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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诗经·汉广》 ...

  •   “少爷?少爷您醒啦!”

      虞子期恍恍惚惚地抬起沉重的眼,耳畔丫鬟的叫唤声急急促促。他只觉浑身酸痛难耐,头昏脑涨又口干舌燥,沉顿半晌才哑声道:“我这是……怎么了?”

      丫鬟赶忙倒来一杯水送到虞子期嘴边,道:“少爷您不记得了吗?三天前您同柳公子和孙公子一起去泛舟游水,突然就往水里一跳,不管两公子怎么劝,您就和着了魔一样不回船,可怕他们吓坏了。好不容易找来了附近的渔夫才勉强把您捞上来,现在才醒呢。”

      “我……往水里跳?”

      “是呀,少爷明明不会水还偏要往下跳,您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们可怎么办呀。”丫鬟喋喋不休道,“夫人这几天担心得茶饭不思,托了好多人去问,您猜怎么着?住在那江附近的人家都说那片水不太干净,夫人就琢磨着您是不是撞见什么东西了,要是您再不醒就得去请山上道观的道长来驱邪啦。”

      “……”

      虞子期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明知不会凫水还往水里跳绝不是他的性格,难道那时水里还真有什么东西在招呼自己?

      丫鬟端来一盆水,扶起虞子期,拧湿了面巾准备给他擦擦脸。倒映在盆中水面上的少女身形影影绰绰,待到水面平复下来,本该是丫鬟倒影的盆面上竟褪成了另一张妙龄少女的脸,朝着虞子期勾起嘴角悠然一笑。

      刹那间面盆倾覆,水花四溅,虞子期就这么双眼一闭横倒了下去。

      “少爷?少爷?快来人啊!”

      秋日的汉水已有几分萧索之色,一荡子芦苇也有了泛黄的苗头。秋风阵阵,水色微凉。

      虞子期的小船飘在水上,船上一笼轻烟缭绕,虞子期双手交错枕在脑后,眼皮微抬,看了一眼船两头诗性正浓的孙柳二人吟诗作赋,笑道:“你们还真是不得清闲,我刚大病初愈就被你们邀来这里吹风,而且还是……这来过的地方。”

      两人停了口中的对诗,惊讶道:“虞兄何时得的病?我俩竟……”

      “就是前几日我们来这划船,我也不知怎得突然就跳水里了,害得你们平白无故受惊,真是抱歉啊。”

      “咦,虞兄是不是记错了,前几日我们可是在赏月饮酒,这里还是我们第一次来啊。”

      一语道破天机,如梦初醒。

      不,准确的说他现在反而置身梦里。

      一个曾经经历过的、似曾相识的梦。

      虞子期把下巴枕在船沿,江上的秋风吹得他玉冠下的青丝微乱,双目放眼江面中央,渺渺汉水碧波浩荡,一叶扁舟也只是在离岸不远处顺水滑行。平白无故地就跳了水什么的,果然还是不太可能啊。

      他自嘲般笑笑,摇了摇头。

      忽而江中一道红光在水下一跃而过,牢牢地抓住了虞子期的眼,他坐直了身子往船外微探,那红影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愈发明晰,渐有逼近之势。盯了半晌,那红影竟破水而出,激起江浪重重。

      而虞子期这时才看清了,那红影竟是一位身着红衣的女子,湿透的长发似黑瀑披在脑后,只留给他一个清冷的背影。

      虞子期的第一反应是,有人落水了。

      他正要呼唤孙柳二人,却见红衣立在水中如履平地般纹丝不动,比虞子期在船上还站得稳当,心中一惊,赶忙喊道:“你们看江心的那个人!”

      两人往江面上瞅了半晌,四目相视,不约而同笑道:“虞兄啊,这江心哪里有人呀。”

      虞子期一愣,揉揉双眼定睛再看,那红衣还是立在江心,水没在她的腰间,绝不会看错。

      怪哉。

      难道他们都看不见这么一个大活人?

      秋日的江水已有些许寒意,虞子期觉得让一个姑娘家就这么泡在水里也不太好,正想开嗓问她是怎么一回事,那红衣便幽幽地转过身来,和虞子期来了一个照面。

      那刻虞子期的心跳仿佛漏了一拍。

      红衣挂着水珠的睫毛缓缓抬起,圆眼深邃多情,肤若凝脂,唇红如砂,幽幽地望着虞子期,嘴角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旋即红唇微张,口型似乎在说着两个字。

      “来吧。”

      去吧。

      过去吧。

      到那边去吧。

      虞子期似魔怔了般,毅然转身翻过船沿往水中纵身一跃,没入水中的凉意和快感取代了对不会水的恐惧,眼前只有江心的翩翩红衣,劈水而入。

      “虞兄!你在干什么!快回来!”船上的孙柳二人显然被吓得不轻,这般大胆的举止绝非虞子期的作风,更何况虞子期还是一只不折不扣的旱鸭子,这一跳可不是闹着玩的,可是要人命的!

      “虞兄!你别动!我们这就来!”

      话音刚落,虞子期就像一块落石扑通一声扎进了江深处,彻底消失在了两人的视线中。

      冷,很冷。

      虞子期是被一阵彻骨的恶寒冷醒的。

      冷醒之后的虞子期总算明白丫鬟刚刚说的自己突然就往水里一跳是怎么回事了。

      一定是那红衣作的祟,一定是!他揉了揉酸痛的额间,细细回顾着泛舟的点点滴滴,一想起那勾引自己下水的红衣女子,不免一阵汗毛倒立。

      虞子期本以为这次睁眼可以看到自己熟悉的卧房,哪知他正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从屋里的陈设来判更像是姑娘的闺房,房外男女欢笑声连绵不绝,阵阵入耳,颇有几分相识的意味。

      借着暖醺的烛光,虞子期看到了屏风背后有个正在梳妆的妖媚身影,一角红艳的裙袂露出屏风角落似挑逗般惹眼。

      该不会是……

      虞子期吓得立马双目紧闭,只觉屏风后的红衣女子正起身朝自己碎步踱来,继而他觉得身下的被子一紧,显然是因为多了一人的重量导致的拉扯,他的眼闭得更实了,旋即一只纤细冰凉的手抚上虞子期的脸颊,似铜铃般的女声幽幽道:

      “怎么了虞公子,你不是一直很想见我吗?”

      那只冰凉的手顺着虞子期的脸抚上他的眉眼,接着道:“为什么不睁开眼看看蕙娘呢?”

      “……蕙娘?”虞子期一滞,忽然不可置信地睁眼道,“蕙娘,真的是蕙娘吗?”

      那红衣用衣袖半掩着面,轻声一笑道:“虞公子才多久没见,就把蕙娘我忘了吗?”

      蕙娘,蕙娘……这个熟悉名字曾经在虞子期的脑海里闪过千千万万遍,是啊,这是自己最爱的蕙娘啊,拢翠楼的姑娘百花争艳,可自己却独爱这一身红衣的蕙娘,可是为什么自己竟然会一时记不起蕙娘呢,在那汉水上更是没能认出她。

      虞子期的脸色骤然一冷,把缩在自己怀中的蕙娘往外轻轻一推,涩声道:“不,蕙娘,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话音刚落,蕙娘又是一声浅笑,撤去挡住半张脸的拂袖,绛唇微启道:“怎么可能嘛,蕙娘这不是好好的吗?虞公子当初说要娶我回虞家,蕙娘又怎敢辜负了公子的一片真心?莫不是……公子已经厌倦了蕙娘反悔了吗?”

      说罢蕙娘又要把娇躯往虞子期身上靠,虞子期打了一个机灵从床上跳下,掩着胸口痛心道:“蕙娘,你听我说,我的确说过要为你赎身,用轿子抬着你风风光光地进虞家大门,可是……哪知那张员外的儿子衣冠禽□□逼婚与你,你抗拒不从,在出嫁的前一晚投水自尽了……现在的你,已经不是我所认识的蕙娘了。”

      虞子期扶着屏风,全身止不住地颤抖,这哪是蕙娘真人,这分明就是蕙娘的魂魄啊!

      坐在床上的蕙娘一怔,半晌搓着衣袖涩声道:“你既然都知道,为什么当初迟迟不肯来娶我,我为了虞公子,在拢翠楼里明哲保身多年。当初张若水想要娶我之时,我曾溜出拢翠楼去虞家找你相助,你却闭门不见,我心灰意冷之下投水自尽,你也一次未曾来看过我,反而是那张若水……”

      蕙娘的声音中多了几分哽咽,掩面道:“也是,虞家名门望族,你贵为长子又怎么可能娶一位风尘女子为妻,都说这世间女子痴情如妄想,可谁又负了我们,我们又负过了谁……”

      虞子期听得蕙娘一顿话早已吓得双腿发软,瑟缩道:“不是这样的,蕙娘……真的不是这样的……”

      她凄切一声笑,道:“我千不该万不该,就是错信了你。”

      蕙娘从床上起身,一席红衣烈焰如虹,迈着细碎之步飘飘而来。虞子期只道对方的魂魄是来找自己索命,愣是倒退了几步,一头撞开房门。

      刹那间,门外的男欢女笑之声戛然而止,过道外本该是灯红酒绿的拢翠楼大厅,一片阴森黑暗,一条漆黑的道路幽幽怅怅不知通向何处,无数的人影正埋头走着那条路,彼此之间毫无眼神交汇,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活人的呼吸之声。

      鸦雀无声,一片死寂。

      被吓破了胆的虞子期径直地就跪了下来,这哪里是什么拢翠楼,而是一条彻头彻尾的黄泉路啊!

      “不要!不要杀我!蕙娘!蕙娘我错了!我……我下辈子一定娶你,给你做牛马都可以!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在那一片漆黑之中,一抹红衣无风自动,迎着虞子期那张涕泗横流而难看的脸。蕙娘那只纤细的手不知哪来的力气,竟能单手揪住虞子期的衣襟将其从地上硬生生拎了起来,双脚离地。

      “不要啊——!”

      “少爷!少爷您快醒醒啊!”

      虞子期忽而双目圆睁,看见身边丫鬟急得差点没哭出来的脸,颤抖地抹去额上豆大的汗珠,憋了一口长气呼了出来。

      原来只是梦靥啊。

      两日后,虞家从道观请来道士在宅里作法驱邪,排场之大免不了成了茶余小巷的饭后谈资,说是这虞家大少爷在外惹了桃花劫,偏偏那姑娘又是拢翠楼的头牌,和嫁入张家的前一夜投水自尽,虞大少爷好死不死去投水的地方泛舟,差点没给那水鬼索了命。

      “哎呦喂,这么一闹谁还敢去那江边啊,岂不是找死嘛。”

      “可不是吗,听说那些道士出了虞家又去江边作了一通法,你说怎么着,等作完法该凑热闹的也都散了,只有张员外的儿子张若水站在江边楞神了好一阵子啊。”

      “看来这张若水也是个痴情的种啊。”

      “我看哦,这张家的脸都快给他给他丢尽了。你说好端端的大户人家少爷放着千金小姐不娶,偏看上青楼小姐,替人赎身人家反倒不领情,人财两空,造孽,造孽啊……”

      一晃三年而过,虞子期大婚。当初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如今对蕙娘一事虞子期早已闭口不提,毕竟佳人已去,法术也作,也算一别两清。

      新婚之夜,他微醺入了洞房,坐在床边从未谋面过的新娘一身绣花喜衣,盖着红色盖头,显得有些扭捏。虞子期趁着酒劲一把撩开那块红盖头,一声轻吟浅笑随之荡起,同落地的红盖头一起悠悠荡荡。

      伊人圆眼瓷肌,皓齿绛唇,多年未见,似曾相识。

      “虞少爷,这么多年了,您是把我忘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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