自小被寄养在外，时常受到周围孩童的欺负。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不能与娘亲一起生活，只以为是自己不够惹人喜爱。为了能经常见到娘亲，她努力让自己变得乖巧听话，从不惹事打架。即便受了欺负，也独自承受着。直至后来被带去凡界，才过上安乐日子。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母族的亲人，心中原本有些忐忑不安。可祖母脸上的笑容是那么温暖，让她不禁有些羡慕被祖母抱在怀中的小妹妹。她不由在心中暗想，若自己是那个小女孩该有多好。

　　但现实往往很残酷，狐帝见到瑾娪，刚开始还有些怔愣，下一刻却立马变了脸色。不但说了许多刻薄言语，还命人将她与特使轰出了青丘。

　　瑾娪不懂，祖母怎会拥有反差如此之大的两副面孔。刚才明明还那么慈祥和蔼，为何见到自己后却变得一脸嫌弃厌恶。

　　回去以后，特使将狐帝的话一字不差的转告于王后，王后听了并未说什么。只是，从那以后她便被安排到了外面居住。

　　瑾娪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所有的人都不喜欢她。除了父母以外，唯一令她感到温暖的只有自己同父异母的哥哥，亓修。

　　那是唯一一个不会嘲笑她，不会欺负她，会偷偷跑来看她，给她送东西，为她打跑坏人，还会笑着叫她小五的人。

　　后来瑾娪稍大一些，不知是何人造谣生事，说她与其母一样不知廉耻，魅惑自己的亲哥哥。瑾娪想要解释清楚，却没人愿意相信她说的话。

　　天地之大，似乎没有她的容身之所。于是，她离开雪狼族，回到了凡界。

　　有一次，她受到妖魔攻击，差点丢了小命，幸得孟离路过相救，并将她带回九重天医治。后来月华天尊收留了小七，孟离便时常带着她去串门子。

　　因孟离对自己有救命之恩，再加之九重天上有小七与楚君相伴，久而久之，她便留了下来。

　　得知小七要去玉珠峰，瑾娪心里多少有些羡慕。她并非羡慕对方能去玉珠峰，而是羡慕对方有人疼爱。

　　明明那些人同小七毫无关系，却是真心待她好。反观自己，有家不能回，有亲不相认，比起孤苦无依，还多了一样招人厌恶。

　　知道狐族的小帝姬也在玉珠峰修习，为了避免尴尬，她自然不会随小七去玉珠峰。

　　听瑾娪讲述完自己的身世，小七心底唏嘘不已。

　　即使自己无父无母，聚灵而生，也从未遭受过如此对待。与瑾娪的遭遇相比，妙音天妃与那些个仙神在背地里说的坏话都算不得什么。

　　小七不忍瑾娪伤心，说了许多安慰的话，还许下承诺，一定时常回九重天探望对方。

　　二人并排坐在宫殿的屋脊上聊了许久，直至夜幕降临，不远处的星辰月色照在她们身上，看上去像是为她们周身镀了一层浅淡的光晕。

　　翌日辰时，一众人等在前殿集合。

　　小七平日里喜欢穿颜色艳丽的衣衫，此番为了不彰显身上的玉佩，特地穿了一身白色衫裙，腰上系着同色系腰带，腰带的两边皆以金线裹边。衫裙的胸前绣着蓝黄相间的花纹，外罩一层银白色薄纱，薄纱上用金银两色丝线绣了许多花朵图案，手腕上挽着一条天蓝色的披帛。

　　一头乌黑及腰的长发简单绾了个发髻，一根银色发簪斜斜插在发髻上，发簪上缀有两朵小花。

　　这身打扮看上去竟比平日里的英气模样静雅柔和不少，隐隐透着一股子贵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尊贵的仙姬。

　　南方见她终于像个姑娘家似的打扮得娇美可人，忍不住发出连连赞叹，言语中兼带着打趣意味。流朱与月华以前见她做过类似的装扮，不过次数较少。今日一见，忽觉对方的模样与往日有了些不同。一个眸中带笑，一个眼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惊艳色彩。

　　小七被南方说得不好意思，不由跟他拌了两句嘴。心中暗忖，哪有南方说得这么夸张，说得好像自己平日里跟个男孩子一样。

　　她的衣服都是白芷亲手做的，件件好看，样样不同。只是平常很少穿浅色服饰，南方没见过罢了。

　　流朱看他们二人闹腾，脸上透着会心的笑容。她这弟弟好歹也是十二神将之一，性子还跟个孩子似的，尤其喜爱逗弄小七，真是一对欢喜冤家。

　　因为月华等人在玉珠峰有自己的住所，故而没有需要携带的物品，唯有小七有一个包裹。包裹里装了些换洗的衣物及小物件，南方主动从白芷手中接过包裹，幻化收纳到自己袖中。随后，一行五人腾着云彩向玉珠峰而去。

　　小七透过层层云雾往下瞧去，当那片景色跃入眼帘时，从未有过的震撼之情瞬间直击心灵深处。

　　怪不得昨日自大罗天往下看，只瞧见一个墨点般大的小红点，原来这片山林中漫山遍野皆被一片火红似血的红叶所覆盖，远远望去壮观至极。

　　她不由出声感叹道：“哇……这里好美啊！”

　　南方在一旁轻笑回应，“这还只是从上往下看的景色，进入山中还有许多不同的美景，得闲的时候我再带你四处逛逛。”

　　既然有人踊跃充当向导，小七自然十分乐意，“好啊，好啊！”

　　没过多久，众人飞身落地，几个身着不同服饰的青年男子并排站在空旷的山门外。

　　几人看见月华的身影，对着他虚虚行了个礼，齐声唤道：“天尊。”

　　“嗯。”月华点头回应，向来淡漠的脸上露出了少有的笑意。

　　其中一人上前两步对着月华说道：“重华殿有专人负责打扫，一切如旧。属下接到消息后，特命人将偏殿收拾了出来，天尊若有不满之处，可随时告知属下。”

　　此人举止优雅、谈吐不凡，正是月华座下青龙主位神将闵晔。站于他身后的另一名青年男子看上去与他有七八分相像，乃是他的同胞弟弟闵封。

　　月华看向闵晔，语气轻和地说道：“辛苦了。”

　　看着眼前清一色的男子，小七站在后面小声问道：“这些都是什么人啊？”

　　“他们便是天尊座下的各位神将。”南方在一旁问她解惑。

　　“哦。”小七恍然大悟，然后又在心里默默数了数人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只有七个，加上流朱姑姑他们也才十个啊！

　　“怎么少了两个？”

　　见她好奇心不断，南方笑言，“澹雅与云玑向来深居简出，平日里若无重要之事，是不会露面的。想来这几人也没告诉他们天尊回来了，故而没有现身。”

　　二人旁若无人的闲聊起来，殊不知众神将的目光暗中往他们所在之处扫了好几次，只不过碍于月华在前，无人胆敢放肆。

　　月华率先迈开脚步往山门走去，众人尾随其后。

　　进入山门以后，有许多身影暗自躲在各个角落里探头探脑的偷窥着。他们皆是各族送到玉珠峰修习的年轻子弟，其中多以男性为主。

　　昨日瑶池宴上发生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半下午的时候，许多人接连收到族里的传信。霎时间，玉珠峰炸开了锅，众人私下里议论纷纷，心底好奇得不得了。

　　后来从被遣派去峰顶打扫的侍仆那里听说，今日月华天尊会带着传言中的主角现身。虽有个别神族流传出了小七的画像，不过真人比起画像更具有吸引力。为了一睹芳容，他们早早起身等候。

　　当眼帘映入走在最前方的那抹白色身影时，众弟子中有人兴奋，有人敬畏，还有些人惧怕。那些胆子小偏生好奇心又重的弟子在见到月华的一瞬间便打起退堂鼓，撒腿跑了。

　　身居白虎主位的裴风见他们个个鬼头鬼脑的，不禁扯开嗓门大喊一声：“看什么看，都很闲是不是？过不了今日的课考，全都给我卷铺盖回家。”

　　裴风是出了名的火爆脾气，他这一声虎啸震得山中回音不断，众弟子顿时吓得做鸟兽散，哪里还有心思看热闹。

　　除了被裴风的气势震慑以外，他们最为担心的还是自己卷铺盖回家后的下场。

　　玉珠峰乃大道君继昆仑虚后开辟的第二个道场，主要目的在于让神族子弟能有一个良好的修习环境。大道君在位时，玉珠峰由其门下弟子负责传道授业。自月华继任天尊之位后，便由十二神将共同打理。

　　各族皆以能将自己的后代送入玉珠峰修习为荣，只不过，玉珠峰并非随意进出之地。无论何等身份，想要入山学习首先要进行灵力测试，通过了测试方可留下。幸留者也不可因此懈怠，他们每年皆需接受不同程度的课考，若有严重不合格者，会被遣送回家。

　　这种事情，他们自己丢得起人，家里的长辈却丢不起，若是学业未成便被赶了回去，那还不得闹翻了天去。

　　小七跟着南方走在最后面，她边走边打量，看见什么都觉得新奇。突然闻见一声巨响，下意识抬手捂住耳朵，然后看见一群身着统一服饰的人逃也似的奔散开来。

　　众神将告别了月华，各自散去做自己的事去了，一瞬间又只剩下他们五人慢慢前行。

　　越往高处走，景致越幽美。

　　地上的红叶随着他们行走的步伐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小七随手捡起一片叶子拿在手中把玩，好奇地问道：“你给我的话本子里描写的皆是葱翠山林，为何玉珠峰漫山遍野都是这种红色的树叶呢？”

　　闻言，南方心中一顿，下意识抬眸朝前看去。不看还好，一看便撞入一双带着浓烈警告意味的眼眸中。

　　流朱伸出手肘碰了碰身旁之人，卺冰这才收回目光，神色如常的继续往前行去。

　　南方悬着的心缓缓放松下来，佯装镇定地说道：“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凡界一年四季，春有似锦繁花，夏有万物葱茏，秋有层林尽染，冬有玉树银花。玉珠峰好歹是座仙山，岂会逊于凡间四季。山中景色不尽相同，此处树木乃重新栽种的品种，故而与别处不同。后山那片树木青黄相映，因地势原因，被红林遮挡住了。”

　　听完解释，小七发出一声感慨，“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无论天上地下，皆是四季如春呢！”

　　“谁叫你成天不学无术？往后多读书，少跟着楚君一起鬼混。”撂下一句训话，南方似乎不想再与她深究这个话题，脚下的步子不禁快了起来。

　　闻言，小七站在后方，对着南方的背影做了一个鬼脸。

作者有话说

　　终于轮到十二神将露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