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乱世强者 ...
-
【第六十六章】乱世强者
*
寒风呼呼的刮着,吹得木质的窗棂哐当作响,简洁的书房中冷若冰窖,较之窗外,寒意更甚。
白子画沉默地站在书桌前,一双沉静的眸子透过窗扉,一动未动地看着窗外的大雪,像撕扯的棉絮,从乌黑的夜空翻滚而下。
笙箫默打了个寒噤,从冰凉的软椅中惊醒,看到窗前那个白影还保持着他睡前的姿态,一动未动地执笔伫立在那里。他叹口气,走到火盆前,将一块木炭丢进盆中,明灭的火光里,浑身刺骨的寒意总算消散些许。
修长的手指僵硬地握着毛笔,停滞在半空中,久久未曾落下。
“啪。”一滴墨汁滴落在宣纸上。
桌上的茶盏消散了最后一丝热气,最终冰凉。
“吱呀”,门开了,云影提了壶热水进来,看到白子画僵立的身形,面上滑过一抹担忧,张口低唤:“尊上……”想问他战略布置得如何了。
笙箫默慌忙冲她摆手,示意她噤声。
云影了然点点头,用滚烫的开水沏入茶叶,将氤氲着热气的茶杯悄悄放在白子画手边,替换下那杯冰凉的白茶,
“啪”又是一滴墨汁打在宣纸上,开出墨色的梅花,厚厚一叠宣纸几近被墨汁浸透。
白子画忽然出声,“多久了?”
云影一怔,随即明白了他在问什么,遂答道:“三天了。”三天过去了,他一直站在那里,三天里,她不知道给他换下多少杯茶,一杯又一杯地换着。
笙箫默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道:“今天只怕是这些年来最冷的一天,许多小妖精因抵不住寒气,皆被冻回了原形。”
笔尖陡然落下,斜斜地在白纸上划出印子。
拳头大的雪球自半空翻滚而下,簌簌落了花千骨满身,大雪淹没了她半个身子,她静静望着漆黑的夜空,面无表情。
双腿跪得失了知觉,她脊梁依旧挺得笔直,雪花的旋转,连带着天空也在旋转,仰头看得久了,让她忘记了身在何方。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低低的叹息传来,突兀地响在寂静里,“叱咤风云的魔君,何时变得有了慈悲之心?”
花千骨回头,看到容与披了件大氅,静静地立在几尺之外,一双眸子不带任何感情地看着她。
漫不经心地拂去肩头落雪,花千骨淡淡道:“你是来欣赏我的狼狈的吗?”
“当然不是。”他微微一笑,敲了敲手中的食盒,“饿吗?”不等她作答,他已快步上前,将食盒中的小菜糕点取出。
将筷子递给她,容与苍白的面上浮出一抹暖意:“吃吧,有你最喜欢的松仁玉米。”
花千骨无动于衷。
他挑了挑眉,“不饿?”
花千骨冷声道:“拿走。”
容与失笑,“你什么时候这般有骨气了?”
狠狠瞪他一眼,花千骨别过脸,赌气道:“不吃,谁要你过来了!”
强行将筷子塞进她冰凉的掌心,容与低低咳道:“不吃也得吃,我可是做了一个时辰的。”
花千骨低眉,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掌上的烫伤,眼中微微划过一抹波动。
“当真不吃?我拿走了?”
静默片刻,花千骨咬咬唇,“我吃。”为什么要跟自己过不去,捧起饭碗,狼吞虎咽地往口中扒饭。
容与再度失笑,笑声牵动起伤口,引起一连串的咳嗽,这一咳竟是停不下来。
花千骨担忧道:“你怎么了?”皱起眉打量他苍白的面色,方才便觉得他脸色不大对劲,她去抓他的手掌,容与慌忙闪躲。
发觉他的手掌竟然比她的还要凉,她心中“咯噔”一下,“你受伤了吗?”难怪这样的天气他要穿上厚厚的大氅,难道他已经重伤到抵挡不了寒气了吗?
“受了一点小伤,无碍。”他拉下她的手掌,看着手背上冻裂的疮伤,目中闪过歉疚,低低道,“对不起,我来晚了,我不知道……”他方才一醒来就得知她受罚了,便火急火燎地赶来,可她已经在这里跪了三天。
花千骨默默放下饭碗,问道:“你也觉得,我做错了吗?”
静静凝视了会儿她落雪的发顶,容与忽地低低开口:“千骨,你还记得四年前,妖魔界的那场内战吗?”
花千骨一怔,心中划过一抹钝痛,“记得,提这个做什么?你究竟想说什么?”
前些年,妖魔界因为因为立场始终不能统一,时时有内斗,花千骨成为魔君后,便开始收复这些分散的势力,那一年,魔界规模最大的一场内战中,他们在长白山俘获四万妖魔,她原本想带回魔界再依据魔界法令好好处置,奈何碰上了连月的冰雹,军队寸步难行,后续灵气供给不足,加上那些俘虏时时作乱,又在山中遇上了自极北出来的妖兽,濒临全军覆灭。
不得已,她接受了单春秋的建议,将四万俘虏全部以结界锁在长白山一座山谷中,一把三昧真火烧了山,将四万俘虏全部烧死。
那一日的火光烧红了半边天,即便时隔多年,那日响彻山林的哀嚎声依然时时如梦,惊得她一身涔涔冷汗。
“所有的和平,都是需要战争的洗礼的,血流成河是必然。”容与静静地道,“而这些残忍,你也有参与,我们都有参与。”
她下意识握紧了手指,喉头紧得发涩,“他们只是普通百姓,和妖魔不一样,他们做错过什么吗?”
“两者并无本质的区别,都是你们这些强者站立在高处,处决弱者的生死,千骨,弱肉强食,是天地间不变的法则,而这场战争,主导者从来都是你们这些强者。”
花千骨怔怔望着他,脑中一片混乱,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语,即便她一千个一万个不同意。
容与瞥见她身后一抹白影,长长叹口气,摇头道,“我不知道白子画究竟对你做了什么,竟让你变得懦弱起来,只是你要记住,”站起身,解开大氅给她披上,“乱世之中,是容不下无用的善良的。”
容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在雪地里留下深深的脚印,花千骨复又仰头望着天空,灵台却不再空灵,那几年,她犯下的那些杀戮一幕幕掠上心头……
呵,十万人,那几年在她手下丧命的生灵,何止十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