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片段五 （最终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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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离别，是为了再一次相遇。
我最不忍见到的东西，是老年人的眼泪，壮年人的绝望，幸福消失的荒芜……还有温柔之人的疯狂。
阿秦从前从未如此激动过。我和他从小一起长大，唯一一次看见他失控还是在高中那会儿。那年我参加运动会，和我一起争夺200米短跑冠军的男孩在接近终点时将我撞倒在地。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可能是吧，我只记得当时一下子天旋地转，我半倒在地上晕头转向。
右手一阵阵撕裂的疼痛，有温热粘腻的液体在不断涌出。
有无数人影向我跑来，我一下子就在那一团团模糊的影子中定位了阿秦。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直觉告诉我他一定生气了。
于是我心虚地将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说：“啊……怎么办，没拿到冠军，得请你吃饭了……”
结果他只看了我一眼，什么话都没有说，便径直向那个撞倒我的男孩走去。我看不清他的脸，我只能看到那团代表阿秦的影子生涩笨拙却果断勇敢地将那个男孩揍倒在地。一群人蜂拥而上地拉开两人，黑糊糊的影子吵吵嚷嚷地阻挡了我的视线。
没过多久我就被担架抬走了，那天造成的右手骨折，让我打了好长一段时间的石膏。后来我听说阿秦和那个男孩都被记过处分了，阿秦还被罚写了5000字的检讨书。再后来我便责怪阿秦意气用事，结果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一筷子一筷子地喂我饭吃。我心中有鬼，也乐得如此。
我记得那段时间是我暗恋阿秦暗恋得最为辛苦的一段时间。阿秦实在是太过温柔，让我几乎压抑不住我的感情。在一起之后，阿秦告诉我，其实他早就知道我的心思了。他说看我望向他的那种眼神，便有种在照镜子的感觉……他曾经日复一日地，在镜中也看到过同样的隐秘而绝望的爱慕之意。
他也曾经以为，这注定是一段无果的暗恋。
后来他说，他在察觉到我的感情的那一刻几乎要幸福疯了，不过他想了很久，最后选择了暂时的沉默。因为他怕我一旦知道我们两情相悦，就会乐成白痴一个，然后就考不进我们约定好的大学了……知道真相后的我生了他好几天的气，不过冷静下来后想想也确实是这样。
会因为两情相悦而乐成白痴……吗？
……他的确很了解我。
阿秦，我们回去了吧。你看，天色都晚了。我轻轻地说。
风柔柔地吹，由我吹向他的方向，卷挟着一片片的树叶，扬起了他的衣角。但我的声音却没有随风传达给他。
阿秦还是执拗地前进着，头顶是渐渐暗去的天，脚下是渐渐冷去的地。
我和风结伴同行，在他的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我低着头，一步一步踩着他的脚印向前走。
遥远的天边浮现了几颗黯淡的星，渐渐地，墨色浸染了天空，闪亮的星辰由此而被衬托了出来。
“星空真美。”
我心下一颤。只见他停住了脚步，抬头望向了天空。我很肯定刚才是阿秦在低语。这里没有别人。我也停住了脚步，在几米外看着他消瘦的背影。
他仰着头沉默了一会儿，垂下头低声说：“可惜，没有我的那一颗。”
他继续向前走去，我却在原地愣住了。
久远的记忆如同潮水般袭来，画面回到了高中毕业的那一年。
阿秦对天文很感兴趣，我却对此一窍不通。但我却很喜欢听阿秦给我神采飞扬地述说什么座在哪个方位，一年的什么时间能够见到，它们背后的传说又是什么。
我的名字常常被人吐槽，同学们叫我燕火星，我乐呵呵地习以为常。
又一次我问阿秦，他最喜欢的星星是哪一颗？
他看着我，脸一下子就红了。我当时脑袋里轰地一下炸开了花，满脑子都是咆哮：脸红了脸红了，阿秦居然脸红了……我竟然觉得好诱人……啊啊啊啊……
……于是之前的好奇心顿时消失得荡然无存。
后来毕业了，阿秦在某一个夏日的夜晚忽然邀请我出去看星星，他站在我家楼下，怀中抱着我送给他的成人礼——那架天文望远镜。那是我做了半年的兼职才终于买下来的望远镜，虽然不够专业，但阿秦却开心得手足无措。
我至今还记得当时的画面。阿秦将我带到郊外的海边，一片广阔的海域之上是一片更加广阔的星空。远离的城市的喧嚣，这里的星空显得尤为明亮美丽。我呆呆地看着那片星空，一颗微微发红的星星吸引了我的注意。
阿秦摆弄着望远镜，我看着他的身影，心中百味陈杂。
我以为这是一段无果的恋情，我记得当时自己还在很认真地考虑着要不要趁他转身来个突袭，强吻一记马上逃走，就算不成，但好歹亲到了啊！
就在我心里盘算着这样一些妄想时，他忽然转过了头。专注地看着我，乌黑的双眼像星星般闪烁着……这一下就像是给我的心来了一次重击，我一瞬间就懵了。
“阿煋，你之前问我最喜欢的星星是哪一颗。”他认真地看着我，摇摇指着天空，一字一句地道：“我最喜欢那颗红色的星星，你看见了吗？那就是火星，别名为荧。你的名字，和它很相似。”
“哦……”原来你真是从火星来的啊？我脑袋里像是装满了浆糊，连脑海中的对白都语无伦次了。
浩瀚的星河，从天的此方，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彼岸。
“你知道我最喜欢火星的原因吗？不止因为它美丽的颜色或是丰富的传说，更是因为……”
他的脸红了，眼睛却仍然坚定地注视着我。
“因为，它能让我想到你。”
“阿煋，我喜欢你。”
他说，我就是他的星星。火星，是一颗一年四季都能够看到的微红的星星。它的出现象征着灾祸的诞生，在现代更是成为了非主流和外星人的代表……但是，霍秦就是以这种奇怪的品味喜欢着它。
而这种喜爱的原因……竟然是因为我。
“星空真美，但属于我的只有一颗。”
他说了这样一句话，随之而来的，是我们迟到了太久的第一个吻。
……
原来他没有忘记。
如鲠在喉，我深吸了一口气，加快脚步追逐着阿秦的步伐。
不久，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越渐清晰了起来。一下一下，沉重而有力。就像是亘古不变的，永恒的呼吸。
这里的景色十分熟悉，我清晰地记得这个地方。
就是在这里……他忐忑却坚定地表白了心迹。就是在这里……我坚定了一个后来贯彻我一生的决定：我要保护这个人。
远离城市的海岸，浩瀚的星河从海的此岸一直延续到天际的彼方。
此时，四周是一片深邃的铁蓝色，阿秦面向星辰大海，张开了双臂。海风鼓满了他的衣袖，那翻飞的衣襟猎猎作响，让阿秦如同一个即将起航的水手。他回过头，犹如多年前的那一瞬间，发丝飞扬，眼神晶亮。
“我爱你。”
我看见他说。
他是对我说的。
不是对现在的我，而是对多年前的那个记忆的残影说的。
他就如一个伟大的水手，正向着唯一一个为他送行的观众脱帽致敬，然后……庄重地离开，奔赴那创造并毁灭生命的大海。
“我爱你”，是他最后留下的，象征永恒的情书。
那一瞬间，我哭了。
“不——”我再次发出一声无人可闻的呐喊，飞身冲了过去，想要抱住他的腰，却穿透了他的身体，摔入了水中。
阿秦一步步朝着海洋深处走去，他面色庄严地凝视浩瀚星河，苦涩的海水浸湿了他所有的衣衫。他带着微微的笑意，双手张开像是要迎接什么。
本该不存在的泪水奔流而出，落入冰凉的海洋，在我的灵魂之上烫下了一道道的烙印。
“阿秦，阿秦——”我绝望地呼喊着，看着海水渐渐没过了他的胸口。
阿秦，你不要这样。
都怪我……我为什么那么不小心呢？明明……明明可以将你保护得更久一些的……
“阿秦——阿秦……”
海水已经没过了他的肩膀。
这个样子，我该怎么保护他？我想要保护阿秦……我必须保护阿秦……那个深爱着我的温柔的阿秦。
——我必须，必须保护他！
“——阿秦！！”
我吼得声嘶力竭，惊起了远处树林之中栖息的鸟儿。被海水没过下巴的阿秦猛然回头，怔然地喃喃：“阿煋……？”
一个浪头猛然砸来，将阿秦拽入了水下。水面上只余浅浅的波纹与闪烁的星光。
我毫不犹豫地潜下水去，看到阿秦的身影在水中轻轻沉浮。那一刻，我心中十分奇怪地确信了奇迹的到来……就像是相信水往低处流一般的笃定。我不知道那是为什么，但就是潜意识地这样认为。
我向他游去，伸出手环过他的腰背……
果不其然地，我触碰到了他的躯体。
面对这样一个惊人变化我没有感到太多的惊讶，但阿秦冰凉凉的体温却让我心中发慌。
阿秦……一定要撑住啊！
我咬着牙，努力抗拒着巨大的水流之力，终于奋力将阿秦带出了水面。
在沙滩上，他咳出了几口水，目光模糊。
“阿煋，真的……咳咳……真的是你吗？”
“是我，是我，阿秦。”我的泪水源源不断地砸在他的胸口，我哽咽着，轻轻抚摸着他的脸庞。
“阿煋……我终于找到你了……你不要再留下我一个人……”他虚弱地央求着，我第一次看见他露出这样的神色。
“不，阿秦，你听我说。”我心如刀割，脑海中却一片清明。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阿秦，我永远不会离开你的。”
“就算化为一阵风，一场雨，一片树叶……或是一颗星星，我都会一直陪伴在你的身边。”
“阿秦，我们会再次遇见的。在那之前……好好保重你自己，不要让我担心，好吗？”
就算是眼泪不停砸下，我的声音却镇定无比。我拥抱着他，贪婪地感受着他的体温，一直等到他沉沉昏迷过去，一直等到我忽然不再能触碰到他，一直等到小玲带着一群闲杂人等匆匆赶来。
看着他们在阿秦的身边匆忙运作却无人看我一眼，心中一个小小的声音告诉我说：我该走了。
那一瞬间，一阵风吹来，我很自然地随风而起，在璀璨的星空之下飞跃整片大海。在海面上我看见了我的倒影。我以为我会看到我18岁时的身影，没想到，我看到的却是28岁的我。28岁，我死去之时的年纪。
人死后会变成什么样？……最爱你的人心中你是什么样，你就会变成什么样……
我感慨万千，最终默默地闭上了眼睛。
下一个瞬间，我站在了地府殿前，牛头和马面笑意盈盈地迎接了我。
“哟，没想到小家伙是这个摸样。”牛头上下打量着我。
“准备好了吗？”马面问道。
我点了点头。
地府的大门为我敞开，我看到阎王与一名美丽的妇人并肩而站。那应该就是孟婆吧。孟婆手持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递到了我的手上。
我顿了一下，问阎王：“可以不喝吗？”
阎王将手中的扇子哗地打开，笑眯眯地道：“当然可以。不过喝了的话你的下辈子会轻松很多。”
我将那碗递回了孟婆手上，说：“最后一个问题，我下辈子还会成为人吗？”
“不一定。世间万物，生灵百态，都有可能附着你的灵魂。”阎王说：“不过，我可以容许你拥有一个特例……你可以选择想要成为的东西。”
我沉思片刻，抬起头回答了阎王。
阎王沉默了片刻，道：“可以。如果你想好了，就上路吧。”
我点点头，闭上了眼。
那一瞬间，我想起了从前。
每日清晨，他都会问我我是谁。
每到傍晚，我都会吻住他，告诉他我是他的星星。不管他是否记得，我就如同他头顶的星辰，在他抬眼就能看到的地方守护着他。
我明白了我离开人间的意义。每一次的离开，都是为了再一次的相遇。
作为他头顶一颗永远闪耀的星，我会在他逝去之时陨落，然后与他一同，携手再次步入轮回。
多日后，病房内。
清瘦的男子坐在病床上静静地望着窗外，哭肿了眼睛的少女从睡梦中醒来。
“哥，你终于醒了。”俯在床沿边的少女抽泣着。
“小玲，我看到阿煋了。”
“哥，那应该只是幻象，你不要……等一下，哥，你叫了我的名字？？”
“……”男子没有回答，只是转头望向窗外，看向那片深蓝幕布上点缀的繁星。
“星星……多了一颗。”
遥远的天际，一颗稚嫩的星诞生了。它十分明亮，不停地闪动着，就像一个调皮的幼童在做着鬼脸。
男子身旁的床头柜上，没有花，没有水果，只有一张照片——
浩瀚星空的幕布下，被夜色浸染成铁蓝色的两人紧紧拥吻，天上一颗火红的星，尤为明亮。
不远处的海面上倒映着漫天的星辰，天空与海面上的繁星在地平线处相会，构成了一幅永恒而完满的画面。
——FIN——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片段五 （最终章）
