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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登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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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崩——”随着一声巨大的敲钟声,一个细细的尖嗓子响了起来。
之后的事,很多原嘉已经不记得了。他只记得层层叠叠的幔帐,他被推到他已经死去的父皇身边,人群混乱中他偷瞄了一眼,那个躺在床榻上的人陌生极了,他双目未合,苍老的眼角让人看不出年龄,眉心却习惯性的皱起,是忧虑过重的面容。他才仅到不惑之年,可对于他们原氏家族来说,却是无可奈何的诅咒。他们因先祖的血获得无上的荣耀和权力,也因血管中流淌的血衰落,死亡。几任皇帝都是如此,活过四十岁的寥寥无几,连最好的太医也想不出任何办法。
原嘉不懂,他还太小,只好奇的看着来来回回宫内穿行的人,那些穿着灰黑色长袍的僧人,那些穿着黑裙的宫女,来来往往的皆是沉重而灰暗的颜色,天地间唯一让小孩子心生喜欢的亮色,便是他那死去父皇身上穿着的明黄色皇袍。那璀璨夺目的冠冕被高高架起,珠宝闪烁中让人不由得屏息凝神。混乱中谁也没有注意到跪在一边的小太子,宫殿的门“嘭”的一声被狂风吹开,过了一瞬后走进这个房间里的第二抹亮色,来者着一身素白长袍,胳膊上系着一截黑纱。那人双眼有神,极为镇定,径直走向呆在一边的原嘉。
那人半蹲下来,与原嘉视线相对,拉住他的手,原嘉此时才发现自己一直在颤抖。原嘉冷的直哆嗦,那宽大温热的手掌握住了他的,慢慢将他冰冷的手放于先帝的眼上。原嘉生性中勇敢的一面展露了出来,当那人松开手时,他惨白着一张脸紧咬着牙齿,合上了他父王的眼睛。与此同时,那人便没再理会他,站起来开始安排大丧的事。
后来他才知,那人正是摄政王宁至西,同时也是他母后的哥哥。他的母后在如此重要的场合并未出现,而是让她的哥哥摄政王出面,所有人心下了然,这将是新的权力拥有者,而不是年仅十岁的幼皇帝——原嘉。僧人们弯下腰,念着超脱往生的词,在烟雾缭绕中原嘉被送到了他的居所。大丧七日,不得玩乐,他爱玩的孩子心性只得全部收敛起来,后来些零零碎碎的事,他再也没有了印象。
“陛下!您又躲在这里偷懒了!”一个气急败坏的老头,他的先生,手持一本厚卷书,摇头晃脑,“这早课到底还上不上了!”
如今三年已过,他早由太子变为陛下,只是他天性醇厚,爱玩闹,一刻也静不下心来读书。他不想让先生为难,把手里的蛐蛐盖住,皇袍下摆蹭了些泥土,看的先生又直摇头。他乖乖回到书房,先生是国学大家,只是讲的实在太过枯燥,“我朝地处海岸边缘,气候寒冷,弹丸之地,紧邻着... ...”
“我知道!”小皇帝难得听到自己会的,喜上眉梢,“左邻丹西氏,右靠朗国!”先生被他不谙世事的天真逗笑了,“那你说说,治理我国最重要的是什么?”
原嘉眨巴两下眼睛,费劲的冒出几句书上看来的治国之道,“体恤百姓,将帅和睦,呃... ...明是非。”他乱说一气,不好意思的摸摸鼻子。
“是平衡。”进来的人似乎在门口听了片刻,扭头微微弯腰,“陛下。”摄政王脸上看不出喜怒,“听说陛下又逃早课,臣只好履行上次跟陛下说过的约定。”他轻轻推了下门边上一个低着头的孩子,“这是陛下的伴读,希望能督促陛下好好读书。”原嘉显然并非第一次听他训斥,背着手苦着脸,“皇叔,我可不可以不要?”
摄政王瞪他一眼。原嘉赶忙缩了缩脖子,“是朕,朕可不可以不要?”
宁至西看到小皇帝垂着头的样子,表情还是四平八稳,一副”忠言逆耳我也是为了你好”的模样,“不可以。”
所谓伴读,表面名义是陪小皇帝读书,实则却是代替小皇帝受罚的人。那伴读又不知是哪个世家的公子了,做伴读是一种政治选择,尽管或许要吃些皮肉苦,但却是离皇帝很近的人。这惩罚对其他人来说只是不痛不痒,可原嘉性格温和,尽管孩子气了些,但从朝内元老至宫廷下人都十分喜欢他,爱戴他。摄政王也正是看出这一点,他不会忍心让别人代他受罚,才出此下策。
摄政王还有国事处理,交代完后便急匆匆的走了。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老先生摸着胡子笑眯眯的问。
“小的名叫张清。”
“哦,是张家的公子啊。”
张清谨慎的点点头。原嘉笑嘻嘻的冲他表示了一下友好,“不要怕。”
自从张清来了后,小皇帝的逃课和调皮捣蛋的次数飞速下降,摄政王由一天听三次“皇上又不知跑哪玩去了”变成两天听一次“皇上问他什么时候可以玩”。宁至西放下一叠奏折,心里却不知在想些什么。一边的谋士看着他的脸色开口道,“皇帝胸无大志,心肠柔软,难担大任。”
“不要胡说,”宁至西冷冷的看了那人一眼,“皇上心性慈悲宽厚,只是年龄尚小,贪玩罢了。”
眼下国事一律由摄政王处理,对整个国家来说都是有利的选择,宁至西性格谨慎平稳,而小皇帝更多的作为国家象征一般,每日不是在书房念书,就是鼓着嘴撺掇张清跟他一起去御膳房偷吃的。
议论中心的人此时正趁着下课与张清叽叽咕咕的说着闲话。原嘉在宫里长大,凡世的热闹离他太远,张清一来就像有了自己的小伙伴一样,每日让他讲宫外好玩的新鲜事。张清一开始十分拘谨,后来却发现皇上并不难相处,相反却总是缠着他说些玩乐之事。“过节的集会,热闹极了,有卖糖葫芦的,捏泥人的,还有一翻就会动的小画册,我想想,还有唱戏的。”
原嘉闷闷不乐,气恼的想,每年过节可无聊了,要穿好多衣服,坐在龙椅上,那些人讲话听着就犯困。
“还有舞狮子,那是我最最喜欢看的,”张清忍不住也给自己说激动了,“从街头一直舞到巷尾,鼓锣整天,那天犯什么错也不会被罚!只是... ...”他说着说着神色黯淡了下去,“我不能再回家了。”
“为什么?”
张清看着面前的皇上,小声的讲自己的身世,“我是不受宠的庶子,做了陛下的伴读,家里不准许我再回去了。”这又是伴读的规矩,被选中的世家大族并不会将自己最出色最满意的嫡子送进宫,而会选择不足轻重的庶子作为人肉沙袋。他话说得木然,抬头时眼里的晦暗已被压了下去。
原嘉愣了。他自己命太好,先帝只有他一个嫡子,幼年皇袍加身,寻常人的争名夺利就变成了小事。又从未见过皇宫的污秽残忍,一路平安顺遂,似乎就连神明也偏心于他。他像被养在一个极豪华漂亮的玻璃房子中一般,拥有皇宫中几百年都不曾有人有过的干净幼稚的心。他不擅长安慰人,“那,我们去看狮子吧?”他自己也心痒的很。
“现在没有,上元节才有。而且你擅自出宫,会被罚的。”
“你不是说那天犯什么错也不会被罚吗?我们就等上元节的晚上偷溜出去!不会被人发现的。”
张清有些犹豫,可他到底也是个孩子,等先生一来,还是重重点了点头。
小皇帝心满意足的咧开嘴角,下一秒就被先生用书轻轻拍了拍脑袋,“陛下,请说说君子三德。”
原嘉急忙朝张清使眼色,张清手忙脚乱的开始翻书。“陛下,坐下吧。”张清站起来,乖乖地摊开手掌。
“先生,是我不对,我昨天没有好好温习功课。”
先生用戒尺重重地打了三下张清的手板心。
“下不为例。”
等先生一转身,原嘉掏出药膏扔到张清面前。张清将被打的手藏在身后,吸气小声说,“陛下不用为我担心,快读书吧。”
原嘉觉得自己实在受不了每日读书了,十分不开心的翻动书籍,又开始用毛笔在旁边画了支圆头圆脑的乌龟。他画技比学业出色多了,也只在先生转头时画上一两笔,所以从未被发现。
他又想画只喳喳叫的喜鹊,一成天读书下来也只听到些乱七八糟的“做人道理”。他满心期待着上元节的来到,回宫的路上都忍不住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而不远处的安宁殿,灯火彻夜未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