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叹》起名废的灾难

16、番外二

　　温珩死后三个月内，无论他如何努力，始终都无法让萧承锦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温珩还记得自己死后第一次见到萧承锦的情景。
　　年轻的帝王沉默的站着，明明脊背挺直，却叫人觉得下一秒就会被压塌似的。惨白的月光将帝王的身形一半暴露在月光下，一半隐于黑暗中，而那暴露在月下的面容也是格外惨白憔悴的，叫温珩心疼地立刻想要过去抱抱他。
　　只是却扑了个空。
　　温珩看着数次穿过萧承锦身体的自己的手，白皙修长，指尖泛着微微的粉色，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活着的人一样，但温珩却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死了，没有任何的奇迹，他温珩彻彻底底的死了。
　　唯一的奇迹也就是现在的自己了吧，温珩扯了扯嘴角，真是好笑，他能看到萧承锦，能听到萧承锦在这寂寥冬夜轻微的呼吸声，能感受到萧承锦身体泛出来的微微暖意，但那个人却看不见他，听不见他，也感受不到他，何其残忍。
　　“真冷啊……”温珩侧头呼出一口气，环视了一下周围荒芜的环境，皇宫中也有如此荒凉的地方么…温珩稍稍困惑了下，然后抬步走到沉默的帝王面前，带着些许笑意道：“陛下大冷天的不睡觉跑来这里是在思考人生吗？要是冻坏了刚刚被你打成鹌鹑样的蛮夷们可又要闹起来了。”语气亲昵，又带着些许揶揄，接着及其自然地伸手虚虚环住萧承锦:“这样就不冷了吧……”
　　只可惜他温珩是个鬼，虚无缥缈，于是穿得单薄又吹了一宿冷风的萧承锦发烧了。
　　年轻的帝王躺在床榻上，脸烧得通红，眼睛紧闭着，眉间也紧皱地仿佛能夹死只苍蝇似的。因为难受却又不肯轻易泄露出软弱的声音来，所以即使是在近似昏迷的情况下，年轻的帝王也紧紧的咬住下唇。但或许是太过用劲了，干燥起皮的嘴唇被咬出了一点艳色来。
　　温珩死死地盯着那一抹艳色，身边的太医们进进出出，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没有一个人能看到他。那一抹艳色仿佛成了一簇火苗，烧在温珩的心里，越烧越大，星火燎原，烧掉了他所有的小心翼翼，烧完了他所有的理智克制。他都已经死了啊，还有什么不能做？还有什么不敢做？！
　　干燥的，炽热的……温珩从萧承锦身上起来，抬手反捂住了双眼，心心念念的事终于实现，明明应该笑的，温珩几度扯了扯嘴角，最终却只能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已经死了啊。“如果那时候我能好好的和你多谈谈…如果我最后没有和你赌气…如果我能表现的更有能力，是不是你就会留我在身边了？……是不是……是不是……”虚无缥缈的鬼魂哽咽的难以出声，他把手放下来，虚虚环抱住自己，除了这个他做不到任何事，他没有办法替萧承锦挡住刺骨的寒风，也没办法替萧承锦消去这磨人的病痛，就连吻……
　　“阿珩…阿珩…”，床榻上的帝王嗫喏着，声音轻微地几乎是刚飘出来便散去了，却一下子将温珩从孤独无助的环境中拽了出来。
　　“我在这里，承锦，我在这里。”温珩隔着被子轻轻拍抚着萧承锦，就像幼时萧承锦每次生病时那样，即使现在这个人再也感受不到了。“承锦，我在这里，我一直都在，我们在一起……”温珩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重复道，之前那些绝望无助与疯狂仿佛都是昙花一现，温珩的神态温柔，语调轻柔，仿佛在哄那个幼时因为生病躺在床上哼哼唧唧的萧承锦，“还记得我们以前说要一起做的事吗？等你好起来就有大把的时光可以去做了…还有上回那个糖酥，我们都喜欢吃的，等你好起来……”
　　“稳住了！”，须发苍白的老太医简直要喜极而泣，之前陛下的状况可是有些凶险了，不单是指这来势汹汹的风寒，还有过度劳累，忧思过重又郁结于心，仿佛生了死志…这安稳日子可没过多久，要是这时候陛下去了，那……老太医摇摇头，招呼其他同行一起再过来给陛下瞧瞧，看看开点什么药好。
　　后来太医们开好药走了，宫婢们点上长明烛后也走了，昏黄的灯光下温珩陪着萧承锦坐了一夜。
　　后来的后来，温珩也总是陪着萧承锦的。在萧承锦盯着让御膳房准备的两份甜点时，在萧承锦夜里难以入眠独自走上摘星楼时，在萧承锦沿着他们幼时走过的地方漫步在皇宫里时。
　　温珩当然也是回去看过家人的。父亲叹着:“时也，命也。”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母亲失手摔碎一只簪子，搬到小佛堂替他抄写经文祈盼他来生平安健康。大哥则是红着眼眶砸碎了一屋瓶瓶罐罐接着连夜写了大堆奏折然后上朝去给萧承锦找事情去做了。
　　但最后温珩总是回到萧承锦的身边去的，年轻的帝王总能轻易地勾起他最深切的担忧与心疼。他看着萧承锦没日没夜的工作日渐消瘦，他看着萧承锦眼里的光彩渐渐消靡行将就木，他看着萧承锦不顾朝臣的反对态度强硬雷厉风行的要将他葬入帝陵。
　　“帝陵”，这个词在温珩的舌尖颤了颤，滚出来却无一人听到。空旷寂寥的宫殿里，只有年轻的帝王崩溃般的俯下身来，以手掩面，“阿珩…阿珩”，他断断续续的哽咽道:“对不起…我让你失望了…对不起……阿珩……”
　　温珩跪坐下去环住他，像过去很多个日日夜夜那样轻轻用手拍着他的后背安抚他，“你从来没让我失望过，萧承锦。”
　　温珩一直就站在萧承锦的面前，不问也不怨。不用问，是因为他知道萧承锦从未忘过初心。不必怨，是因为他知道萧承锦已经竭尽所能去爱他护他，不过时也命也。
　　“要怨也是怨我自己吧”，顿了顿，温珩吻上萧承锦的额头，“也或许我们都只是太苛责自己，太在意对方了。”太过苛责自己，可其实我们都是人而非神，不可能算无遗策，不可能不去犯错。太过在意对方，所以竭尽全力将自己的所有奉于对方，不想风雨同舟，只愿替对方遮风挡雨。
　　“若是有来生，可不能这样了啊……”带着些许叹息，温珩凑到萧承锦的耳边，“我想和你生同衾，死同穴”，五指虚虚扣住另一个人的手，“无论贫穷或富裕，无论健康或疾病，我只想和你同归。”
　　昏黄的灯光暧昧的舔舐着两个人，却只在宫壁上留下了年轻帝王伶仃的身影，形单影只，行将就木。
　　再后来，温珩被萧承锦葬入帝陵。年轻的帝王仿佛放下了什么事，渐渐从那种行尸走肉的状态脱离出来。温珩看着他忙着整顿吏治，忙着着人编纂完善法律，忙着分化蛮夷，忙着发展农业与商业……他看到他君临天下，留万代功名，也看到他常常躺在宽大的龙床上，睁着眼直到天明，眸色极深的眼睛里似乎蕴藏着千言万语，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只是迷茫无措的像一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温珩走过去和他并排躺下，听到他的帝王小声地，委屈地抱怨着:“阿珩，如今四海承平，百姓安居乐业，可你怎么还不来看看我呢？”
　　“我看到了，你做的很好。”温珩翻身撑在了萧承锦身前，“我都看到了，”他低下头去，像之前很多次那样亲了亲此刻有些水汽弥漫的眸子，语调也带了些微颤抖，“我一直都在，承锦。”
　　再后来啊，年轻的帝王也老了，风霜攀上了他的鬓角。温珩的大哥成婚了，琴瑟和鸣，虽然仍然奋斗在有事干正事，没事就给萧承锦找点事做的第一线上，他的父亲却乞骸骨回家含饴弄孙了，母亲也不像以前那样把自己关在小佛堂里，而是会对着小孙子露出和蔼柔软的笑来。朝里的人来来去去，在朝廷的新政策下，温家许多优秀的小辈也入朝为官了。日月更迭，万物枯荣，每个人都在向前走，被时光的洪流抛在原地的只有他温珩而已。
　　听到有朝臣奏请皇帝广纳后宫，以子嗣为本的时候温珩是有些恍然的，有多久没听到这样的话了？温珩下意识朝帝座上的男人看去，即使被风霜侵染了鬓角，不可抑止地显出一点老态来，高高的坐在王座上的帝王依然俊美的不可方物，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威严。这就是他的帝王啊，温珩感叹着，带着些许骄傲与心疼，“不过才十年光景……”
　　老资格的朝臣们不说话也不阻止，年轻的帝王怒不可遏的样子还历历在目，鲜活的仿佛昨日之景，如今的帝王虽然看似平静，但……老臣们摇了摇头…若陛下想开了能有自己的子嗣最好，若是不能…就当磨一磨这些后起之秀的性子吧，也让他们知道什么该管什么不该管，反正陛下是不会真的杀了有才干又一心为民的官员的，老臣们老神在在的端着，让这些小家伙们也感受一把帝王的威严吧，这可是来着前辈们的关爱。
　　只可惜结果注定要让这些老臣们失望了，温珏站出来奏请皇帝以社稷为重，定下继承人。陛下就一脸平静的下旨，把当初因为种种原因，事情闹得很大的安王家的那位在家里颇不受宠的三岁的小孙子过继了来，定为太子。那位的哥哥到底是不一样的，老臣们私下感叹了一番，往温家走动地更勤了。
　　温珩看着萧承锦将那个孩子改为萧念，教他读书明理，帝王权术，又陪他玩耍嬉闹，纵着他摸鱼爬树，太液池里的锦鲤不知有多少条遭到了毒手，那个怯怯弱弱的小孩子也慢慢变成惊才绝艳自信阳光的少年。温珩走过去拉住帝王的手，带着些笑意道:“我这算不算陪你再过一遍童年？”出乎意料地，倒也是得到了一句像是自嘲的回答:“又像把童年再过一遍似的。”温珩的唇角弯了弯，又眨了眨眼睛里的若有若无水汽，漂亮的眸子里映出的是比以前更加苍老的帝王。
　　温珩看着他的帝王一天比一天衰老，最后几乎是整日躺在床上了。温珩不知道萧承锦死后会不会和他一样，也不知道他们是否会有来生，他有时卑鄙地希望萧承锦永远记着他，念着他，但这样的念头只要一看到萧承锦的那双眼睛，就立刻烟消云散了，他甚至会生出如果萧承锦从未遇见过他就好了的念头，这样就不会那么痛苦，痛苦到温珩只要一看到那双眼睛，就想要落下泪来。
　　这样想着，温珩再一次将目光投在了紧闭双眼的帝王身上，就像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温柔的，眷恋的目光轻轻扫过那张似乎已经刻在灵魂上的容颜。而与以往不同的是，这一次，衰弱的帝王缓缓地睁开了双眼，看向他，绽出了一个笑来:“阿珩。”
　　于是温珩也笑了。
　　“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