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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重稚(下) ...

  •   那些人闯进小院的时候,是拿着火把与弓箭的,本应是宁静的黑夜却被火把割裂出一片光亮所凝聚的囚笼,喝骂声含着最尖锐的表达,此起彼伏,入耳伤人。
      妖怪!呵呵,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可是,她却知道,自己不是妖怪。
      安泽将宝儿抱进怀中,抱的那么紧,没有半点犹豫,他冷冷的看着众人:“宝儿就是宝儿,她才不是妖怪。”他第一次发火,却是抱着被众人憎恶与恐惧的女孩反驳一个城镇的人。
      无所谓众叛亲离,却也差不多了。
      “安泽,我……”
      “不用说,什么都不用说,”安泽将她推到身后,他身上的伤还没有好全,今夜的一番折腾,让他的伤口又渗出了血,他疼的皱紧了眉,不断的喘息,但话语却是那么坚定:“你是人也好,是妖怪也好,宝儿就是宝儿,是我的媳妇。”
      安泽并不傻,他其实很聪明,宝儿多年不长个,一夜之间长了那么高,没有人能比他想的更多,可他的第一反应,却不是恐惧,而是欣喜。
      她是什么都无所谓,从她答应永远陪着他,做他的新娘的时候,他就认定她了。
      所以,他不想知道宝儿接下来的话,不想听她的解释,她是他的宝儿,就够了。
      宝儿咬着唇看着安泽,含着泪点点头道:“嗯。”
      安泽转头看着她,那双眼睛映着火光更加的明亮,他笑着说:“宝儿,我们离开…嗯……”
      剩下的话,他没有说出口,他倒在了宝儿的怀里。
      胸口处透出的箭尖抹上了剧毒,他们要除去她这个‘妖怪’的心,如安泽胸口处流出的血一样,那么毫不犹豫的,至死方休。
      “会袒护妖怪的,一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对,杀得好,除了这个祸害,看那妖怪往哪里跑。”
      “说的好,大家一起冲上去。”
      ……

      宝儿的脑海一片空白,她什么已听不见,她只觉得心如死灰,静静看着满手的鲜血,苍白了脸色。

      小屋里安静非常,如同被整个世界遗弃,安静到只有她一人的心跳声。
      整个天地的黑暗铺天盖地而来,宛如整个世界都已经死去,深沉的空寂将她深深淹没,连眼泪都无法流出的那份绝望,将心脏的温度一点一点蚕食,直至寒凉如霜。
      许久,一声尖锐的宛如野兽咆哮般的哭嚎响彻在这个黑夜。
      “快,快,妖怪发疯了。快用箭。”
      “快扔火把,烧死她,烧死这个妖怪。”
      无数箭矢向她射来,火把也被投掷到屋子上,将茅草铺成的屋顶点着,一丝丝火苗顺着屋檐往下掉落,四周都是呛人的浓烟。

      宝儿却不管不顾,她抱着安泽逐渐冰冷的身体,那一点一点降下来的温度,就如同当年乳娘压在她上方的身体,从鲜活到僵硬,最后,再也不会醒来,再也不会动了。
      都是骗子,明明说有人会一直陪着她,保护她,却都走了,都死在她的面前。
      安泽……死了?
      她不相信,他明明说过要娶她的,明明说过要永远陪着她的,怎么就死了呢?
      他怎么可以丢下她,一个人就走了呢?
      她明明那么拼命的长大,她还没有嫁给他呢。
      “那个夜晚,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参与那件事的人,全部都死在了那里,宝儿带着安泽,就这样消失了。”
      乐暖说完了,她偏头对那男子道:“你怎样看。”
      男子动了动,终于抬起了头,他转着茫然的双眼:“什么?”
      坟前的的纸灰中还残留着一点星火,最后渐渐的灭了个干净。
      乐暖俯下身,伸手抚上男子的脸颊,声音轻轻的,尾音寂寥:“你怎么看呢……宝儿?”
      男子垂下头,从面部到发梢都开始变化,一刹那间,就变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姑娘,俏生生的脸庞,一双死寂的眼。
      宝儿站起身道:“你为什么能到这里。”
      乐暖道:“因为有人拜托我。”,她走到木牌前,将木牌推倒,脚下的土层一阵动荡,露出了埋在下面的尸首,正是安泽,分明没了呼吸,却面容红润,仿若沉睡。
      宝儿也不阻拦,她甚至很平静的将安泽又抱了出来,道:“是安泽”。
      乐暖点头,这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因为这是安泽的梦,她能进来自然是因为主人的通融。若是不然,最先的那些树叶的攻击也不会那么简单的停息。
      “他不希望你这样,你要知道,你已经死了,那场战争之中,其实,是真的无人生还。”
      从那个乳娘身上刺进的长剑,早已穿过身体刺进了那个小小的躯体里,安泽其实什么也没有带走,他在一片尸骨之中搜寻的时候,就饿死在了宝儿的旁边。
      对于无人照料的小孩子来说,会饿死是正常的。
      可是宝儿却不甘心,她将安泽的刚刚出窍的灵魂囚禁,她想活下去,活下去,会有人疼,有人会喜欢她,永不会伤害她,一定会有那么一天,所以,一定要活下去,即使一无所有,即使……是活在荒诞的梦里。
      可是那个梦却并不美好,那是对他们两个不遵循生死定律的惩罚。
      所以,安泽的才不想让她继续下去。
      “我知道,”宝儿将脸贴在安泽的胸膛上,道:“我知道,可是我不甘心,明明已经知道是梦了,为何他再也没有醒来,我想了很多办法,最后终于找到了梦书,难道,我烧的书是假的?。”她豁然抬头,眼眶微红。
      “因为他知道,若是自己醒来了,你就要消失了吧,就连在梦里存活都不可能,而是,彻底的消失。”乐暖看着已经燃尽的纸灰道:“梦书是真的,只不过……”她从袖中抽出一张薄纸,道:“只不过,少了一页罢了。”
      宝儿愣了一下,突然激动的朝乐暖扑了过去:“给我,求求你,把它给我。”
      乐暖收回手,薄纸在掌中化成碎片,洋洋洒洒的落地,像是最细腻的流沙,从宝儿的十指间流散,没剩下任何。
      连最后一丝光亮都泯灭的,是宝儿的眼。
      “你还不明白吗?”乐暖低眸,看着跌坐在地的宝儿:“你以为,我为什么会轻而易举的破除梦书与你的牵系,除了它本身就不完全,还因为,安泽根本就不希望你以自己来换取他的存活。”
      宝儿低着头,抱着安泽的身体,没有说话。
      那梦书,竟是少了一页的,而且是至关重要的一页,她以为自己可以替换安泽,所以将梦书在他的坟前一页一页的烧掉,她的样貌也在一天天的变成安泽的模样,她的记忆也越来越混乱,大脑越来越空白,就在刚才,她终于烧完了最后一页,原以为安泽就要活过来了,而她也将消失在这场梦里,却不想,被眼前的女子一语惊醒,乱了心,清了神。原本就因为差一页而并不稳定的灵魂牵系又断了。
      安泽,回不来了。
      乐暖并不在意宝儿的想法,她有自己的目的,蹲下身伸出一指将宝儿的下巴抬起,她道:“想不想跟我做个交易?”
      宝儿眨眨眼睛,不明所以。
      “可以让安泽活过来的交易,”乐暖继续蛊惑道:“当然,你也活着。”
      宝儿惊愕的看着面前眉眼柔和的女子,朴素的嫩黄衣衫却穿出了与生俱来的高贵,秀面清骨,宛立云端,一双幽潭般深邃的眼睛正望着她,那里隐藏着另一个她永无法知晓的故事,另一份悲哀的真实。
      即使,这份高贵她本人并不在意,那份悲哀也淡无踪迹。
      “要我,怎么做?”她问。
      乐暖道:“很简单。”

      然后她就看见乐暖伸出手,手上出现了一个小巧的竹篮,里面是一簇簇洁白如雪的花朵,如同她本人一样的存在,干净出尘,宛如不属于人世。
      她的感觉很对,乐暖早已不再属于人世。
      “送你吧”声音底浅,语落便是一声莫名的叹息。
      她一愣,鬼使神差的伸手接过竹篮,下意识的将目光移到篮中的花朵上,忽然,她看见一点蓝色,她伸出手轻轻拨开上面的花瓣,视线凝住在竹篮的最下面,静静躺着一支蓝色的鸢尾花,在一片雪白中静静地存在着。
      霎那间,她热泪盈眶。

      是怜悯,还是希望。
      她闭上眼睛,抱紧了安泽,她的意识开始模糊,所有的一切都将成为新生,连她也是。
      渐渐的遗忘,渐渐的苏醒。
      什么人在耳边不停的说着:“不怕不怕,宝儿不怕。”
      宝儿是谁?
      为什么要说不怕。
      她感觉自己在不断下坠,四周紫雾弥漫,突然,一条银白色的星河出现在眼前,看不见起点在哪里,也不知道终点,她走在星河中,发现有太多太多的人在这条星河中走着,他们面无表情的向前走着,步伐很缓慢,仿佛被束缚一般,无可奈何的往前移动着。
      宝儿停住了脚步,她开始思索,这条路,通往哪里?她慢慢的回头,看见了往生。
      从旁边突然伸过来了一只手,将她牵起,拉出了人群并向相反的方向跑去,她看着个头只到自己腰间的男孩,脚下顺从的跟着,一路跌跌撞撞,却半点不想反抗,只是任由他拉着自己的手离那条洪流越来越远。
      很久之后,男孩停住了,松开了拉着她的手转过身来,她看清了他的样貌,她并不认识,但却止不住不断下落的泪水,她蹲在地上哭的像极了一个孩子。
      双唇张了又张,却不知自己是要说什么,是该叫谁。
      只是心里的委屈越来越多,
      男孩依旧不说话,看着哭成了泪人的她,无奈的叹了一声,伸手抚摸着她的头顶发丝,手很冷,但温柔如羽。
      她终于将脸抬起看他,眼角还挂着泪,一噎一哽的,分外可怜。
      男孩不禁弯唇浅浅的笑了,稚气的小脸上尽是温柔宠溺,那份温暖,他再次给了她。
      冷漠是人性,温暖是人心。
      世人教会了她前半句,后半句却是安泽用了他的所有让她明白。
      泪水滑落,面前已经没了人影。
      “安泽”她喃喃出声,没有错,这是安泽儿时的模样,在她最害怕的时候,男孩将她身上的尸体搬走,看到她的尸体时,眼睛亮了亮,正要将她抱起,却因为很久没有吃饭,体力不支,倒在了她的身边。
      再也没有醒来。
      她跪坐在冰凉的地上,双手捂着脸,无助的哭着。
      怀中安泽的身体化作飞烟,随风飘远。
      乐暖看着清楚,袖中的手指动了下,却又慢慢的收回。
      宝儿依旧哭的可怜,随后双肩被拥入一个小小的怀抱,一声稚嫩却含着疼惜的声音在耳边呢喃:“宝儿不哭,宝儿是最好的女孩子。”
      宝儿瞬间僵住,惊诧的抬头,止不住下落的泪水模糊着双眼,让她看不清眼前的身影,可那个声音分明是……
      一只小手抚摸着她的眼睛,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那么轻柔,像是对待一个易碎的宝物,男孩清澈澄净的眼里是满满的柔情宠溺。
      安……安泽,一双泪眼瞪大,努力看着面前的人,几乎忘了呼吸,是幻觉吗。
      “是我,我来接你,我们永远都不分开。”
      只这一句,便是最大的救赎,将她从无尽的黑暗的最深处拉了出来,宝儿愣愣的看着安泽,嘴角扬起,眼睛弯成漂亮的月牙儿,泪珠儿成串落下,:“嗯”
      乐暖将手中的酒递过去,眼神清淡:“将这杯酒喝了吧。”
      安泽:“宝儿快喝吧。”
      她不再迟疑仰头饮尽。
      只听见那嫩黄衣衫的女子轻轻浅浅的声音,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絮语,断断续续,亘古绵长:“这杯酒……名唤三千场,此一生……幻梦一场。”
      将两人下一世的生命通过一杯酒接引到这一世,收取的代价就是那被抹去的一世,或者说,是被抹去的那个梦境,无论的悲伤的,欢喜的,都将不再属于他们两人。
      而这一世过后,他们再次投胎转世时,便会一出生就会死去。
      这就是她的酒。
      有一个真实发生的事情是这样的,一场持续了三个月的战争过后,在无数尸体之中翻找值钱的物件的男孩,将一个还有一口气息的女童抱回了家。
      他总叫她媳妇,然后被女童追着打,却总也不改。
      两人渐渐长大,男孩已经成了少年,他努力挣钱,买了一栋小院。
      然后两人就成婚了。
      后来,儿孙绕膝,两人也老了。
      相伴着走在长街中,笑语低低,眉目温柔。
      乐暖在长街的另一头缓步而行,神情从眉到眼都是宁静淡漠的。
      孩童们欢乐的相互追逐,骑竹马,掷青梅,少年不知愁,让人好生羡慕。
      这样的欢乐,是她再也回不去的美好,一朝梦蝶,再无苏醒之日。
      大梦浮沉,不过三千场。
      乐暖望着远处的夕阳,思绪万千,耳边似掠过一声释然的笑。
      她想,还好,一切还不晚。
      宝儿她已经明白,至于我……
      一生乐暖,母后,为我取这个名字的您是否也这样想,女儿……感激您……
      只这样看来,结果,似乎是好的。
      那便当它是好的吧。
      在那栋三层楼阁之中,乐暖已经在院中站了好久了。
      乐暖看着手中的茶水,茶叶浮浮沉沉,脉络清晰,轻缘留下的茶,如今竟是那女子存在过的唯一见证,她突然觉得口中的茶水苦涩的厉害,难以咽下。
      一旁的鸢尾摇曳垂落,凋零入土。
      风轻云淡,花香清浅。
      指骨如玉,无力的从桌面上滑下,乐暖闭上眼,侧卧在花丛中,面色苍白如雪,已是深睡不醒。
      依旧是一场梦,只不过是换了一个人来做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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