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年手记》花信裕衣

1、第二封

　　第二封

　　0815 阵雨转晴

　　少年 水族馆 一盏灯

　　人们都睡了，梦还醒着

　　你说世界上有没有时间小偷的存在？

　　他，不，他们，时间小偷应该是一群人。

　　对，他们，一群做着同一件事情的，性格迥异的一群人。

　　他们中，有喜欢拨快人们脚步，让生活变得忙碌起来到手忙脚乱的程度，然后颓自坐在时间钟上，攥着手里的的发条，捧腹大笑的家伙。

　　他们中，有不时哼着低微到令人不易察觉的音调，让人们变得困顿不堪的，然后趁你睡着时，把这段时间偷走的，狡猾的家伙。

　　他们中，也有把你的时间拉扯成长长的一条看也看不到边的家伙，他们啊，就喜欢看你着急却又拿漫长的日子无可奈何的样子，真是淘气的家伙呢。

　　不过，他们中，绝大多数啊，都不过是喜欢恶作剧的孩子吧。

　　不信，你看，他们坐在昏昏睡去的老爷爷的躺椅边，围成了一个圈，小心的守护着微弱火光的蜡烛，苍老的时光在入夜袭来的寒冷里，也暖和了起来。

　　这样的被偷走的与还剩下的日子，都不算太坏。

　　时间总是向前走，过不完的明天，和回不去的昨天，都在今天交织成一首歌。

　　唱着，唱着，我们也老了。

　　执念与顽固，都化成了一句笑谈，风一吹就散。

　　连带着对你的那份喜欢。

　　刚入7月时，下班回家，路过一个小学门口，一大群孩子甩着手里的书包，叽叽喳喳的讨论着明天就暑假啦，破考试可算是考完啦。

　　回家后，和妈妈打电话，闲聊时说起此事，笑说这群小屁孩，放个暑假高兴的，就好像把整个夏天握在手里了一样。

　　妈妈也笑，说你小时候还不如人家呢！不止以为夏天是你的，连50多公里外的水族馆你都以为是你的。大半夜的，你和叶纪……

　　妈妈的笑声戛然而止，匆匆说了句，上班辛苦了，晚上早点睡别熬夜，就挂了电话。

　　大半夜的，我和叶纪……

　　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年他十三，我六岁。

　　发生我上小学的第一个暑假，在我鬼哭狼嚎的被拎去小学却还咬牙坚持上课，满一年的时候。

　　我不喜欢上学，不喜欢坐在四方的小板凳上，挺直腰板背着手，还得瞪着眼睛盯着老师。

　　当我第十次鬼哭狼嚎的被拎到我爸自行车后座时，升初中部的叶纪理了理自己的校服领子，看了我一眼，说“你看过鱼吗？”

　　“我看过啊……昨天晚上，我妈还炖了红烧鲤鱼呢，就是有点腥……”

　　“一大群一大群的鱼，什么样的都有，还有鲨鱼！这么大！”叶纪叼着他妈烙的馅饼，张开胳膊比划了一下，烫的嘶了好几声，于是捏着饼的一个角，换着手指不停的甩，“我带你去看，一年级暑假吧，夏天，我骑车带你去。”

　　夏天，水族馆。

　　我的一年级，带着夏风和鱼腥味，在时间小偷拉成长长的一条钓鱼线的时间里，化成了一尾鱼。

　　摆尾游向，鱼线的那头，叶纪的手里。

　　游向一年级期末最后一门的结束铃声里。

　　跑向校门口，看到那个小小的少年撑着大大的自行车，对着我挥手笑时，我觉得我手里握着的何止一个夏天。

　　如今想来，我握着的是两个小小的心，与一整个童年。

　　后来的事，其实说来有点小孩子自以为是，理所当然的，无理取闹。

　　我们带着一袋小面包，两瓶水，骑了小半天，累了就在路边歇一会，听叶纪说那个水族馆里有多大的鱼。

　　我记忆里，那个水族馆里的鱼特别大，大到我们一直到里目的地，叶纪还没讲完呢。

　　我们到的时候，天都已经黑的连星星都吵着要睡觉了。

　　水族馆也关门了。

　　不知道叶纪和水族馆说了什么，没过一会，他便告诉我，可以进去了。

　　只是只能待一小会，他们已经给我们的家长打了电话，他们正准备来接我们。

　　不过，我想那时候，时光小偷一定又调皮了。

　　要不然，怎么说好的一小会，我去记得有一整个夏天那么长呢。

　　在唯一一盏灯下，睡着的水族馆，与来来回回跑动的少年，人们都睡了，只有梦还醒着。

　　一尾鱼在时光的河里游啊游，游到我的心尖尖上，轻轻一吻，卷起一阵阵涟漪。

　　叶纪，我喜欢你。

　　就是从那天开始的吧。

　　当然，哪怕二十多年以后的今天，

　　今天也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