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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叶知千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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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我还只是璇玑派的一名内门弟子,却在修仙界已小有所成。仗着一副好使的骨头架子和一张不错的皮相,我四处代师招徒,同各路门派抢生源,一心帮助师父将璇玑派壮大为第一大派。
本着异性相吸的原理,师傅安排我去招男徒,而另一个师弟则去招女徒。在我坑蒙拐骗了无数青年才俊之后,女道友们不淡定了,联合起来给我安了一个水性杨花的罪名。
本来也算是变相勾搭,这罪名我认了也罢。可有件事我一直没明白,为什么派里那个负责招女徒的师弟,最后却荣获“风流才子第一人”的称号?
不过这些都是往事了,姑且放下。
一晃几十年过去,我由弟子升为长老,长老又升为师尊,而璇玑派此时也登上了第一大帮的位置。大帮弟子众多,师兄妹们忙得不可开交,可帮里总有两个闲人四处晃悠。一个是我,一个是风流师弟,我们两个都还没收徒。
“千秋啊,”我焦虑地在雨华池边走来走去,“这次长老大会我们该怎么办哪。”
由于每日太过自在,我和千秋成为了长老们的关注焦点。长老大会变成了批判大会,每回无疑是质问我和千秋什么时候收徒,把璇玑派的仙道发扬光大。
当年代师收徒收得清誉损尽,我便对收徒这件事兴趣不大。况且长老们的居心哪有这么简单?大帮平得了外战却安不了内乱。这几年帮里斗得厉害,他们无非想借我收徒的机会在我身边安插几个亲信,探探我的武功,顺便打压我的权力。我学过的秘籍都给他们看过,大小权务一并交给他们,不再过问,只在其他帮派挑衅时当个武神镇镇场子,为何还对我如此防范?
“他们斗的是你,我不过是一个陪衬,何须担心,”千秋在一旁笑弯了眼角,见我拿眼瞪他,赶紧改口,“若眉,我陪你便是。”
心情忽然大好起来。过了这么多年他还是怕我瞪他。
有了千秋作陪,下午批判大会的时间变得格外容易打发。千秋口才极好,一边假意表明自己收徒的坚定态度,一边借口没有合适的人选进行拖延,最后刚柔并济,表明自己正为弟子之事焦虑不已,然而心有余而力不足,若是逼迫,他会深感内疚,恐要退出璇玑派。
说也奇怪,他既不用对抗长老,又不担心声誉,居然也不收徒。难道是为了陪我挨骂?
又开始自作多情了,我赶紧摇头把这个想法甩到脑后。
总之千秋一出面,长老们的矛头基本上都转向他了。我只需要在一旁喝喝茶,配合着演演戏,顺便看戏。他在长老们的口水围攻下,仍显得游刃有余,还抽空冲我挑挑眉。
我默默朝他比了个赞。
“这几天有只桃花妖在凡界猖狂得厉害,”散了会,迟千秋便来找我,“不如我们下山捉妖,顺便历练一番?”
瞧他一双含春的桃花眼,若是下了山定会比桃花妖还祸害人。可当那双眼睛微微挑起时,我却不由自主地答应。
到凡界没多久,就赶上了上元节。我从小在山中修行,还不曾经历这样的节日,心里还是有几分好奇的。刚好千秋拉着我去凑热闹,我便允了。
一盏盏火红的灯笼闪着明艳艳的光,照的万家通明。桥上的灯笼更是挂的层层叠叠,远看犹如密布的繁星。我的思绪随着灯笼的火光一直延展到天边,只觉得眼前似是谁用彩墨为我铺开一张画卷。
“去看看那边猜灯谜。”千秋牵起我的手走向桥头。
我对凡界东西不熟悉,猜了好几个都没猜出来。倒是千秋连连猜出好几个,惹得旁边的女子们频频侧目。
我推了推他的肩,不耐道,“猜的够多了,你快去找东家领赏。”顺便把盯着他看的小姐们挨个瞪了回去。
他满眼促狭地冲我笑,“尊上稍安勿躁,在下去去就回。”
千秋走后,我闲来无事,便站在桥头看河灯。有位公子我从旁边急急地擦身而过,我手心忽凉,打开一看,原来是他塞了支羊脂簪。我实在没琢磨出来这簪子雕了什么东西,只看外形似乎像个七扭八拐的树枝。待我再扭头时,只看到他一袭紫衣的背影。
我这才想起千秋已经离开很久了。等不到他,我便上街晃了一圈,发现他也在街上。他缓步走到我面前,递来一支雕着玉兰的金步摇。步摇反着灯笼的火光,仿佛带着几分欲说还休的妩媚。
他轻咳一声道,“不用太感谢我,这个是猜灯谜兑的,我用不了,算你捡了个便宜。”
我略过他肩头,刚好看到他身后小贩、贼兮兮地冲我笑。
唉,千秋啊,买的就是买的嘛,反正我又不会给你钱。
几天之后,桃花妖的线索仍然不多,只知他又害了几起案子。千秋却也不急,住着最舒适的客栈,点着最有名的饭菜,一切只要最贵的。我猜透了他此次出行只是为了“历练”,捉妖压根就不在他的行程安排上。
千秋不急,我也就不急。每天找他蹭吃蹭喝,顺便帮他盯住妄图攀上金枝的小姐们。偶尔觉得角落里有一道痴迷的视线落在我身上。可当我企图找出那视线时,却失望地发现看我的人不是殷勤的小二,就是街上的纨绔公子。
一天正走在街上,忽而迎面走来一人,荷包不经意掉在了我面前。我捡起荷包递给那人,他却不接。
“姑娘还记得我?”
我盯着他瞧了半天,忽而想起这不正是那次塞给我羊脂簪的人?
我故作轻快道,“刚好遇到你了,我正准备把那个簪子还给你。”
他眼神微微一黯道:“不必了,簪子姑娘收下吧。”说罢,作势从我手上接过荷包,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我的手。
我正想躲开他的手,忽然看到了千秋陪我练剑时,得意地冲我笑。彼时梨花盛开,在剑气的扫荡下纷纷扬扬地落了一地,万籁俱寂,唯独只剩我与他的心跳声。
回过神,才知刚刚中了术。我看到了紫衣公子仓皇离去的身影,忽而觉得有些悲凉。刚才他大概是在试探我喜欢谁,可这与他又何干呢?
我开始带着千秋打听那只桃花妖的情况。陆陆续续问了好几位道人,我才得知那只桃花妖本是不辨男女,只附在别人身上以情蛊诱惑别人作案。可这两天竟然动了情,化形变成一个花花公子,威力更盛。
不过威力虽大,却容易找到。只要我能找到,就不怕对付不了。几乎不费什么力气,我便将他堵在了降妖阵法里,他正是那日的紫衣公子。
我将身侧摸出的辟邪剑往地上敲了敲,掩饰了自己的情绪,
“有什么遗言吗?”
桃花妖定定地望着我,良久,轻轻开口,“我本不想化形的,没有真身的时候多逍遥自在。可奈何……”他叹息着,看着我的眼角似有泪光溢出。我心里一动,正想听他继续说下去,可随我而来的千秋却脸一黑,直接出手打散了他的元神。
“出手那么快干嘛,”我讪讪道,“我还想听听是不是因为我。”
千秋的脸更黑了,鄙夷道,“你想多了,他只是在垂死挣扎时企图色,诱惑你。”
我从袖子里摸出那只羊脂簪,那七扭八扭的纹路如同情丝难分难解。默默想了很久,我还是把它拢入了袖中。
待回到山上,我忽然起了赏月的心思。我叫丫鬟把八仙桌抬到庭院里,自己拎壶烧酒,一口口开始灌。
有酒,有月,有人,适合追忆。
我想那只桃花妖,大概是和我一样苦情的。
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千秋时,他是一个刚经历了仇杀的孩子,身上血迹斑斑,还带着几道刀痕。我不忍将他丢下,偷偷把他带到璇玑派,央求师傅收下他。在我眼泪巴巴地央求用三年的零用钱换这个师弟时,师傅终于答应了下来。
于是,我得意洋洋地带他去雨华池沐浴。然而池水虽洗去了他身上的血渍和伤痕,却没洗掉他眼角里的恨意。每次练剑,他招式狠毒而极端,招招拼命。
为了使他忘掉仇恨,开始新的生活,我可谓是挖空了一切心思。我教他师傅单传给我的静心诀,还手把手地带他练剑,制住他凌厉的剑气。他若是闷闷不乐,我便把他骗出来和其他师弟师妹们偷后厨的糕点。师弟师妹众多,我却独宠他一个。
那个曾经满眼是恨的孩子后来逐渐长大,被我带成了一代玉树临风的少年。我眼里渐渐也只剩他挑眉时那副帅气的样子,自知是喜欢上他了。
可我对他的想法琢磨不定。刚好那时师傅叫我去招男徒,我便耍了个心思,想借此机会试探一番。
我对他说,师傅安排的差事我不愿意做,我们假意结成仙侣,你帮我挡过去可好?
他头也不抬道,不好。
听了这话我当场就恼火了,一甩门就跑到师傅面前答应了去招男徒。那天,他也气呼呼地敲开我房门,搁下一句“你还要找多少师弟”,然后头也不回地承下了招女徒的工作。
得知他要去招女徒,我更是被气得半死。毕竟招徒招徒,谁知道是招收还是招惹?
院里的凉风吹的很惬意,裹携着几瓣梅花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我又咽下一口烧酒,喉咙里浓烈的酒精味,帮我压下了心头淡淡的酸。
酸泡泡压下去又很快再泛上来,我便一口又一口地喝,一遍遍地压。头顶的月亮逐渐重影,朦朦胧胧的叫我数不清到底有多少个。
隐约间,似有人抱起了我,在我耳边低语。
他说,去年给你酿的桂花酿不是还有吗,怎么偏要喝烧酒?
他说,别人喝酒那么好看,你怎么这么煞风景。
他说,别瞪了,你不知道你瞪人时有多……危险?
余音弥散在风中,还没等我捕捉到,他便干脆地落下一个吻。先是试探性地伸出舌尖细细舔舐,唇瓣一点点辗转厮磨,然后开始深入,撬开牙关,长驱直入,灵活地攻城掠池着。最后越吻越深,黑眸逐渐收紧,起伏不定的胸膛带着焦躁的气息,仿若风雨欲来。
下一刻,我猛地推开了他,借着酒劲胡乱开口:“修仙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瞎扯些什么,只听他叹了口气,顿了半天,最后还是整整衣冠,点了下我的鼻尖勾唇道:“修仙之道在亲民,所以亲亲你。”
他的手随后地探上了我领口处的锁骨,不安分地抚着,带起一阵酥酥痒痒的感觉。我脸上火辣辣地烧,不知是害羞还是犯上了酒劲儿。良久,他才停下动作,缓声问我,“中蛊了?”
这几日我全身绵软无力,细想起来大概是桃花妖在接触我时下了蛊。但作为一代师尊,我又实在不好意思承认自己中了情蛊,于是一直用功力压着。
“我去帮你找药。”他指节分明的手扣住了我的手,十指交握,叫我的神思又晃了一晃。
“药在紫虚宫。”我讷讷道。
“嗯,不怕远。”他的声音低沉动听。
“远不要紧,只是那里……有好多女仙。”我有点郁闷了。
咳,他轻咳一声笑了出来。
“不许跑丢了,”我扯扯他月白的袖口道,“你是我攒了三年的零用钱买回来的。”
“不会丢的,”他柔声道,“不过好歹我也是第一风流才子,怎么那么便宜?”
他走了之后,我日日数着他离去的日子。风影幽幽,情思悠悠。等了一个月,却仍是没有他的消息。
千秋不来,长老会还是要开的。我一个人无聊地坐在长桌最尽头,听两边长老激烈地争吵,吵着吵着又把矛头转而指向我,委婉而坚定地劝告我收徒。我捧了杯茶水,有一茬没一茬地听着。
迟千秋,你可知道,没有你在的长老大会,有多无聊?
这样想着,忽觉手中的茶已是微凉。大殿突然安静了下来,长老们规规矩矩地坐在位置上,没人敢再说话。
我摸了摸脸,哦,原来是我哭了。
据说那天散会后长老们就祭出了百年难得的缩地轴,花了一天时间便把还在返程中的迟千秋押了回来。虽说长老们对我一向板着脸,总是想方设法地监控我,可当我挨欺负时,个个都冲在前面要替我出气。
我颇为欣慰,心里暗自决定好好打扮一番去见他。
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在内殿梳妆,一位少年执着丹药盒向我走来。他身着绣月衫,足蹬云霞靴,以金丝束发,好不潇洒。见我在看他,便微微扬了扬眉,正是我最爱的那副风流姿态。
“他们说我欺负了他们的叶大女神,罪大恶极,只有以身相许才能赔罪。”
“可是若眉,我偏偏觉得他们说得很有道理。”
“路上我很想你,”他在我身侧站定,指尖绕上我的头发,“我爱你,你要我吗?”
自然是要,不过你来得这么早,能不能先让我把胭脂抹匀?
他不理睬我的话,弯下腰来吻我。
望着那张欺身而来的俊脸,我犹豫道,等等。
还有事?
当年我求你当我仙侣时,你为什么不答应?
“谁叫你非要拐弯抹角,”他敲了敲我脑袋,勾唇道,“其实你当时若不说‘假意’二字,我早就答应了。”
这算什么理由!
“你怎么又瞪我……”
“唔,说了别瞪,”千秋坏笑起来,一把将我搂入怀中,“这次可不会放过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