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摇摆的荣耀 预备的皇家 ...
-
德元十六年开春，天下即大哀，顺武帝刘逍崩，享年二十五，本是血气方刚大有作为之时因一场疫事夺去了性命，消息传到淮北战营驻地再转程将军府时，我伏信哀嚎以示哀悼，因为刘逍不死，我便会在明年白露之时进宫封后伴君左右。
我见顺武帝那年才十一岁，还是随母亲永安长公主赶赴宫宴的三年前，母亲说是皇外祖母有意召见的我。参加宫宴前先拜见了皇太后——皇外祖母。皇外祖母高坐帘幕后，盯着立在台中小小的我，欣然道：“嗯，秀外慧中，德艺双馨，白正玮果然教女有方，永安，你也有功。”那垂老的声音缓慢又带有威严。那日，她为我冠上亲上加亲的人选，一旦及笄立刻入宫封后。
宫宴盛大，第一次见，因母亲在，还只是压抑了兴奋的心情，一派淑女风范，礼数周到。但到了宫宴后头，大家饮酒松懈了，我也推说要去更衣醒醒神才叫母亲放了行。
一出偏门，清风明月，我轻盈跳跃在宫廷的楼廊之间，衣裳拂动，满面春风，直到发现了栏杆内向远凝视的男子，他身着繁复龙袍，脚踏厚重宫靴，流苏在额前微动，像是站了良久。那是唯一一次与那位未来夫君单独相处的一时辰。
“给皇帝舅舅请安。”
我甜甜声后，他显然惊了一下，而后淡淡道：“原来是珧珧你。”
“臣女还以为宣称更衣却未更衣只我一人，不想……”
他打量了自己一身装束，轻笑：“好好好，观察入微，可为朕朝廷的督察小官！”
“督察院使臣女担不起，可皇上却不失为赏识人才的明主呢。”我认真的说。
“真的吗？我真可称为明主吗，白珧珧，你知道吗，山河完整，国泰民安，是我长久的夙愿。”他侧身看我，略带喜色，后又有模有样的说，神情深沉。他那晚只字未提他的嫡母——我的皇外祖母赐的那桩迟到的婚事，倒是转头给我介绍了不少吃食：“哎，说起来你怎么不在席上吃点东西，那的桃花酥茯苓饼可是极好的。”
我趴在他旁边栏杆上：“席上有几个人太不客气，还是这里自在！”
“你是说席上冲撞朕的几个异族人士？你也觉得他们可笑对吧，哈哈哈……”
“对！敢冲撞我皇帝舅舅的都不是好人，咯咯咯…”
“早晚有一天朕会踏平异域，叫他们看看什么叫君王威仪不可冒犯！哈哈哈…”
笑声不绝于耳，那天的刘逍前一刻还眉梢凝重，后一步却朗笑稚气，实像初登大位，奋发图强的年少皇帝。
那场被世人所称不伦的婚事竟叫我那时无比欢喜，母亲无几的露出了笑容，而那个与母亲同父异母的皇帝于我印象也不坏。
山河完整，国泰民安。山河完整，国泰民安……
只是，没想到三年而已，他就被老天抽吸了生气。史载，白氏悲痛欲绝。只有我知道，除了真的叫我伤悲，还有母亲得知消息立即死命的掐了我一把，我便立即跪下朝着宫城方向举信而泣，死去活来。
第三天即又快马加鞭来一消息：顺武帝之子，刘琛继位，称文宣帝；并要白将军速来参加登基大典。
顺武帝留有一子二女，刘琛继位本也名正言顺，父亲却在油灯下来来回回转了好几个圈，直瞅桌上的圣旨，最后瞅上了我。
最后父亲连夜挑灯写下万字上表之书，交给了府邸侍卫提前送去宫城，飞鸽也偶尔呕喳，又与我母亲交谈两个时辰，总之这晚上没消停。
我那日实在不舒服，母亲搂了我一夜。
晨时，却被父亲派来的丫鬟请上了梳妆台，浓妆淡抹一番，穿着一身较为庄重尊华的衣裳，还有些老气。一出房门，母亲永安长公主，哥哥白少琰，弟弟白少启以及一帮白府的家生子在庭院下候着我，严肃的很，一向与我斗嘴又依赖我的弟弟少启也一脸沉重。
我心里一点点施了重，一步步下台阶，甚至有些恍惚，有些不敢喘气，也似乎意识出点什么。一身官服的父亲带着两三亲信疾步从府外进来：“马车好了，时间到了，珧珧，上车吧。”
母亲瞬时泪流满面，却也不去像昨日一般抱着我不肯撒手，我早该感应，于是拥着华服向母亲鞠了一躬，望了哥哥弟弟一眼，急速的转身走向父亲，走向府门，走向马车。
耐不住的弟弟大喊我的名字：“白珧珧！”
我回眸一笑：“没大没小，小心下次姐姐我揍你！”
随后就更快的坐进了马车里，一会哥哥快步到我的车旁从窗处递进了两样东西：我爱吃的桃花酥与一瓶孔雀胆。他低声说：“谁若伤你，要了他的命。不过，不到万不得已，就好好收藏。”
我拿绣帕拭去眼角的泪，坚定道：“哥哥，也就是进京，我会好好活着，不丢你脸的！”
只听哥哥隐晦笑笑，然后上来一个人，是我房里从小到大亲密无间的大丫鬟白璧，给我马上盖上一层厚厚的毛披风：“风大，别着凉了，路上不舒服记得告诉我。”
我的泪还没再来的及擦完，一声“启程”，车向前跑人朝后仰，我抽出一只手掀起帘子，后头的人物渐渐远去，父亲骑着枣红色大马跟在车旁，面色沉郁，话也没有。相比往日最疼爱我的父亲，今日般若两人，我无心再看，只好一觉了事。
车队一路行驶，各城关卡查的紧，有个领头的士兵长给我父亲说：“这年头闹腾，新帝登基，听说异族有意进犯，上头让严查。”
我知道这些年要不是我父亲，淮北才没那么安生，可西部异域却又崛起了。只是这里离那块那么远，防哪的异族。
父亲一路散银才极快的到达了帝都洛阳，在驿站歇脚之时，白璧又给我添加了发饰，沉的很。几日不见父亲，直到大典开始前父亲趁势塞给我一小盒子。宫牌与孔雀胆；父亲说此次要我进宫乃请示皇后之位，无论谁为帝。宫牌是给我唯一逃命的机会，而孔雀胆则是留给自己咽气用的。
我怕妆卸不敢哭出来，只哽咽道：“若没得皇后位呢。”
“那，你也先待在那，听皇上安排。”父亲沉重的说，随后就不愿看我，出去透气了。
到了好时辰，我被请上了步辇，大街小巷围观的不少，说话的却不多。
“娘亲，美人姐姐是去当皇娘娘还是皇太娘娘？”人群里软糯的童声幽幽响起。
“嘘，美人姐姐现在是皇戚，别吭声了啊。”一民妇扶住女童的头低低说。
我木讷的睁着眼睛，盯着这细密的珠帘摇晃不止……
铛——铛——铛，圣庙里官服渐多，闷钟响起，我的辇直达大典阶下。我扶着白璧端庄落地，宫步翩跹，在排列整齐的护卫队中走向宽敞的大典中央，文官武将皆匍匐于地，我停了步伏在地上：“受之天命，特来面圣。”
众人禁声，皇帝未出，从里头却走出执一拂尘的老太监：“皇帝有旨：白氏珧珧，德容兼备，名门将女，有堪重名，即赐京龄郡主，特令观礼。”
我转动了下眼珠，再伏：“谢帝君。”
极稳的站起退于一侧，皇帝这次赐我名号算是搪塞了皇外祖母——如今的太皇太后为我赐的婚？
我看了眼远处的父亲，他脸色不好，我只记得他叫我听皇帝的安排。
再钟响，仪式起，号角吹，从大门走出一黄毛小儿，明黄龙袍、皇冕、龙靴一切齐备。刘琛，九岁，余后的震惊。我忘了他父亲才二十五，曾经的顺武帝也是这个年纪继位的吧。突然庆幸自己的皇后之位被哪只手给挡了，也没有大人们的愁更愁了。
本以为这场大典只他一人走，紧接着皇帝的身后却还跟着一个身材精瘦，面孔更是清秀的男子，他的眼睛大致扫了一遍，停留在我身上，兴许我衣裳的颜色比起官服要艳上三分。他虽男色尤存，却眼神生戾，我很快就下垂了眸子。随后他与皇帝并排走上了祭祀台上，这是皇帝登基的最后一步。
高僧在上盘坐念经，配合着鼓点，好像灵魂就得到抚慰，皇位就立被承认，气势震天，君威得显，刘琛这小皇帝也威武一番。
日头偏下，仪式完了，我恍恍惚惚的扶着白璧的手重新坐着步辇回了驿站。
这一天站站跪跪，吃不消的。白璧心疼我，硬是替我在红肿的脚腕与膝盖上了药，我笑称：“哪那么娇气？可不是连九岁小儿也比不上了吗！”
白璧立马张望一番，这才小声道：“小姐哪能跟皇上比阿，兴许是小，好歹是个男的阿。”
我仰伸了一下胳膊：“也太小了，跟皇帝舅舅没得比。累的很，白璧，我只歇一会。”
“小姐你人前一副老成，人后却万般不顾，夫人知道了定要你再抄写五百编女戒呢。”白璧说了几句，见我疲乏翻身，收拾了茶具，悄悄出去了。
要不是一道旨，我定要睡它个昏天黑地的。
白璧推醒我，慌张道：“宫里来人了。”
我突的坐起，干脆的说：“就那件紫绸缎子衣裳吧。”
白璧为我穿好简单易行的衣服，听我一声哈欠，高我半头的白璧扶着我肩催我出了房间，穿过庭院直达大厅。
那阴柔面相的小太监尖细的喊出：“皇上有旨：太皇太后，凤体有恙，念及京龄，帝感之虑之，令京龄即刻入宫，面朝帝等，解帝之忧。”
我跪拜后起身，峨眉微皱，一直到现在始终未见父亲一面，他从大典后就没回来，刚开始认为没有皇后的承诺，那郡主也是可以返乡了，想起来父亲那句听帝安排的话，自己是想的太浅了，甚至恨自己没有多问几句。
看那宫里人的意思要我赶着早走，我也无法拖延。在屋里，手里掂掂哥哥的孔雀胆与父亲的孔雀胆，保命或赴死，我咬牙将其中一瓶倒在烧的旺的炉炭上。多一瓶就多一份风险，无论怎样，一瓶完不成的事第二瓶也失去意义。
我此行什么也没多带，拎着一盒桃花酥，以及食盒暗层里藏着一瓶孔雀胆一块宫牌。
白璧说：“我不在时，万事小心。”
我郑重点了点头。
待我坐上马车时，父亲才急速赶回，我只在车上与马上的父亲眼神相望一瞬，再也说不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摇摆的荣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